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傅兮饶打电话来的时候夏洛洛正望着天花板发呆,她总是这样,会忽然间沉默,忽然间走神,眼底仿佛不断升腾起大片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似乎只要你一个不留神,下一秒钟,她便顷刻间被这汹涌的淘海吞没消失。
“喂…”淡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傅兮饶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在脑海中快速勾勒出一幅夏洛洛此时此刻无比臃懒地瞪着毫无焦距的双眼瘫在某处极不情愿地拎起手机的小样儿。
“洛洛,下午有空没?时韦钦刚从日本回来,想大家一起聚聚。”
“是吗?好的,我去。”
“而且时韦钦这次回来还顺手牵羊地拐回来一女朋友叻,很难想象啊,真不知道哪家姑娘出门忘了戴隐形眼镜撞上时韦钦那小子了。”
“呵呵。。。”
“那我3点左右过去接你。”
“OK”
挂了电话,傅兮饶朝天深呼一口气,其实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真他妈的有病,明明知道跟夏洛洛的对话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像个八十岁的糟老头一样在喋喋不休,但他就是放不下,走不出去,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夏洛洛的时候,感觉眼前就像是被深秋的雨水冲刷过后般的明镜清朗,连天空都变成了鲜明跳跃的橘色。她纯净,不做作,不矫情,偶尔犯点小迷糊,习惯性淡淡的微笑,透过她琥珀色透彻的瞳仁,你能感觉到夕阳余辉下波斯湾静寂灵动的水面,不经意间你就已经深深地沦陷其中,夏洛洛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漂亮,淡然,有一股山泉的味道。她就是毒品,一旦沾上,只能沉沦。
屋子门没关,傅兮饶推门径直走了进去,他不知道告诫过夏洛洛多少次别这样不安全了,可她什么时候听过他的呀。夏洛洛这人有个习惯,一旦被告知有人要来,就会第一时间把大门留出一条缝,对此,她的解释是,房子太大,听不见门铃声。傅兮饶为此曾咬牙切齿地朝她吼过,说她简直就在睁眼说瞎话,因为他就站在夏洛洛家小复式二楼的最里面的书房异常清晰地听见了隔壁家的门铃响,而且每个音符都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所以傅兮饶把这归结为夏洛洛本质上的百分之一百的劣根性——懒惰,懒得去等门铃响,懒得被打断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懒得特意从楼上跑下来给别人当门童。
“洛洛。。。”傅兮饶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夏洛洛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单薄的身躯缩进靠背,变成一个渺小的球,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两眼直楞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房间被拉上了厚重的暗红色窗帘,显得有些许阴沉,电脑荧屏的光投射着忽明忽暗的光线变换,映在她的脸上像极了缓慢播放的一部老旧的无声电影。投影悠悠变换着划过她浓密的睫毛,精致的鼻梁和微抿的嘴唇,而这些在下一秒又全部倒映回她本就苍白的脸上,被光线堆添的满满当当。
“傅兮饶?“
“恩,我来了。“
“你觉得,7年与8年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没来由地,傅兮饶被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看看夏洛洛,想从她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注视着屏幕的脸,曾经有许多个瞬间,他都能隐隐觉察出夏洛洛心底是藏了些什么的,但当你很努力地望着她想要看透她时,对面的人却永远是一脸的平静恬适,让人迷惑。
傅兮饶被夏洛洛突兀的一问弄得一向口若悬河的自己一瞬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踌躇间只能支吾地带出一句:“隔了365天呢。。。”
之后便是一个长久的沉默,空气中安静的只能听见主机发出的嗡嗡响声,当傅兮饶不解地再次看向夏洛洛时,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定格在了这一秒,只是那瞬间习惯性的一瞥,便让傅兮饶顷刻哽住了喉,说不清是幻觉还是残象,一行水汽宛宛延延沿着不规则的路径边界静静淌出了夏洛洛蒙胧的眼眶。
聚会定在四点开始,时韦钦在国际饭店定了个包间,哎,有银子的就是跟没银子的不一样…夏洛洛和傅兮饶也早早就到了,大家都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了,自然要提早些聚聚互诉衷肠。
