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
我生活的村子叫陀螺屯,革命老区,还是一个库区移民小山村。
俺爷爷和奶奶结婚的时候是在1947年秋天,那时候,俺家的东西就糟蹋的差不多了。
俺老爷爷继承了祖辈的相当家产,所以,俺家后来被划成了中农,俺老爷爷就是被批斗死的,家里值钱的物件就被没收了,爷爷16岁爹娘双亡的。
奶奶过门后,家里一贫如洗。
听俺奶奶说,1958年那年秋天开始,天灾人祸不断,政府混乱,自然灾害频繁,最常见的就是下月雨,漂泊大雨是整月都不停地下,地里的庄稼烂了一地。烂泥扶的墙都塌了,湖里、地里、山窝窝上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到处都是呜呜呜的哭声,到处都是臭烘烘的味道。
那时候俺爹3岁,俺二大爷6岁,俺大大爷也刚10岁,俺四叔还在奶奶肚里怀着,什么吃的都没有,刚种下的芋头还没结,芋头秧子就被人抢没了。
俺爹弟兄几个都还小,都饿的要死,爷爷一个人也抢不过别人,俺家地里的庄稼苗都被人家挖没了。好歹的把家里几件值钱的和铺盖搬到了陀螺山腰,俺爹又整日整日的拉痢疾,后来直接就拉血了。爷爷奶奶就咬牙狠心的把俺大大爷送给了平原湖堤的老朱家,朱家五个闺女,俺大大爷就当了人家的干儿子,后来成了大女婿。
天命难违,政府也没什么可以斩钉截铁的弥救办法,送食物的驴车都被扒烂了,驴驹子也被生吃了。为了维护社会安全,市里下令打水库,全村劳动力都出工,全县轮流出劳力,按公分,吃大锅饭,这才挽救了一场人吃人的战争。
爷爷奶奶才有了一个安稳的家院,靠近水库边的三间土屋,后来给俺二大爷和二大娘结婚,就又加了两间过屋,俺大姑和二姑占了一间。我就是在过屋(指厨房或放东西的库房)里跟着奶奶生活了五年。过屋前年才拆的,是被有钱的矿长买去了,发现了二大爷家的宅地下二百米处有铁矿石。
过屋是个十米见方的土房,没有门,拉了个门帘子,没有窗户,一个灶窗,是留着放煤油灯的。
自从出生第二天那次被吓破胆后,我就胆小如鼠,怕生,怕黑,怕响。见到生人一要抱我就哭,包括俺爹俺娘,一个人走黑路吓得尿裤子,听见放炮仗就往床底下或者柜子里钻。
我一直以为我是俺奶奶的儿子,因为我懂事前的记忆里只有爷爷奶奶。冬天冷,俺爷爷奶奶就在一床上睡觉,起先是我在一头,爷爷奶奶睡在一头,后来发现我老是感冒咳嗽,而且拉屎赖尿也不跟他们说,就让我和俺奶奶那一头。以后就不论热暑寒冷我就和奶奶睡一头,离不开她了。
冬天冷,奶奶就把我摁进被窝,我就抱着她的浑圆的腰窝取暖,我小胳膊是抱不过来的,便把冰凉的手插进奶奶的秋裤里,把脚也能伸进爷爷的胳肢窝。“咣咣蜓,来过河,你一个,我一个,扫帚底下还一个……”熟悉的儿歌哄着我睡了一觉又一觉。夏天在过屋里过夜热死人,爷爷去河边的空场上睡觉凉快,奶奶一头长发,很容易招虱子,流在床上的汗加上我赖在床上的尿,整个土屋里骚的很,我还是愿意把小脑袋瓜子埋进奶奶的胸里,那个哺育过六个儿女的丰乳暖和得很,我喘不过气,也不愿意露出头,我觉乎到那样是最安全的。
1989年,俺四叔也娶到媳子了。四叔小时候天天得病,喝汤药喝的左眼失明了,虽然是个高中生,因为眼睛问题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当时俺家里穷,没有人敢把闺女说给俺家里的叔叔大爷。俺二大爷娶的媳子是他亲表妹,俺四婶子是从西安买来的女人。总的来说,娶媳妇是要添新屋的,爷爷就在俺二大爷的屋西头给俺四叔盖了三间矮屋,又加了一间大过屋,我们就搬进来大新过屋。
生活有了改善,俺爹娘也经常送奶粉饼干的给我吃,弟弟妹妹相继出生了。奶奶的孙子孙女多了,一共八九个,都转悠着爷爷奶奶身边,叽里呱啦的要吃的。奶奶家的桌子是围不下了,爷爷就从山上劈了一块青石,打磨成了青石桌子。我感觉奶奶还是最疼我,家里留个瓜果梨枣,最大的还是我的。叔叔大爷家的孩子,加上我弟弟妹妹,一个劲的抢我手里的吃头,我没得办法,就把吃的食物上吐上唾沫,他们就把我按在地上揍。我越是不给,他们就越把我往死里揍。奶奶把他们拉起来就揍,他们知道哭,有时候看见奶奶向他们气势汹汹的走来就开始大声的哭,哭给自己的爹娘看,婶子大娘的就生奶奶气,告诉他们,奶奶不是他们的亲奶奶。
