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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早晨4

习达元 《秋千上的岁月》 都市小说 2011-07-20 20:4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2007 · CHAPTER-00046474

紧咬住牙的习达元浑身颤抖……直到马老头提着带血的手铐出了监号,关上门,颤抖着的习达元,仍然低着头弯着腰,背起的双手微抬……

89号高兴地跑近他,“68号,铐子已下了!”

“下了?”习达元站直身:“我只知道痛……”

89号拉拉他仍放在身后的手。

习达元惨叫一声,拉到身前的手又弹回了身后。

“别乱动!”59号沉吼住89号。

惊悟的习达元号哭起来,“我的手——我的手——”

59号猛然从铺位上跳近习达元,捂住他的嘴,低沉地说:“别叫,刚下的手铐!”

“我——”突然被掐断的号哭,沉闷而惨烈地抖动着、震颤着、在墙上重重叠叠的人形上叩击着,直叩击得二十几个木雕泥塑般的囚犯眼里,迸射出了冷凛的光亮。直叩击得从高高狱窗上泻进来的,血淋淋的斜阳在波动、在滴落,仿佛连虱子的喁喁情话也变成了雷鸣。静,静,静寂的监号中传来了狱窗外的歌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人民政府爱人民啦,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监号门锁的响动,将凝滞的空气搅动起来,让沉浸在各自玄想中的囚犯,顿时竖起了惊兔般的耳朵。监号门哐啷开了,巨灵神般站到门口的小林,指指习达元:“你,出来——”

纯属人体的自然反应,习达元一阵觳觫。

一连几天的审讯和对证笔迹,让他终于懂得了什么叫欺哄、诱骗、讹诈和屈辱,惊悉了人心的险恶,真假的颠倒,善恶的混淆,美丑的倾覆!原来他认为可亲、可敬、可信赖的人们,象耍猴般耍弄他,象驱赶野狗般呵叱他,将他的自尊心用镪水浸泡,用钝刀阉割,毫不顾及,也毫不怜惜他情感的异变,和心灵的泣血!而那些他从开始就推拒、惧怯、甚至鄙视的囚犯们,却给予他真诚的、无私的关怀,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识别伪善和欺诈。当他象条狗般被人耍弄、呵斥得惊惶惶逃回监号时,又是这些囚犯给了他做人的尊严。但他所受的家庭的、学校的、社会的教育,却让他可悲地与囚犯们保持着心理的距离,并象条癞皮狗,一次又一次地想扑到“想像中的亲人”脚前,去舔他们脏兮兮的靴子,和臭烘烘的足尖,还一次又一次地被踢开……

这是为什么?

眼前的矛盾,在他心灵中如电极碰撞、公母交合、蛇蝎苦斗,就似一滴滴污黑的渍水,滴在他清白柔软的心灵宣纸上,无声地浸润、漫扩、深化,无法涤除……

在弥漫着汗味、脚臭和马桶臊臭的监号里,三个新来的囚犯惊惶的眼睛,在监号里流星般闪动,毫无老囚犯两眼的麻木和呆板。八九点钟的太阳,金灿灿地从高高的狱窗上闯进来,正欲展开她婀娜的七彩身姿。又象害怕被几个扑上去的,面色惨白的囚犯逮住轮奸似的,匆匆忙忙窜到窗外去。惹恼两个专心逮虱子的老囚犯怒叫:“就屄大一点亮,你们一遮我捉屌!”

正抓住阳光裙裾的一个囚犯笑道:“捉屌还要亮?那你找屄缝不要开探照灯?”

