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早晨5
习达元默默望着从狱窗上斜照进来,灰蒙蒙的阳光,望着几个踮起脚仰起头晒太阳的囚犯,他们的脸被太阳照得白惨惨的。几个挤不拢去晒太阳的囚犯,在一旁焦急地来回走动着,象几匹性急而又羼弱的驽马。突然,他的思绪从灰蒙蒙的阳光中跳宕出去,想起了令他不寒而栗、雾蒙蒙的早晨……晨雾,山岚般地飘浮着,隐现在迷雾中的屋宇,宛如耸立的峰峦;微风,轻弹着街边的梧桐竖琴,奏出了仙女和魔鬼合唱的谐音。他仿佛被那谐音呼喊着、招引着,嫩稚的心,如蓓蕾绽开,小鹿窜跳,蜂蝶欢翔,好象那朦胧的树影中,会跃出幻梦中的仙人和仙女。他轻轻地哼起了歌,甜甜的,就似他童心中的生活,童心中的人生,童心中的未来……他突然停止了哼唱,害羞似的,倾听着风儿的温柔情话,竟以为自己已站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惊悟刚才哼错了音节,唱漏了音符……悠悠忽忽的晨雾,轻轻地在他身上、脸上摩挲着,柔柔地,好象睡梦中母亲抚摸的手……他突然从幻梦中惊醒,想起了面临的考试,父母的期望,想起去复习功课的公园,便挺起了胸脯,加快了脚步……突然他停住脚,猫似地缩紧了肌肉——离他不到一公尺,告示栏乳黄色油漆玻璃框上,写着红色铅笔字:
打倒毛匪!
伏罗希洛夫滚出中国去!
…………
“反动标语!”他惊惧同时,马上决定去派出所报告。忘了去公园复习功课的习达元,手扶在告示栏上四下望望:雾在渐渐散去;街灯透过白泠泠的水气,在潮湿的街上,反射出片片粼光;一辆卡车呼啸而过;街的两头已出现了憧憧人影;他掉头向最近的南京路派出所跑去……报案后,他就被留在了南京路派出所,既没人问他,也没人理他。在等待中,他的感觉特好。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没能亲手逮住写反动标语的特务。快到中午时,一个三十多岁拿着一个文件夹的男子,来问了他的姓名和父母的姓名、家址、读书的学校,并从他书包里拿出一支红蓝铅笔问他:“这是你的吗?”
他点点头说:“是我的。”
来人也点点头,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纸指指说:“签上你的姓名。”
他茫然地望望来人,糊里糊涂在拘留证上签上了自己姓名,却记住了他至死难忘的日子: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九日。后来他才知道,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伏罗希洛夫这天来武汉访问。
跳宕着的思绪,倏忽翔向他充满温馨的家……
※※※
习有孚刚推开房门,罗谦玉就惊跳起来,“打听到了没有?”
习有孚困倦地摇摇头,“我太累了。”
“那……你去问过没有?”
习有孚苦笑着坐到床沿说:“文教局的人说,达元被牵扯进一件政治案件里去了。”
“政治案件?”罗谦玉惊睁大眼,“达元还不到十七岁啊——”
“我也弄糊涂了。”习有孚无奈地说:“但公安机关是不会乱抓人的。”
“你是说……”
“达元肯定干了违法的事。”
“那……你们学校……”
“前两天大鸣大放,茅书记还动员过我,但达元的事搅得我心里乱糟糟的。唉……”
“没鸣放就没鸣放吧,大不了说你落后,跟不上形势。”
“咳——”习有孚皱皱眉头,“看你说的什么?政治生命比性命还重要!”说着就斜靠到床上,闭上了眼,但尘封中的记忆却突兀出来,乱糟糟地,在时空中纵横交错——富士山的雪峰、艾菲尔铁塔、襁褓中的达元、海、夕阳、春花、武昌围城、呼啸的炮弹、年轻时的罗谦玉、酒筵、奔驰的列车、腌鱼、开水泡饭……沉淀的岁月,犹如蒙蒙浓雾;思绪的幽灵,只能在黯淡的、朦胧的、浓雾中踽踽独行;路是没有的,只能在山巅上跳跃,在地谷中蛇行,或在星际间飘浮,在地狱里挣扎……有艰辛、有苦涩、也有欢欣,但这时他的心里,却只有凄苦和惶恐。自他一九二六年在“大革命”中加入中国共产党以来,可以说提着脑袋拼搏到全中国解放。这才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几十年的风云变幻,让他刚被委任为武汉市善会堂秘书长就递了辞呈,要求去教书。教书育人,是习有孚从湖南益阳桃花江老家,徒步走出山岙的理想,难道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间正道?为什么几十年走下来,还是没法避开政治?为什么这些捣弄政治的政治家们,就不让普通的老百姓,过上平平和和的日子?难道习达元的事将会给全家人带来灾祸?正在展开的大鸣大放,就象满天雨云中绽出的一绺阳光,难断阴晴。以前,他还可以早出晚归钓鱼来躲开灾祸,但现在……恐怕连钓鱼这条路也没有了——“我老了吗?还不算老。为什么会这么顾虑重重呢?”——反思犹如一丝光亮,从黝黑的思绪地穴中喷了出来,勾起了年轻时的冲动、幻梦、纯真。时光,又翔回到热血沸腾的年代,雄壮的歌声,从心窦的神秘孔穴里,漫了出来,眨眼间变成了枪声,变成了鲜血,变成了一片旷野、一片荒湖、一片寂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