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丧亲

（二）

我现在是一只虎。一只刚出生在山洞里的虎。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还是只雄虎，没有改变性别。

填饱了肚子，我在痛苦的思索中安静地伏在老虎的身边。

我在想：为什么我会成了一只虎？然后我想起来了，想起了我还是人的时候的一切——我是一个公司的经理，有父母，有姐姐，有女朋友，我才29岁。那天我下班的时候头被什么东西砸了，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片黑暗。再然后在黑暗中我冲进一片光明，一片令人窒息的光明。从这片光明里挣扎出来的时候，我变成了一只虎。

这便是轮回了吧？只是，听说轮回的人会忘记前世的一切，为什么我怎么都记得呢？或者，从人变成兽就可以拥有记忆？那上天实在是太残忍了，在一个野兽的大脑中却有着人的记忆，难道是为了让他（她）了解轮回的痛苦？或者，这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还卧在老虎的身边。那只老虎——或者我现在应该叫它虎妈吧，这样叫是不是可以更亲切点呢？我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生了我很累，正在睡觉。另一个念头出现了：在我的记忆里，从常识上来说老虎一般每胎生2－3只小虎，三虎出一彪——这是古话。但是为什么这只虎妈这一胎只生了我一个小老虎崽子呢？有点奇怪哦。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虎啸。我的心一动，是不是虎爸回来了？虎妈耳朵一竖，爬了起来。

一阵风声过后，一只更巨大的老虎出现在我的眼前。虎妈亲昵地挨了上去。

果然是虎爸。

虎爸仰头一啸，转身又而去，片刻，叼了一只野山羊回来。虎妈一口就在那野山羊身上撕咬下一大块血肉，吞咽了起来。浓浓的腥膻在我的鼻端浮动。虎爸踱了过来，在我身边奇怪地盯了我一阵，然后低下头来，用它那还沾着血腥的大舌头舔舐着我的身体。

我有一点感动：动物也和人一样是有感情、有亲情的——即使是在我的印象里十分凶猛的老虎。虎毒不食子——这句话我现在相信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我痛苦的思索中过得飞快。虎妈和虎爸总是替换着外出觅食，另一个在我身边保护我。我不太出声，总是默默地接受着虎爸虎妈的照顾。因为我总是在想，我要怎么做才可以再次成为一个人！我不想做老虎！！！不想！！！！

在虎妈营养丰富的奶水里，我迅速地增长着体力。终于有一天，我和虎妈一起爬出了洞口。

阳光灿烂，满山青翠！看天气现在大概应该是夏秋之交吧。

我呼吸了一口清新的山风，心怀一振！天地万物，一切有情，佛性自俱——忽然，这在平时我不在意的概念，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我好象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是禅机吗？为什么在做人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些呢？

我叹了口气，却发出一声虎崽子的嗷鸣声。

虎妈低下头来，舔了舔我的背毛。我回过头去，凝视着虎妈。虎妈有一身漂亮的皮毛，它的身躯修长矫健，真的是一只很漂亮的老虎。我低下头去，伏在它是爪前，心底又叹息了声，若是它被我的同类——应该说以前的同类看到，它的生命就将结束。因为在人类眼中，老虎的皮毛远比老虎的生命值钱。

泥土的草叶的气息如此真实地在我的鼻端浮动，生命本身却让我似幻似梦。我望着渐渐落去的夕阳，回头看去，虎妈正温柔地望着我，那双大大的虎眼中，满是母亲的温情。

就是这时，远处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吓得我一激灵！虎妈也浑身一抖。

那声巨响在宁静的山谷间回荡。接着，是一声痛楚的怒啸——是虎爸！它的呼啸声我早已经熟悉了。虎妈不安地竖起了耳朵，四处张望着。

我的心一沉。我听出来那是一声枪响。人类喜欢用的猎枪发出的响声。

虎爸完了——我的直觉告诉了我这个结论。我转头望向虎妈。它的双眼中满是焦虑。我的心中一痛，虎妈恐怕要失去它的伴侣了。我垂下头去，为了我现在失去虎爸感到悲哀，为了我曾经是人类而感到羞愧。我转身向洞里爬去，我知道虎妈要去寻找虎爸。我不想拖累它。但是我也知道，它即使现在赶去，能看到了恐怕也只能是一滩鲜血——虎爸的鲜血了。

虎妈出去了。

过了很久，它回来了。它的眼中满是痛苦和哀伤，不知所措地在洞中逡巡着，不时嗅一下各处的味道，似乎在留恋虎爸留下的气味。许久，它卧了下来，卧在虎爸经常趴卧的地方，头伏在地上，腹部起伏着。它就那么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卧着。

我默默地趴在山洞的角落里，望着虎妈。我无法安慰它，也无颜安慰它。因为，是我的同类杀了它的伴侣虎爸——我一直还是将自己当成人类的。可是，今天，我却异常的愤怒！因为同类的暴行而愤怒！

都是生命啊！为什么人类就可以忽视其他生命方式的感受，为所欲为、毫无同情心地杀掉其他生命体，只为了获得他们美丽的皮毛呢？在我愤怒的同时，我也感到深深的惭愧，在我还是人的时候，我不是也同样漠视其他生命体的感受吗？我不是也曾经残杀过一些鸡、鸭、鱼、兔之类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吗？我和我的同类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我羞愧难当，汗如雨下。

老虎杀生，是为了生存。人类杀生，却是为了享受美味。所以，人才会在轮回中变成动物吧？变成动物去偿还欠下的生命！象现在我这样，变成了虎崽子。这就是佛说的轮回的意义所在了吧？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洞里，带着一份凄清。

虎妈在月光中爬了起来。它走出洞外，仰头发出一声呼啸！啸声无比凄苍悲凉！那啸声远远地传开去，在月色中凝成浓浓的哀伤。然后，它回过头来看着我，绿色的眼睛里是一份浓稠得化不开的牵挂。

我站了起来，来到它的身前，伏在它的怀里。那一瞬间，我告诉我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要照顾好它。因为，它现在是我的虎妈，已经失去了伴侣的雌虎。但是，它并不孤独，它还有我，它的虎儿子，有着人类的头脑的虎崽。而我，将成为这片山林的主宰！成为拥有人类智慧的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