哄地一声,监号里的囚犯全浪笑起来。笑声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囚犯从墙角站起来,铁镣在地板上拖动的笃笃声,又让浪笑戛然而止,将夜审回来,睡得正香的囚犯惊跳起来,稀里糊涂将梦涎抹了一脸。只有躲在墙角下“成三棋”的两个囚犯没受干扰。“成三棋”是种简单的、只有孩子们才玩的棋,棋盘由三个大小不同的正方形,被四根直线连接组成,下棋双方各执六子就可以下,哪方先让三子成一条线,就可吃掉对方一粒子。如果抢先“滑龙”,即在两排两子中间滑动一子,来回都成三子一线,就可以将对方的子吃光,就是赢棋。

一个五十多岁,蹲在一旁观战的老头,宛如这场棋赛的裁判。从窗口溜进来的光线,漫漶地照在他们脸上和身上。观战的老头歪斜着头,脸上眼中的神态,和他抱住腿的身子一样怠疑呆钝;深刻在额头上的皱纹,和耷拉着的眉毛,组成了八字形的山峰;抿紧的嘴巴,和眯起的眼,也向两边垂下,宛如愁苦的石雕。虽然他和下“成三棋”的人都是在寻找乐趣,却给人以百无聊赖,和愁怀难遣的印象。蓦地,隔壁监号的惊叫,让二十几个囚犯,似群狼般竖起了耳朵,须臾,微细的笑声又打破了谧静。

“那疯子又在叫喊了!”

“唉……手脚都铐烂了,还是在装?”

监号门上的锁刚刚轻响,囚犯们立即各就各位。走“成三棋”的两个囚犯,眨眼间就将用草纸画的棋盘藏好,靠在墙上闭上了眼。背贴着墙端坐着的囚犯,就象正在祷告的宗教信徒。

门哐啷开了。

管教在监门外喊:“89号,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89号做了个鬼脸,用目光和囚犯们一一道别,挟上被子钻出了监号。

门,又沉重地关上了。

一个囚犯欣羡地说:“放了一个。”

习达元在这些日子里看到、听到和经受的一切,是老师在课堂上从未讲过的。也是一般人无法知道、难以理解和不愿相信的。这儿是新社会最底层、最阴暗的地方。囚犯们用各别不同的言行,给他上了一堂又一堂生动、深刻、朦胧难辩、却可以理解的、人生的课……

89号的释放,象一粒石子,扔进了死水潭,在囚犯们心中,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勾起了他们的遐思和幻梦。初涉人世的习达元更是这样。他整天都用手臂抱住两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睁大清亮又不时闪过惶恐和迷乱的眼睛,望着前面,幽幽怨怨地,似向虚空提问:“我犯了什么法?没犯法他们为什么要打我骂我?还要给我戴上铐子整我?在审讯中变着法儿,要我承认不是我干的事?还说如果我不老实,就再给我戴上铐子?这里的警察,怎么和去学校讲报告的警察,完全不同呢?……”

在这几天中,他知道了有的人关进来,很快可以放出去,有的人将从这儿,转去别的看守所,有的人已关了很久,有的人会判死刑。这些形形色色的囚犯,让他愈看、愈想、愈难理解。关押时间愈久的囚犯,他们愈乐观、愈无所谓,仿佛他们的人关在这儿,心却在外面遨游。而关押时间愈短,愈有希望出去的囚犯,却心绪烦燥、坐立不安。这小小的监号,其实是个人面、人生、人心的博览厅,并不断更换新的“展品”。每走一个人,监号里就变动一次囚犯的铺位,进来越早的囚犯的铺位,离马桶越远,刚进监号的囚犯,得睡在马桶边。每关进一个新的囚犯,就会给监号里带来外面的新鲜事,带来各个囚犯的,不同的犯罪情节、人生经历、生活经验、犯罪技俩。善与恶、真与假、美与丑很快就会妙呈色相。尽管关进监号时,管教员三令五申不许交谈案情,但新关进来的囚犯,都想找人悄悄谈谈。即或是最见不得人的犯罪,新关进来的囚犯,也难忍猝然降临的孤寂与苦闷,抑制不住心底的恐惧与惶惑,而想听听老囚犯的经验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