“嘿,小子,行啊你!两年没见本事见长啊,弄了个这么漂亮的日本妞回来啊?”时韦钦的脑袋被傅兮饶夹在手臂里左右摇晃,他皱着眉头用力掰开傅兮饶那只正在蹂躏自己脑袋瓜的爪子,没好气的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傅兮饶,她不是什么日本妞,人家好歹也是飞去留学的,勤奋刻苦着呢。”
夏洛洛眼睛一瞬不顺地看着时韦钦身边的女生,其实根本不用多想,只消一眼便能知道的,她一定是学校里备受欢迎的类型,长相好、头脑好、性格好,做人八面玲珑,气质独特活泼,走起路来也身轻如燕,想必就连声音都一定是温柔好听的,总而言之,就是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女生罢了。夏洛洛其实打从心底里羡慕这种女生,每天都被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簇拥着喜欢着,理所当然地享受被爱的感觉。但是,她始终是她夏洛洛,一个害怕寂寞也更害怕喧嚣的人,一张脸永远平凉淡薄地几乎看不见任何波澜,属于那种完完全全的边缘种族。
不一会,人陆陆续续的来齐了,大家都是大学同学,当年一起疯一起闹的一帮子无可救药的小青年们。四点整,全员落席,就等着山吃海喝了,中国,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民以食为天的城邦,为什么赴宴在中国的礼节上一定要早些到啊,傅兮饶的理解是——用来打探都有些啥好吃的而已。
大学里时韦钦还没出去留学的时候,傅兮饶跟他是上下铺,两个人成天吊儿郎当拖拖沓沓地游荡在学校网吧间,完全的根本的纯粹的没理想没志气没前途的颓废群种,其实他俩考进这个学校这个班说穿了也就是从了家长殷切的期望樽樽的教诲而已,所以他们也就理直气壮地秉承着“‘悔人’不倦”的精神每天都作为一个万般后悔的人不知疲倦地疯玩。其实,他们也是有各自理想的,但是这些理想是和他们读的专业一点边都沾不上,时韦钦是立志当一名漫画家,傅兮饶则希望成为一个考古学家,可是呢,他们现在上的偏偏是注定了未来要成为白骨精英的那个坐办公室冒傻气吹冷气的国际金融系。都说人一旦失去了某样东西就必定会得到另一样东西,于是,傅兮饶坚定地认为,时韦钦就是上天派来给他的补偿,原本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是傻逼,没想到竟然还能碰上革命同志…于是乎,两个人在种种不良的心理状态下萌生出了一番超脱世俗的友谊。
席间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帮子还没出大学校门的小青年们坐在五星级饭店通透明亮的霓裳下穷凶极恶地山吃海喝,时韦钦摇摇头,恍惚间,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曾经待过一年半载的大学,那里的阳光和煦美好,抬起头来,就能看见阳光穿透高大繁茂的梧桐洒下一地的耀眼斑点,像是金钱豹的花纹,微风扫过眼皮,抖抖睫毛,金钱豹就像是快要奔起来一样。他翘着二郎腿懒懒地靠在学校主干道的长椅上微阖起双眼,斑驳的墙角斑驳的树,斑驳的自己斑驳的心,这就是阳光下的世界,他干笑。然而,只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芒刺伤,白色的薄纱裙帆布鞋,阳光下金色跳跃的发丝,纤瘦单薄的身子,苍白到晶莹的脸庞,一切的一切都随着一辆小巧暗红的自行车缓速前行滑过自己的眼前,光点明暗错落地流走过她的手臂长发与脊背,像一幅干净而明媚的画卷。怔忡间,背后被人猛捶一击,是傅兮饶,他叉着腰不解地看着自己,发什么呆呢,走啊,今天跟他们约好打通宵的。而再回头时,女孩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踹了傅兮饶一脚,走!
吃过饭,一行人东倒西歪地晃进KTV准备把叙旧进行到底,又是一年毕业季,身边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了,变得不再任自己想像,仿佛好不容易就要逃脱眼前这个囚笼,却又硬生生突兀地栽进了另一副枷锁,并且更加坚实冷酷,最后坐下来细细回想才恍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拼命想要挣脱的,竟是那段自己赖以生存的轨道,它一张一翕,供给氧气,供给生命。
“花刚刚开过,玫瑰有成为玫瑰的理由,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怎能不到秋天就凋落,云刚刚飘过,阴天怎能是退却的借口,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只要过了河不能回头,我知道人间路曲折不好走,也知道人间事沧桑不好受,但是花开一季,人生一世,累又算什么,苦又算什么,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总要风经过雨来过痛过也哭过,才能在岁月的门后把那些心酸当成笑谈说,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总要风经过雨来过痛过也哭过…”夏洛洛唱着江美琪的《就这么一辈子》心里平静地毫无一丝波澜,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上午一样想起颉小嗣,想起和他一起度过的生命中漫长而短暂的8年,可是却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