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蜜水与血水的辩证法（1）
张叔叔的钱被那群地痞无赖偷了。
明明放进钱袋子的是一包银子，可拿出来的却是一包鹅卵石。张叔叔顿时傻眼了。
我爹听说军费被偷了，这次倒没有哭，只是脸色平静地一个劲安慰张叔叔说：“没事呢，贤弟，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啊。偷了就偷了，破财消灾嘛。”说完还咧了咧嘴，强挤出一丝笑容，算是笑了笑，就走开了。
我爹回忆这些往事时，告诉我那天夜里其实一躺到床上就哭了，只是没有哭出声音来，怕让大家听见。
我能理解我爹。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钱可是我爹的命根子。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了钱却是万万不能的。上万部队要吃要喝，上千战马要吃草料，牺牲的弟兄要发抚恤费，眼看冬天快到了，弟兄们的棉袄要置办，可钱说没有就没有了，对带兵打仗的我爹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可想而知了。
那段时间，张叔叔觉得愧对我爹，心情非常沉重，逢人就说：“我本不该做好事去扶那小叫花子的，真的，我只知道夜里有贼，我没想到大白天也有贼偷东西……”
这次可没有一个人听他唠叨了，一见张叔叔嘴巴张开，哪怕是打呵欠打喷嚏，都慌得借口工作忙远远躲开了。
张叔叔本来是一个乐天派，喜欢成天大着嗓门打哈哈，自从保管的军费被人偷走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了，喜欢一个人来到小河边，望着淙淙流水发愣。
后来，他有一次在战场上被冲散后，在邙荡山落草为寇，大肆抢劫过往客商，然后又占据古城，狠狠敲了一个投机倒把富商的竹杠，积蓄了一大笔银子，估计和这次失窃后一心想着弥补损失有关。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爹警告张叔叔不要再说失窃的事，说这是最高军事机密，必须严密封锁消息。可消息还是从后方传到了前线，军心开始动摇。结果在一个伸手不见银子的黑黢黢夜晚，叫袁术的部队一个反冲锋，就稀里哗啦地兵败如山倒了。
好在撤退途中，吕布先生占据了我爹的徐州也有些内疚，同时也为了加强自身的兵力，派人通知我爹的部队可以驻扎在小沛镇。接着把家眷也送过来了。
不过以前的下级变成了上级，让我爹感慨万端。想想大丈夫能屈能伸，咬咬牙也就认了。可是想着最近几个月不是丢地盘，就是丢军费，到了夜里，我爹心里纠结得慌，老是失眠。
糜竺先生就教给我爹治疗失眠的法子，就是睡不着的时候，心里一二三四地数小白兔。我爹躺在床上就按他的办法数数字：“一只小白兔，两只小白兔，三只小白兔……”
可我二娘糜夫人翻了个身，也在失眠，口里念念有词：“一条珍珠项链，两条珍珠项链，三条珍珠项链……”气得我爹翻身而起，光着脚丫就跑进了我娘甘夫人的屋里。
忽一日，侦察人员报告：袁术派大将纪灵统兵三万杀过来了。我爹吃了一惊，心道越怕鬼鬼就来了，知道袁术一定要报上次无故相攻之仇，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急忙修书一封向吕布求救。
这三国乱世，一个人可以看不起人，但不能这样看不起人。袁术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爹的人。以前一见我爹，不是破口大骂大耳儿，就是娘们一样朝我爹吐口水，骂一至三声卖草鞋的乡巴佬。这次得罪了他，气得他一天到晚骂娘，也就是骂我奶奶，害得我奶奶在楼桑村打草鞋时总是打喷嚏，以为是感冒了。
其实袁术确实具有看不起人的资本，因为他是泡在蜜水里长大的幸运儿。论出身，家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中央和地方各级政府；论势力，哥哥袁绍雄霸翼州并州，自己也占据富庶的淮南，兵多将广，钱粮充足。更为可喜的是，江东孙策那小子，为了借兵报仇，将窃来的传国玉玺抵押在自己手上。
于是自我伟大起来了，于是自我膨胀起来了，于是飘飘然暗暗有称帝之心了。
而我爹呢，除了有一块我爹自制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N次平方，是中山靖王刘胜的招牌外，没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时，没有袁氏兄弟的地利。当然我爹是个仁慈的人，与老百姓打成一片，算是有人和。
可这世道，群雄割据，凭的是有兵有将有势力，又不是搞全民选举，所以所谓的人和却不能解决眼下的现实困难。
总之，在袁术先生的眼里，我爹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小鸟。在蜜水里长大的他，不可能想到：小鸟虽小，可它玩的却是广阔的天空。
袁术先生本希望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我爹，没想到三国第一帅哥吕布虽是“三姓家奴”，政治思想觉悟不高，但人并不愚蠢，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
吕布接到我爹的求援信，立刻率军增援我爹，进抵小沛东南安营扎寨。
但他也不愿意得罪兵多粮广的袁术。第二天，就在营中安排一桌酒宴，请我爹和纪灵将军赴宴，声称国家不幸，天下大乱，弟兄们还是以安定团结为好。又说：“我这个人生来不喜欢打斗，只喜欢解斗当和事佬。你们看我的面子，都退兵算了。”
纪灵自然不同意：“我奉主公的命令，专门来捉刘备，你用一句话就要我退兵，我是一千个不赞成，一万个不答应。”
第一帅哥的面子都不看，这还了得？吕布立刻拉下脸来，大叫道：“取我的方天画戟来！”吕布气势汹汹提了画戟在手，把纪灵和我爹吓了一至三跳不等。
吕布将画戟交给手下在辕门插定，提了弓箭，搭上箭，扯满弓，回过头对纪灵与我爹说：“你两家罢不罢兵，各听天命。”嗖地一箭，正中画戟的小枝。
他就这样用辕门射戟的法子，轻飘飘地化解了大将纪灵的攻势。
纪灵向袁术报告了退军的原因，袁术没想到被吕布调戏了一把，气得满口喷着蜜水，又骂起吕布先生的娘来，让吕布的娘也接连打起喷嚏来。
骂完娘，袁术的气消了一大半，抱着传国玉玺甜蜜地睡着了。
在摇曳的灯光下，他梦见自己化为了一条真龙在空中飞舞。接着，大地就冲起了熊熊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