第三章:双生道启,前尘尽
4记
林湘月篇:
2015年05月06日
绿中湖死寂,空气里透着潮湿、阴冷。
我盘腿坐在湖沿旁的草堆里,拿出璇玑盘,摊开手中的青石粒,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青青设好天极阵,便可开始破妖。
媚妖袅娜地从湖面升起,还是扭着那副妖惑的身姿,咧着青幽的嘴巴嗲声嗲气:“小女娃,年纪轻轻就想破灭我,未免太过自信,也太小瞧了本姑奶奶。”
我不愿与她多说,只是轻轻解释,语气淡淡:“二十年前我封印过你,二十年后,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破灭你。”
“二十年前,哈,你开什么玩笑,那时你也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而已,就想封……”媚妖讥笑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恐惧,“你……莫非,启动了双生道?”
“没错,”青青正好赶来,站在我身边,为我护法,“算你还有点见识。”
“是你!?”媚妖见到青青,有些吃惊.
“哈,还记得我啊,不错嘛!是二十年前的,还是八年前的我呢?”青青学她扭了扭腰.我轻微笑了笑.
媚妖恍然大悟,指着青青说:“你不是幽魂,双生道启动之后,三界之内,遗忘所有。你是三界之外,你是精灵。”
“那又如何。你害人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摆好璇玑阵说,眼睛并未抬起,只是随着手推动璇玑盘上的青石,青石在我运术之下,散出氤氲的紫气,与手指间唤作的三十六瓣花莲映衬。媚妖开始四下逃窜,也都不尽于事,被天极阵打回湖面。
“……你说过,只要我放过韩冬平,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不讲信用.”媚妖痛苦地伏在水面上,极力挣扎.
“我是说过,可我们家湘月并未承诺什么呀!”青青挑着眉毛说.
“你,耍诈!”
当我设下最后一颗青石粒,紫金色的光芒“唰——”,向湖面散去,那是集聚旭日东升的力量,足以毁灭任何一个妖魔,哪怕拥有上千年的道行。
“哇——湘月,好棒哦——”青青在一旁拍掌。
我惨然一笑,拥有这样能量的术法,心底其实有些恐慌,那可是毁灭呵——。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也是最后一次,因为,我的死劫,已到!
悬空画了道符咒,左手中指唤出十六瓣圣莲,驱散湖底所有的怨念。绿中湖平静,湖水清澈可见底,周边苍黄的草坪开始抽新绿,一阵风过,清爽新鲜,透着阳光的味道,水面上泛起漪涟。
青青帮我收拾好东西,我依偎在一旁的花岗石上休息。
记忆里的韩冬平阳光、俊朗,有时候还会朝你眨眨眼,可爱得像个孩子。近几年的报纸、电视上见到的他,已然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了,只是眉宇间藏着的那丝忧郁,让我有些心疼:他本该忘的,只是没想到,那段人生里的他,居然如果固执,固执到给自己留下一道纠结,用纠结去找寻我的存在。
林湘月玄记:
玄记二
2008年09月12日(二十年前)
近几日,总觉有东西跟着。于是今晚,我独自一人走楼梯回宿舍。不出所料,透过上方的防火玻璃,依稀可见身后雪白的墙上,正中央嵌着的玻璃窗面,印着一个人形:素色衣裙,没有脸。回过头,它已不在。我凝神片刻,感觉它的气息还在左右。于是拔腿就往上跑。
天台上。
我立在天台的中央,闭上眼,静下心,用术师特有的玄外感知锁定它的气息在东南方向,便侧过头,盯着虚空说:“现身吧。”
果然,是个素色人形,没有脸!
“有事?”我问。
“当然,必经的手续嘛!”也不知声音是从哪发出来的,有点飘渺,分不清是男是女,应是三界中特有的中性元素。
突然想起古术书里有记载:双生道开启之前,愿之门首先打开。我抬起眼说:“你……你是,愿之门!?”
“聪明!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请愿者.”它舞了舞双手,“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要办什么事了。”
“嗯,”我点点头,很明白它的出现是接受了我的愿,只是愿之门需要印证,“你要印证我别无旁骛,心无牵扯。”
“那么,你有吗?”素色人形歪着脖子问。
“没有。”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底气不足。
“是吗?”它的语气里有浓重的怀疑,“那么,就让他来印证一下吧。”语毕,素色人形瞬间消失。
我一皱眉:不好,韩冬平。转身冲下天台,嘴里叫:“青青,去看着韩冬平。”青青眨眼出现,听见吩咐,应了声“是”,又眨眼消失。顿时心底存些侥幸:希望青青能够赶得及。
遥远,我瞧见教学楼的天台沿上,韩冬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禁整个心脏都提了起来。青青不在,肯定被愿之门挡下了。我疯狂地向楼顶冲去,周边的人视而不见——我知道我被下罩了。
“韩冬平——”我刚巧赶到,韩冬平的整个身躯却像断线的木偶,一头向楼下砸去,我突然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扎了一下,纠痛得脸上泛起虚汗。我连忙倾下身,企图用手抓住那道划落的身影。
一个人抓住我的另一只手往回拽,映入眼帘的是韩冬平,他一脸欣喜地望着我,然后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轻轻叫了声:“湘月。”
我木然地推开他,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果真是他:“韩冬平……那,刚才是——”
“幻像!”青青走过来,说。脸上黑沉沉,嘟着嘴,眼里泛着泪花。
“青青,”我的心底有些相信,再借着月色仔细地打量他的脸,喃喃道,“……真是你,你、你没事!”
