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市商贸公司的案子了结了。曾维民局长对系统内办案人员几个月来，夜以继日辛勤工作，极为关心、爱护，特意安排他们休息一个星期。张志宏心里以为，休息七天，是在家自学难得的机会。他足不出门，呆在书房。将国税征收的税种，分门别类，将政策、法规系统地整理出来，以备后用。

一天，他和爱人小许在家吃午饭时，小许将所在的百货公司王经理对她的讲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你的小张这次办的市商贸公司的案子，虽然对国家有利，但对他本人不利，是办了一件愚蠢的事。卡了高书记、杨副市长的财路。对小张而言，将是后患无穷。他们心狠手辣，什么事也干得出来。特别是卡他们财路的事，更会抓住不放。这样的事例太多了，我们公司办公楼的改建工程，就是一例。我们没有给他的堂弟高文虎承建，杨副市长两次出面，不是说我们的手续不齐全违章建筑，就是说占道堆放了建筑材料。还指使城建部门、环卫部门罚款几千元。你对小张讲，今后要谨慎、要注意、要防范他们。

张志宏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饭也不吃，放下碗筷，不声不响走进了书房，坐下来静思着：此案自己如此认真负责，如此卖力，我得到什么？3万元贿赂款不敢收，也不能收，这岂不说。市商贸公司的干部、职工大闹税务机关，一些不堪入耳的骂声和指责，直朝我冲来。知者，说我正直，不知者还不是说我猴子戴草帽——假充正人。何苦啊！当什么副局长？这样好，在风口浪尖上闯，闯得遍体鳞伤，闯得后患无穷。正如古书讲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是大自然规律，何尝不是做人的规律？！张志宏呀，张志宏，你不是说过从业不从政吗？怎么就忘了？如果不当什么副局长，默默无闻搞自己的专业，有机会了，业务过硬了，像王志刚一样下海去，岂不名利双收？再说，我的性格也不是当官的料。曾局长教导我要注意策略，这确实是千真万确的。可是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控制不住，说话不计后果。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在当今社会，这怎么行得通啊！但一个人如果长期精神受压抑，一味地去委曲求全，前怕狼后怕虎，没有个性，没有原则，也会被他人长期踩在脚下。不把你当回事，这样活着也窝囊。他想到老同学符浩的话，怕什么，现在越怕鬼越多，难道正不能压邪？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个副局长不当了，也求之不得，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又想到曾局长这样器重自己，信任自己，上级国税局陈局长，稽查局彭局长表扬自己，支持自己，推掉这个副局长，从情理上也说不过去，自己也不好开口，怎么这样不识好歹？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车的喇叭声。一会儿，又听见敲门声。是谁驶车来看我？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是谁呀？他一开门，只见一位满脸笑容，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他仔细一看，是王志刚。马上热情地迎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他，激动地说：“志刚，我的好兄弟，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对我搞突然袭击。”说完，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半推半拥着他进了屋。

进屋后，他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又是敬烟，又是泡茶，又拿来水果、点心放在王志刚面前的茶几上。挨着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仔细地打量，笑着说：“志刚，够帅的！鸟枪换大炮了！”

王志刚见了他刚才这些热情举动，十分高兴。笑着说：“你也不错啊！听说当上了市国税局副局长了，这次又抓了一起有轰动效应的案件。”

张志宏高兴、喜悦、激动的脸部，顿时荡然无存，戏剧似的换上了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什么副局长啊，什么轰动效应，这都是些带刺的玫瑰，好看不好拿啊！刺得人心发痛啊！”

王志刚摸不着头脑，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志宏挨着他坐下，原原本本将他当副局长后的一些事，特别是入党，抓案件的事都告诉了他。

