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兄弟
(八)
不知道我现在离开虎妈的领地有多远了。
离开虎妈后,我一直向北走着。
本来天气一直很好,但是前几天却突然下起雨来。
连续几天断断续续的绵绵秋雨,使山野中一片萧瑟。
我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任冰冷的雨水顺着我虎体上的锦毛滑落。
这一刻,我觉得我和天地是如此的融合,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不需要思量,不需要感受。
我就是天地,我就是自然。
我享受着这种美好的感觉。
在人类生存空间中,在钢筋、水泥林立的城市里,人类离大自然越来越远,逐渐淡漠了太多的本能,很多自然的本领都退化了。比如,人类的孩子淋了雨往往会感冒,但是野兽却从不会因为淋雨而生病。生命本是大自然的产物,但是,人类的文明却使人类远离了生命的根源,并不断破坏着人类赖以生存的大自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如果我能重新做人,如果我能有后代的话,我会让他在大自然中成长,并去保护大自然,做一个能真正体味生命的快乐而有价值的人。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雨水味道的空气。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头部猛地剧烈疼痛起来。
一道道白光在我的脑海中爆炸。
我禁不住发出一声狂啸!
然而,很突然地,白光消失了,一丝遥远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隐隐约约地传来,并逐渐清晰了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那个苍老而凄凉的声音那么熟悉、亲切——是我的母亲——她在诵读佛经。
我忽然记起来了,每到我过生日的时候,母亲都会给我诵经,保佑我平安。
今天,应该是我做人的那个生命体的生日吧。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陲。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缛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母亲的诵经声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了我泪如雨下。
妈妈,什么时候我能再回到你身边,望着你的眼睛,说:“妈,我想念你!”啊!
我仰天长啸!呼啸声在细雨中弥散开来,久久不绝。
蓦地,我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奔跑声,什么动物会在大雨中狂奔呢?
我耳朵一竖,站了起来——茫茫的雨丝中,一匹狼穿过雨幕,出现在原野上。
那是一匹黑色的狼,浑身的黑毛在雨水中发出缎子般的光亮,它那身矫健的肌肉在奔跑中有节律地律动着,充满了力量的美。
我欣赏地望着它,忘了隐藏身形。
陡地,它站住了——它发现了我注视的目光。
它威武而孤傲地站在雨中,双眼中寒芒四射,冷冷地打量着我。
我没有动,忽然间,我很想看看这只孤傲的黑狼准备如何面对我这只雄健的虎王。那会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黑狼的双眼灵动而深邃。
半晌,它的眼中现出一丝迷惑,它试探着向我走了几步。
我没有动。
它又靠近了几步。
我还是没有动。
终于,它来到了靠近我的野兽本体区域的边缘——再接近一步,野兽就会发动攻击的区域边缘。
我依然没有动。
但是我很奇怪,没有任何一只孤狼会在没有任何必要的前提下去主动招惹一只猛虎的,这是森林里的法则。
而这只黑狼却犯法了。
我沉住气,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望着它。
这时,黑狼实际上已经把自己放到了绝路上——进攻,它的力量的绝对胜不过一只猛虎;逃走,却又在我可以攻击的距离之内,它一动,我就会发出致命的一击——在它逃离前将它扑杀于爪下!
我倒要看看这只矫健而又孤傲的黑狼会怎么办。
如果它要逃跑的话,我虽然不一定会将它扑杀,但是我必然会将它重伤于爪下的——因为它在挑战虎王的威严。而且,我看不起轻浮地挑起战争却又怯懦的逃跑的家伙。
如果它不逃,我倒是很可能放过它,放过一个勇敢的生命。
只是,这只黑狼究竟是怯懦还是勇敢呢?
蓦然,这只黑狼咧开嘴,发出类似人类的“呵呵”的声音,它好象是在笑!
我奇怪地盯着它。
它抬起了它的右前爪,向我伸过来。
它要做什么?
难道…………
我怀疑地看着黑狼,试探着也伸出了我的右前爪,黑狼将它的右爪搭到了我的虎掌中,摇了摇,竟象是人类的握手!
我惊讶万分!
黑狼又“呵呵”地笑了两声,然后它转身咬断一节灌木,用嘴叼着那节断枝在湿润的土地上划了起来。
我心中的波涛汹涌澎湃,难道,在动物中,还存在着和我同样有着人类的生命的烙印的“人”?
黑狼停下了刻画,抬头看着我。
我低头看去,它在地上划出的是汉字:你是人吗?
那一刹那,我激动无已。
它可以写字,写人类的汉字!
我抑制着激动,点了点头。
我知道,现在,在这片广袤的山林原野中,我的生命不再孤独了!
因为,我有“同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黑狼一半用动物的语言,一半用断枝写字,进行了一次属于人类的交流。
我告诉了它我的经历。
它也将它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我。
我为它的经历叹息不已。
(黑狼的故事请见笔者的另一篇小说《化狼》)
依依惜别时,我请它变回人身后去看看“我”的情况,然后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告诉我。
它答应了。
望着它远去的身影,我仰天发出一声呼啸——再见,兄弟!
远远的,传来一声清越的狼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