“嗯,我没事。”他点点头,如阳光一般笑起。
这是件开心的事,我想笑,眼泪却滴落,张开双手拥住他,紧紧的,那一刻,我的心忘记了一切,只有幸福。
谁也料不到,听着青青讲述韩冬平悄悄跟着我的事迹,从球场旁路过,偶尔会看到他回头冲我咧嘴傻傻地笑,这一切的一切,都从青青的嘴旁听到,却不知觉中已是倾心。倾心,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一个眼神就是认定。没想到自己套住了黑暗,还是有道阳光折了过来,进驻心底。
身后响起两个声音,一个是青青的叹息声,另一个是素色人形的传音:“啧啧,可惜!”
夜已深,我仍旧徘徊在绿中湖傍,青青跟在身后静静地陪伴我,她知道我在等谁。
“湘月,都这么晚了,那个家伙肯定不会来了啦,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青青劝慰。
“我不累。”望着静止的水面,湖底的怨念在蠢蠢欲动,绿中湖始终是个祸害,早晚有一天,我会回来破灭的。
“那,问你个问题好不好,”青青试探似的轻问,身子稍稍靠近。
我侧转头,心底已明了她的困惑:“有关韩冬平?”
“对喔,”她鼓了鼓腮帮子,没好气地说,“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
我朝她笑笑,真要回答时,却也讲不出什么来,冥思半晌,亦不得其果,只得摇摇头:“不知道……可是,我的心里,他已经是我放不下的牵扯了.”
“即有牵扯,那你找我又能做什么呢?”愿之门幻现在湖面上.
“你可终于出现了,死家伙.”青青跳起来,指着凌空中的愿之门叫.
愿之门的宽袖朝她点了点:“小家伙,大人说话,小屁孩,靠边站。”
“青青,你先走吧。”我知道她的个性,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前阻止,让她先行离去。她极不情愿地“哦”了声,临了,还不忘向空中的愿之门翻翻白眼。
“很抱歉,我的朋友……”刚想代青青向它道歉,他却摆摆衣袖:“哎——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那言归正传,我想开启双生道。”我坚定地望着那张没脸的面孔,这一生的努力和愿,我不想放手错过。
“可你已有……”
“牵扯,我承认。但我的愿,从未改变过,而且,双生道灵证之后,他会遗忘所有。”我踏前一步,语气无比坚定。
“可你不会,你会记得一切。牵扯,只会让你的重生留下痛苦。”
“不会的,这样的回忆,只会让我的生命更有意义。”我垂下眼眸,神色有些伤感。
“哪怕他,不记得你。”
“我无所谓……有时候遗忘,也是一种解脱。”我想他不记得,也就不会有伤害。
愿之门沉默许久,终于点下头:“好,后果怎样,你可须自负。”他用手从上往下拂过,脸颊上瞬间出现了一张新的面孔——那是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庞。我知道,那表示:印证过关!
“10月30日凌晨零点,双生道正式启动。”它用我的声音宣布。
2008年10月30日晚上地点:足球场边观望台上
我倚在韩冬平的肩上一直沉默,心底用力地记住靠着他的味道,记住这种即将结束的幸福感觉。我突然很希望时间可以放慢些走。
青青赌气不见我,她说我太自私,根本不顾及韩冬平的意愿,直接将他的结局敲定为遗忘。我无法辩驳。
以前还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爱情纹条是与幸福断开,现在才明白,原来我的爱情,只存在这个空间——这个即将结束的幻灭人生。
“湘月,你在看什么?”他见我看着摊开的手掌发愣,便好奇地问。
“哦,我在看我的爱情线。”我将右手放到他的面前,“喏,上面一条。”
他歪着头看了半晌,然后傻傻地骚骚头,笑着说:“我,看不懂。不过应该很好。”他的眼神很坚定,闪着无尽的光辉,在这深夜的苍穹,居然如太阳一般熤熤光泽。
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可是,断了幸福链的爱情,好,只能是虚缈的奢求。看着他肯定的微笑,这个即将成为回忆的画面,突然觉得很遥远,我的心猛然间沉下:这张脸庞,我即将隔开,这张微笑,我只能在以后的梦里追寻。不禁眼睛眯起,泛起一层雾气,恍忽间我抬起手,想摸索着这张脸庞的棱角,想刻在记忆的骨髓里,可是,一切如幻一般,好像触不可及,手顿在空中,叹口气:“……我的爱情线,与幸福断开了链。”
他凝住了微笑,捧起我的双手,一本正经地说:“原来,你一整天闷闷不乐,就为这个啊!”原本微笑如辉的脸庞,此刻蒙上一层果断,语气承诺一般,“你记住,你的爱情线,就算断开了幸福的链,还有我——韩冬平,史上最著名的铁匠师父,咣,给你链接上。”
我被逗乐了,笑起来,就那么一刻空闲,我忘记了别离的愁绪。
“……如果说,你要去救一个人,那个人是你至亲的亲人,但你必须放弃我,你会怎么抉择?”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问。
他不语,我以为他在思考,却忽然听见他说:“……是双生道吗?”