王志刚听后，静思了一会儿，说：“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正是我国政治体制的弊端。我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时特定的国情，决定了目前社会正处在腐败的高发期，什么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权钱交易，权权交易，权色交易等都会发生。我相信，这种落后的政治体制终久会寿终正寝的。现在党中央正在加快改革的步伐，首先是大力发展经济。也大力提倡发展私营经济，不断地增强我国经济实力，不断地增强我国综合国力。政府管理企业的职能正在不断地削弱，直到没有，只实施宏观管理。听说我国政府及职能部门也要实现公务员制度。要因事设岗，精兵简政，要大量地裁减国家财政供养人员。今后，政府部门公务员一律实行招聘制，竞争上岗，真正做到能者上，庸者下。还有一些配套性改革也在逐步实施。党中央这些举措都有利于根治目前政治体制造成的权钱交易等弊端。我所在的公司，根本不存在上述这些怪现象。职务、薪金全是凭本领、凭技术、凭能力，根本不凭关系。有的年薪几十万元，有的年薪不到一万元。有的进公司不到两年，就是经理，有的干了七、八年还是员工。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我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情况复杂，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得了的，需要漫长的过程。总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接着，王志刚按张志宏问及的个人近况作了介绍：他仍在深圳那家宏大公司任副总经理，年薪10万元。主要工作是搞财务总监。公司董事长为他私人配备了一辆本田小车。爱人在公司搞后勤工作。儿子也上大学了，专业是经济管理。住房140平方米，也是公司花去近200万元为他买的。

张志宏听后羡慕不已，感慨万千。又问他：“你这次回来是休假的吧，时间有多久，我好安排时间陪你。”

“这次回来，主要是为我大哥的儿子结婚来的，我爱人也来了，我刚送她回娘家看看，就来找你。还给你带来一件礼物，放在车上，我去拿。”王志刚说完，站了起来。张志宏同他边走边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王志刚从小车内拿出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递给张志宏。他过意不要，动情地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能接收？”

王志刚笑着说：“你要学原市财政局连洁副局长，只要有人送，就连接连接。我俩是老同事、老朋友，这点礼物，目前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这不是市商贸公司转送你的3万元贿赂呀，这纯粹是朋友感情，收下吧！”说完朝他胸前一塞。转身关好车门，同他进了屋，

王志刚进屋后，又问了一些老同事的近况，张志宏一一作了介绍。

“曾维民局长在家吗？”

“在家，我打电话请他过来。你走后第三天他单独到你家找过你，他是真心想把你留下来，哪知你已经走了。”

王志刚诚恳地说：“他是一位好领导，就是太民主了啊！”

“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这次出山后，他把市国税局的人权、财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让舒伟只管办公室，对他不放心，有些大事也不找他商量，只找我。”张志宏说完拨通了曾局长的手机，告之王志刚回来了，在他家里。

曾局长听到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二话没说，只说：“马上过来。”

王志刚听到曾局长马上过来，说：“你怎么不说，我开车去接他？”

“曾局长他特别欣赏你，说你来了，他高兴得都来不及，哪会要你开车去接？这样吧，我叫小许马上买菜回来，下午就到我就里吃随菜便饭，等曾局长来了，我们尽情地聊一聊如何？”

“市政府杨副市长知道我回来了，下午他请我吃饭，我看就不必在你家里吃了，反正我还有几天，有的是时间。”

“他是怎么知道你回来了？”

“是我们乡分管财经的副乡长告诉他的。”

“你来市区和他见面吗？”

“没有，他与我通电话了，我也答应了。”

张志宏不悦，再没说什么了。王志刚见此，又想到他刚才介绍杨副市长的情况，心里改变了主意。笑着说：“按你说的办，我辞掉他的邀请，他再打电话来，我就说有事不得来，行吗？”

张志宏高兴了，擂了王志刚一拳说：“这才像老朋友的话，他请你吃饭，也许还有什么目的和要求。不要与这样的人来往，也免染上一些腥味。”说完马上拨通了小许的手机，告诉她家里来了贵宾，马上请假带菜回来。

一会儿，曾局长来了，一见到王志刚，就笑着说：“怎么来了不到我们局里去，我现在是管全面、又管财经和人事，不说招待你一餐，就是一月，我也敢用公款招待，不招待像你这样的人，招待谁去？再说，我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嘛。”

王志刚站了起来，迎上前去，紧紧握住曾局长的手，动情地说：“承蒙老局长看得起，这样抬举我，真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曾局长内疚地说：“那年你辞职，我上门找过你，哪知你三天前就走了，我认为你还有转移户口等一些手续要办，没有想到你走得这样快。你走后，我失悔过，当时我不该太民主了，不该放你走啊！”

王志刚握着曾局长的手不放，激动不已，“谢谢！谢谢！当时您是真心留我，只怪我主意已定。”

