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别离
(四)
夏日炎炎。
我迅速地成长着。
现在,我已经是一只雄壮矫健的成年猛虎,早就开始自己捕食了。
我一直在想:当我捕杀猎物的那一刹那,我是兽性多一点还是人性多一点呢?
为了生存,我必须用其他动物的生命来换取我自己的生命的延续。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罪孽呢?
很奇怪,在我是人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想到这些。但是在我是虎的时候却不时思索着这些问题。
佛说:众生平等。
佛说:一切皆幻。
人类和老虎平等吗?
被我捕猎的兔子、小鹿和我平等吗?
那淋淋的鲜血是幻吗?
那个人性化的“我”和现在这只活生生的老虎到底哪个是幻呢?
我不知道。
最近,虎妈的脾气有点暴躁。
我知道是因为我长大了,长大了的老虎都应该离开父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和领地,这是不变的法则。我知道该是我离开虎妈的时候了。但是,在人性中的我却有点不舍,因为如果我离开了,虎妈就太孤独。这让我有点矛盾。
这天下午,我趴在树荫中休息。
虎妈也在不远的草丛中打盹。
在半梦半醒中,我忽然象是进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里。
梦里一片白色。
刺眼的白。
在那片白色里,在我的眼前,有一张脸,苍老而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的双眼里含着泪水,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
但是我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然后我感到有一只手,紧紧地拉着我的手,那只手柔软而细腻,似乎要将我拉出梦魇。
突然,我惊醒过来。
我依然趴在树荫里,依然是只虎。
我浑身大汗。
我想起来了,那张脸是我的母亲。那只手,应该是我的女朋友的手吧。
猛地我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我爬起身来,向远处的小河走去。
虎妈在我的身后抬起头望着我。大概是在看我是不是离去了吧。
我有点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来到河边,扑进清凉的河水里,让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一下。
真的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了,离开虎妈,独自去完成我作为老虎的命运中必须完成的宿命——这个轮回中的宿命。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我的时间不是很多的。
我回到虎妈身边,用老虎的方式向她告别。
当虎妈知道我真的要离开了的时候,她的眼中有着一丝眷恋。
它站在抚育我近一年的洞穴边,默默地凝视着我离去的背影。
夕阳如血,残照似烟。
在这个夏末的黄昏,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许久,它蓦地发出一声苍凉的呼啸!
我回过头去,望着虎妈孤独的身影,心中莫名地刺痛。
这就是命运吧?
我走过山谷,在山梁上转身回望。
虎妈依然站在那里。
一直以来,我都不太“说话”,或者说几乎从来没有发出过呼啸,最多是低低地咕噜声。但是,这一瞬间,我心中一热。我一仰头,发出了我作为猛虎的第一声虎啸——一声震撼山林的呼啸——那是一声向亲人告的呼啸,也是一声向这片山林中的所有生命宣告虎王的出现的呼啸。那雄浑高昂的啸声在天地间滚滚回荡,绵绵不绝。
我站在岭颠。
山风劲吹,流云飞逸。
寒山千里秋色重,昨日夕阳今日红。
三十年来寻剑客,一见桃花梦已空。
梦已空了吗?
我当风长啸,心潮澎湃。
从今天开始,我将踏上成为虎王的艰苦旅程。
凝望着脚下绵绵不断的苍山翠岭,我知道,这段路,并不好走。
但是,我自信,因为我有着人的智慧,也有着虎的体魄。
这就足够了——别忘了,在野兽之间的搏杀中,力量和技巧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智慧。
我是人的时候不但练过散打,更读过无数的书籍。这些存留在我生命中的印记,都将是我成为虎王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