我诧异地望着他:天哪,他居然知道!我的脑袋一时空白。他对我说了很多,我却一字都没听见。
原来,他在那天夜里,听到了所谓的双生道是我惟一的愿之后,就很用心地收集了相关方面的资料,终于浅浅了解双生道是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缓过神。只见他用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语音有点哽咽:“……如果你愿,就放手去做,我不想成为困住你的负累,只是,我不想遗忘,不想这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记住一切,而我,却当你形同陌路……只要一想起这个画面,我就……对不起,也许到最后一刻,你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那样,你会更好过些。”
我抓住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词句开口,好一会儿,我才稳住自己,勉强淡笑:“对了,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从怀里拿出一串吊坠,“这是璞玉石,能保平安。我把它做成了吊坠,提前送给你,当是生日礼物。”我将它放到他的手心,然后拂指在他天门处点了一下,“我已将璞玉石刻入你的脑海,当你见到它就会认识。”
韩冬平听了,欣喜地抓住我的手,说:“你可以把你的名字刻入我的脑海,这样,当我再见你时不就认识了。”
“……但,你不能记住我。”我深吸一口气,“虽说涅槃与重生只在一线间,可要是涅槃不清,就无法重生……所谓涅槃,就是清除我所有的足迹,若你记住我,那么,将会连带你,一起毁灭。”
“可是——我想记住你,不想忘记。”他的眼眶里闪现落寞。
这时,空中传来我的声音:“第六位请愿者林湘月,请印证。”愿之门幻现,模样如我。韩冬平愕然地指着它迷惑地望着我:“她……”
“它是愿之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是诀别。我带着无限留念:再次见面,你我便是陌路,即便擦身而过。
双手拂开,两道金色的光芒将我托起。我不再回头,决然踏入愿之门。
“印证无误!”愿之门消失。眼前出现一道虚缈的盘,那是双生道。
“请愿女林湘月?”双生道发话。
“正是。”
“可想清楚,一旦启动,再无后悔之机会。”
“……请启动。”我凝神心念,释放双生道元气。双生道立刻自动旋转,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光芒。
“请选择涅槃与重生的起点。”双生道提醒我,说。
“1996年。”我找到“1996”,将它放在最左端的虚盘中,立即,蓝白色的光芒绕着我的身躯不停地盘转,并向东南方向飘去。韩冬平踏着台级奔下,追着我逐渐淡却的身形,扬声叫:“林湘月,我想记住你,不想忘记。”
我猛然间泪流满面,虚缈的幻白的泪珠颗颗滴落,在消逝之前,开口许下咒:“当我们第一次相遇,当我叫出你的名字时,你将记起一切。”
等我醒来,母亲在给我洗澡,嘴里嘟嚷:“臭丫头片子,洗个澡还能睡着。”
“妈,我自己来吧。”我接过浴巾,阿弟在大厅,父亲正与他逗乐,我可以听到他们开怀大笑的声音。我幸福地笑起,阿弟,还在。
“湘月,你干嘛许下那个咒啊?”青青陡然出现,问。
我迟疑了一会儿,说:“可能……我、疯了。”
“那——如果真的相遇,你会叫吗?”
我有些胆颤:“我……不敢!”
青青若有所思地说:“那倒是。你一叫,愿咒就会起效。当他记起一切的时候,也便是他灭亡的时候。那样的劫,你、我都无能为力。”
我忽儿扭头,叫:“闭上眼,不准偷看。”
“哎呀,拜托,你才8岁,能有什么好看的,真是。”青青打趣地回答。
“不管,总之闭上眼。”我死命地朝她泼水。
母亲在一旁摇头:“死丫头,你在捉鱼啊,一个人洗个澡也能玩得那么起劲。”
同年八月初九,术能赛,我以惊人的灵力轻易地击败对手。走向地毯的尽头,时年8岁的我破了术师礼长十年来设下的天罡阵。
初十,我接受冠冕。
第二年的七月十五——鬼节夜,我设下守护罩,将弟弟的魂魄镇住一天一夜,硬是扭转了他的星辰轨道,偏离死劫。
我的愿,终是实现,只是,我舍却了他!心底有些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