曾局长抓住时机：“继续有效如何？现在还能改变主意吗？”

王志刚不好回答，将曾局拉到沙发上坐下。张志宏说：“人家年薪10万元，门外的小车是他自己的，又是副总经理，人家愿意吗？”

曾局长这时才仔细地看了看他，西服革履均是名牌，脸色红润，气质不凡，叹了叹气：“我这是奢望啊！”

王志刚深情地说：“曾局长，请不要这样说，我心里难受，辜负了您一片真心、好心。当时我要走，也是迫于无奈，您是知道的。我热爱税收事业，更热爱家乡，像是与税收事业终身有缘似的。我昨天晚上到家，今天就来看您们，这说明您在我心中的地位，听志宏讲您要来，我都怪他没让我开车去接您。”

曾局长接过张志宏泡来的茶，喝了几口，又真诚地说：“志刚，我们是老同事，有些话就不要转弯抺角，直说了吧。前年我就内休了，王飞出事后，税务部门一时没有一把手，加之又赶上国税、地税分家，更需要领导干部。上级市局领导，我市领导，再三上门做我的工作，我只得重返江湖。哪知这一答应，就像沥青沾在衣服上，很不容易去掉。加上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更推不脱。现在市国税局好在我有张志宏这个好帮手，把市局工作打开了局面。但他一人不行呀！现在社会复杂，税收工作比以前难度更大。张志宏当副局长的时间又不长，缺乏领导工作经验，加之性格又倔强，目前还不大适应这样复杂的社会环境。我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到了该下来的时候了，留下张志宏一人孤掌难鸣。我心里早就想到你了，殷切盼你回来，再把城区分局小万提起来，你们三人组成班子，撑起市国税局的大梁，我就放心了。我退休后也心安理得。现在，我急啊！难啊！”

张志宏听了曾局长的肺腑之言，很受感动，也对王志刚劝道：“你现在的的确确在外干得很不错，现在动员你回来，似乎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你说你与税收事业终身有缘，怎么来体现？人活着，不光是图钱，正如你曾经对我说的：人嘛，最重要的是按自己的愿望生活，干自己喜欢的事业，活得自在，虽苦犹荣。你现在在外，虽然是副总经理，但毕竟还是打工仔，寄人篱下。又远离家乡，远离父母，远离亲人。你这次回来，小车也要在路上行驶几天吧。如在家乡，父母、亲人随时可见面，相互间需要照应的事，说办就办了。你父母年龄都60开外了，人老病出头。二老有什么头痛脑热的，你身在遥远的他乡，能及时送医院诊治吗？你能尽孝吗？这样的遗憾越少越好，是零更好。再说钱，我个人认为越多越坏，会把人性扭曲。老人们常说：钱是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人纵有大厦数栋，只需卧室一间，床一张，多了何用？既然你仍热爱税收工作，不如回来，按曾局长说的，我们一起干吧！”

王志刚来时，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突然间听到他俩这番知心的话，不好回答，暂时也无法回答，只说了“让我考虑”四个字。

小许回来了，见王志刚远道而来，曾局长也来了，将买回来的菜拿到厨房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丰盛的饭菜摆到了餐桌上。他们三人共进晚餐，久别重逢，难得一聚，开怀畅饮，边吃边喝边说，这顿晚餐一直到晚上11时才算结束。

王志刚开车送曾局长回家，出门时，曾局长说明天正好是星期天，还是三人到他家再聚一聚。

曾局长盛情相邀，王志刚难以推托，也不想推托。第二天，他和张志宏在曾局长家里又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度过了难忘的一天。当晚，王志刚回到了老家。

侄儿的婚事办完后，王志刚夫妻俩驶车来到市区。张志宏投其所好，将家乡的特色食品，又是王志刚最喜欢吃的腐乳、糖心跌汤圆、麻辣风味酱、肉莲、藕粉各买了几件，放在他的小车后面。王志刚说：“你买的太多了，我们怎么吃得完。”张志宏风趣地答：“你送给我的少、小、贵重，我送你的多、杂、大、不值钱，是虾子钓鲤鱼。”

曾局长也专程前来送行。临走时，王志刚深情地对他说：“您说的事，我认真考虑了，回深圳后，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曾局长、张志宏也激动地说：“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