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开始,夏洛洛认为回忆就象是长满了杂草的荒原,失去的时间对于谁都是长满毛刺的枳槹,遥远的,高耸的,不再光滑的让人舍不得放开握紧的双手。某一天的傍晚,她走到窗边听见楼下有小朋友在唱:“炒、炒,炒黄豆,炒完黄豆翻跟头。。。”欢快的声音伴着咯咯不绝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开来,她记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那么一个小女孩,穿刷的洁白的小小帆布鞋,穿洗的一层不染的洁白棉布裙,在夏日的街头肆意奔跑,疯狂跳跃,转身的瞬间,裙角轻轻上扬,打出一圈一圈漂亮的弧线,那个时候的阳光跳跃在身上,不断变化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就像是可以这样永永远远下去,一辈子,没有烦恼。那时的自己,就像是这楼下的任何一个孩子般,真切的快乐着,在屋外唱着单纯的歌,在屋外跳着蹩脚的舞步,时间就在那没完没了的“炒黄豆”中悄无声息地静静流淌,任凭它汇成海,聚成山,坚固如磐石。接着从记忆模糊到记忆腐蚀再到记忆溃不成军,她终究离开了那个夏天曾经属于她的屋外,离开了那份如此生动鲜亮的握在手心的快乐。那年夏夜没炒熟的黄豆,那年夏夜飘扬的裙角,那年夏夜放肆的笑脸,如果不是小朋友的嬉笑她大概一辈子也记不起来了。都说人不应该向后看,必须要大步大步昂首挺胸的向前走,只是,当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抑制不了的冲垮时间填积起的满满当当的杂陈,原来,穿过雾气蒙胧的甬道,看见的依旧是那片被时光丢弃在暗阁尽头的晃如明镜的阳春白雪。
大三的暑假,夏洛洛整天都躲在冷气充足的房间里,打死也不愿迈出屋外一步,像是一只被世界遗忘的风筝,任凭自由。空调的风吹得她缩成一个渺小的球,拖着被子走到窗前,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潮湿粘稠,暴露在它下面的一切生灵就这样显得脆弱的不堪一击。有些冷了,于是给自己弄了杯热水,并无耻地发现,烈日炎炎似火烧从本质上来讲纯粹只是句屁话。蜷缩在沙发角落,开始回想这个夏天的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细细梭梭的事象是放电影一样,出家门左转左转再右转的藏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漫画书铺,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重书香,只要你径直走进去,穿过屋子最最里面的一扇破旧隔板的后面,便能看见属于她的满柜满眼的精神食粮,它们被一排一排地紧密挨着,塞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高高低低。这些书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囤积起来,成为了她的全部,她整个夏日唯一的思念。店门口老板娘胖胖的身体略显臃肿,经常能够看见她端着饭碗举着饭勺追在光屁股的孩子后面不耐烦地叫喊着喂饭,每当夏洛洛挑完书出来,就立刻麻利地翻出一个黑底红边的硬封皮本子,例行公事的般庄严记下一串串书名还有她夏洛洛的大名,押金,借期,还期,字迹深深浅浅模糊又歪曲。出了书铺右转右转再左转,是家凉面店,好像每次不论什么时候走进去,生意都好的不象话,头顶上方悬着一扇噶吱噶吱看起来不那么结实的沾满了油烟和灰尘的风扇,一刻不停地浅吟低唱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嘈杂的人流,低矮的屋棚,象极了鲸鱼的五脏庙,人一旦进去里面,便开始不自觉地压抑,夏洛洛有时候就很想说:要么有种小样儿的闷死你爷爷我的,要么…老板,嘿,给兄弟多加些面啊,太抠了吧!
拎着一大盒凉面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个送外卖的,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从远处仿佛依稀能看见地平线上不断升腾起的滚滚热浪,就连黑色的柏油路踩起来也好像是要融化了一般,软绵绵的感觉,烈日焦灼的大地反复熨烫着鞋底板,夏洛洛趿着木制的凉鞋悠哉悠哉,凉面盒子隔着白色薄纱裙磨梭着细长的腿侧,细密的卷发静静覆盖住两肩延伸至腰际,明明没有刻意染过,头发却总是黄澄澄的,阳光下面更是折射出令人炫目的金色光芒,反衬得一张精致小巧的脸庞愈发苍白,跳动着夏日里特有的晶莹的光。呵,竟是如此消瘦、稀薄的自己。夏洛洛抬起头轻轻眯起眼睛,天空,依旧是那个蔚蓝色一望无际的几万英尺的神圣领域,偶尔能看见大型客机低低飞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刺耳的呼啸着,像极了一只疯狂的野兽。自己还小的时候,也常常会目不转睛地盯着飞过头顶的庞然大物看的出神,那时,有一种名叫憧憬的情绪在眼中闪烁,现在,同样的情景,她却觉得刺目的眩晕。
爬楼梯的时候,听脚步声,咚咚咚咚,踏着节拍一样。楼道不窄,只是永远一副没人打扫的样子,显得灰头土脸的。终于爬上了顶楼,在开门的一瞬间,突然涌出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就是中世纪的一头吸血鬼,藏匿阴暗的阁楼无人知晓,每天外出,兢兢业业地搜寻自己的猎物,然后又满足地回到老巢,疵牙咧嘴地哈哈大笑。呵呵,漫画看太多了吧。曾经有看过这么一个漫画,一个吸血鬼的头对他不争气的部下说,你是我们吸血鬼的败类!想到这里,心口猝不及防地迅速抽搐了一下,它是如此地轻微,恍若未觉一般,而夏洛洛是真真实实感受到了的,她记起了,曾几何时,有个名叫颉小嗣的男孩,站在烈日灼烤的天幕下,扶着笑弯了的腰对自己说:“夏洛洛,你是败类哦~”脸上的促狭是那么明显,笑容灿烂,如同那一年盛夏的阳光。
进屋拉开窗帘,光线突兀地射了进来,她悄然伸出手去,它就温暖的罩满手掌。
有位叫星海诚的独立动画制作人拍过这样一部架空作品:由于科技突飞猛进,人类已经可以乘着类似高达和EVA的机器在茫茫宇宙中搜寻××星人了。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被选中的女孩和被留下的男孩分隔两地的情形。女孩被送上飞船去了太空,男孩默默在地球守候,这不是一个等待与被等待的故事,这只是讲述了光年与光阴的区别,是一个发出的信息要经过整整八年时间才能被对方接收到的漫漫征途。星辰大海间,他们之间最最纯粹的情感通过这种简洁的动画设定穿梭在浩瀚宇宙间。15岁的她发出的手机消息,于一个雨夜的傍晚终于到达了男生的手机,闪动,音乐,以及提示“您有新的消息”时已经是8年后24岁的他了。下一条,24岁的他,和32岁的她。等待,对于宇宙并不存在;时间,一瞬间渺小得不值一提。而这里的“此刻”似乎比“永远”更加遥不可及。在这里,时间就如同沙漏,缓慢地由这一头流向那一头,传递着彼此小心翼翼的问候。“24岁的阿升,你好,我是15岁的美加子!”这让夏洛洛想起了颉小嗣,他离开自己的时候是1999年末,新千年的钟声敲响前。而现在是2007年,7年的时光啊…果然,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