一回,奶奶烧了南瓜汤,几个小孩又跑来,都要喝,而且得用我喝汤的铁碗喝,奶奶也是为了都哄着开心,都用一样的瓷碗。我们小孩子一闹完架还是一块玩儿。端着一大瓷碗南瓜汤边跑边喝,边嬉笑玩闹,我噗通一声,磕了个狗抢屎。碗也摔的两半,他们几个就都笑话我,我看见奶奶像是来打我,我端起碎碗接着喝,把我的嘴巴都割出一道长口子,血水顺着破碗和南瓜汤一起流了我一裤裆。
奶奶见到血,嘶喊俺大姑,这时候,俺娘来看我们几个小孩,看到这样的情况,破口大骂:“我的个亲娘啊,瞎眼了,杀人啦。”呜呜呜的家里大人都跑向我。
大姑见我嘴唇发绿了,抱起我就往乡里卫生所跑。随后赶来的娘看到跑得脚上淌血的大姑也就不好再发大火了。这些是我娘告诉我的,她说我就是命大,嘴角子缝了三针,差点成了豁牙子。
我小时候,尽管奶奶对我好,俺娘和俺奶奶还经常闹架。
我刚记事时候,政府开始闹计划生育,大路边、石墙皮上到处都刷着“杜绝三胎、提倡二胎、奖励一胎”的大字,就像回到了文化大革命岁月。俺姊妹仨,按照“三胎拖后腿,结扎并缴税”的方针,是主要缴获对象,俺爹娘就成了老鼠,到处乱躲。门市铺也关了门,货架子上的东西被计生队缴的一干二净,家里值钱的全被一扫而光,连俺爹穿着进货的皮鞋都给没收了。俺爹娘躲在亲戚家不敢家来,俺奶奶就抱着我坐在俺家土屋里,给计生队的对抗。
要说计划生育应当是为了让人民过好日子的,我记忆里他们就如同禽兽,俺奶奶都叫他们鬼子。当时计生队进村都是秘密行动的,跑不及的夫妇就被堵在屋里,扯着拉着就被弄上小车蹲两天。他们把俺家里的东西没收没了,也没有抓到俺爹娘,不甘心,便拆屋,俺爷爷奶奶就坐在屋子里哭天喊地,他们还一样的硬生生地把土屋掀了个底朝天,此番情形不亚于前些年的汶川大地震。爷爷膝盖上还留有土屋倒塌时候砸伤的疤痕,我那时就想,我长大了一定要去练武,把这些个狗日的计生队里的人打个满地找牙。
好歹我有个表姑父是个抗美援朝的老军人,退伍后留在我们乡里做了个小官,有什么情况知道的还早,躲得及时,要不然俺爹又得弄进去推小车。俺爷爷就进去过,一只脚光着站在雪地里,两只手端着一洋盆水,另一只脚不能占地,这就是计生队搞出来的推小车。俺娘说,没有我,俺家就不用计划生育了,我妹妹下面是弟弟,农村传后允许二胎;俺奶奶说,没有俺弟弟,俺家就不要罚钱了,当时生俺弟弟,俺娘就跟俺爷爷闹了好几回。
家里被计划生育搞的乱七八糟,一满家子又挤到了俺奶奶家里。俺四叔结完婚分家,俺娘想从俺奶奶家要个八仙桌,结果没得成,要死要活的回到俺姥娘家过了半个月,俺爹去叫了俺娘好几回。听俺娘说,到底俺奶奶还是没把八仙桌分给俺家,就闹了一大场架,动了刀棒。
我那个时候是特没有安全感的,也没有家的概念。
我跟着俺爷爷奶奶也是混天了日,加上小孩多,叽歪啷蛋的闹哄,家里乱成一锅粥。
俺奶奶有时候生俺娘的气,她觉乎俺娘是混蛋,平时唧唧歪歪的,躲计划生育都不会躲,家里的东西都不知道提前收拾。
一伙小孩都在俺奶奶家里吃喝拉撒,那时候,俺弟兄几个最喜欢玩的是火钻裤裆。火钻裤裆就是用棉花柴或者果子秧生一堆火苗,几个人围着数数,数到四的倍数的人必须说“火钻裤裆”,错的人就得从旺盛的火苗子上步过去。轮到我的时候我输了,步火苗的时候,不知道是俺富强哥合适谁用脚绊了我一下,我一个狗抢食,一下子栽进火坑里。头发烧的干净的,俺奶奶上集给我买的裤衩子也被烧的唏呼烂。我嗷嚎的哭,俺奶奶不分三七二十一,捞着我就搧。
“傻熊,改了吧,龟孙羔子。”她边搧我边骂我。
我呜呜的哭,因为,我没法去见人了,我的头发烧的就像个掉毛的刺猬皮,成了陀螺屯最丑的了,我更记恨俺奶奶打我,不分青红皂白,不是我的错。
我被俺奶奶揍的半死,脸都肿了,也可能是我磕的,也可能是俺奶奶搧的。
“恁熊瞎种哦,狠心的老马子哦,把俺儿往死里揍。”那次,俺娘彻底的跟俺奶奶闹翻了,俺娘觉乎俺奶奶根本不是疼我,觉乎我跟着俺奶奶也是受罪。
那一年,我八虚岁了,被俺爹正式从奶奶家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