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市商贸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案件，随着查处的深入和进展，一些必要的，必须的法律程序和措施也相继到位。古城市国税稽查局彭斌局长，依据《征管法》的规定，对该公司实行了查封账簿，提请古江市工商银行冻结了该公司的存款账户。古江市检察院依依法批准对该公司经理张彪执行拘留。

张彪按照拘留前转来的高书记电话指示“丢车马保主帅”的精神，承担了一切责任，不牵连到有关单位和个人。这样，事后有人保他，有人替他讲话。在拘留期间，他有时沉默不语，有时牢骚满腹，有时虚汗淋淋，就连秃顶上亮的地方也布满了汗珠。虽然心虚、胆怯，但表面上却十分镇静，显得十分老实。他从不主动交待问题，审问干部提出什么，他承认什么，问他为什么不主动交待，他总以年纪大了，记忆不好为由予以搪塞。

由于案件重大，张志宏日夜扑在案件上。时而和彭斌局长认真分析研究；时而进一步核实账簿；时而外出调查取证。一个多月来顾不得回家，就在市招待所同彭斌他们同吃同住。市国税局党组研究，将他作为新党员发展对象。入党申请书还是市局人事科科长送去的，他抽空认真填妥后，又和办案人员外出调查去了。

按照古江市委的规定，市直副局级以上干部入党，须上报到市委组织部审查批准。党组书记曾维民安排人事科派人内查外调，反复强调务必将材料于6月20日前上报到市委组织部。材料提前上报，是曾维民亲自送去的。但“七•一”新党员宣誓时，却没有张志宏。为此，曾维民专程又到市委组织部，找到了黄部长问了此事。

黄部长笑着说：“这很正常，有的人报了七、八次，都没有批，你们报了一次就批？况且有人反映张志宏原来怪话连篇，喜欢攻击他人，当了副局长后，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经研究，还要观察观察一段时间。”

曾维民也针锋相对：“我们看人要看主流，看大节。这次查处市商贸公司案件，他日以继夜，敢抓敢管，此案不是他亲自动手检查，这个大案还不易查出，国家税款还不知还要侵吞多少。在办案过程中，他将该公司通过曲线贿赂的三万元现金，全部上缴。这样好的干部，还要观察吗？至于他未当副局长之前，喜欢说一些怪话，一则这不是大节，二则他现在也改了呀！怎么不能用发展的眼光看呢？至于他当副局长之后，什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根本没有此事，纯属无稽之谈。”

黄部长依然笑着：“曾局长，这事我清楚了，反正今年的七•一已过。明年吧，你们再报，我们再研究。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说完他站了起来，拍了拍曾维民的肩膀，又说：“好走，我不送了。”

曾局长心里特别不舒服，回到市局，在自己的办公室静思了一会儿。心里说，这样好的一位年轻干部，为什么不能批准入党？他们要什么样的人入党呢？他搞不懂，猜不透。事已至此，再说也是枉然。只能找张志宏谈谈，叫他正确对待，接受组织考验，力争明年解决。要他相信组织，继续抓好本职工作，特别是当前要配合好彭斌局长，抓好市商贸公司这一大案。他想到此，拨通了张志宏的手机，说：“志宏，我是老曾，你在哪里？”

“曾局长，我和万局长正在外省调查取证，您有事吗？”

“你们何时回来？”

“还有几天呢！”

曾局长想说又不好说：“有一件事，我想和你通个气，你要有思想准备……这样吧，等你回来再说吧。”

“曾局长，什么事？您就在电话里直说了，免得我心里七想八想，又多一事撑在心里。”

曾局长想，他会正确对待的：“关于你入党的事，今年未批，你要经得起组织上的考验，不要为此影响工作，更不能贻误这个大案的查处工作。”

张志宏在电话里笑了笑：“这没有什么，不会影响我的工作的，更不会影响这个大案的查处，请您放心，个人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里的。您还有事吗？我和万局长他们正要去找约定见面的人。”

“没事的，你们忙吧。”

曾局长的话说完，张志宏就关了手机，同万局长他们又忙去了。

几天后下午，张志宏回到了古江市，向彭斌局长汇报了这次外调的情况，并将取证的材料全部交给了他。又交谈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市招持所。在回家的路上，他拨了老同学符浩的手机，约他到家里喝点小酒叙一叙。

进了家门，见爱人小许下班回来了，说：“符浩来吃饭的，家里有菜没有？”

小许见他疲倦的样子，衣着也不整，知道他工作太辛苦了，温情地说：“菜我去买，你洗个澡吧，看你这个样子好狼狈呢，我去打开热水器。”

“是要洗澡了，身上怪痒的。”

小许打开热水器，将他要换的内衣整齐地放进浴室小衣柜中，沐浴露、肥皂、毛巾放在就手的地方。一切安排好后，说：“你去洗澡，我上街买菜去。”她脱下休闲服，穿上时装，开门出去了。

小许刚才的一举一动，志宏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觉得妻子真是贤慧，有了她，才有了一个温馨的家。这个家，是自己情感的港湾！

他洗澡时，小许已经把菜买回来了，不言不语在厨房忙碌着。他走出浴室，香气扑鼻而来，只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他最喜欢吃的几样小菜，他顿时口水直咽，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饿了。小许从厨房又端出一盘干渍才鱼，边放桌上，边对他说：“我也给符浩打了电话，他说一会儿就到。”

不一会，符浩就到了。两人寒喧了几句，就来到餐厅。小许拿来一瓶葡萄酒放在桌上，高兴地说：“你俩好久又不在一起了，今天好好地干上几杯。”说完，拿起启子去启瓶盖。

志宏制止了她，说：“符浩，今天我们就喝白酒吧，那才是我们男人的酒。”

符浩笑着说：“客随主派。”

小许马上给他们换上了白酒，笑着说：“白酒的度数高，你俩既不能伤感情，也不能伤身体啊！”

符浩笑着：“志宏，你听到没有？弟妹多么心痛你啊！我们今天就听弟妹的。”

志宏只笑不语。

小许给他俩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说：“我的一位同学今天生日，邀我过去聚聚，你们喝酒，我就不陪了。吃完后有时间你俩到凉台上喝喝茶，今晚皓月当空，酒后畅谈，更有一番情趣。桌上的杯筷，你们不要管，等我回来收拾。”说完，莞尔一笑，换了衣服就出去了。

两杯白酒下了肚，志宏脸上泛起了红光，兴奋地说：“白酒，这才是男人们的酒，是点燃激情的酒，火一样的酒。中国人正因为太内向了，活得太累太压抑了，才造出了这如火的饮品。”他又拿起了酒瓶，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又给符浩的酒杯满斟。

符浩从他的言语中，悟出了他有不愉快的事，直接问：“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给我听听。”

老同学相聚，口无遮拦，无所禁忌。志宏就把他入党未批之事告诉了他。

符浩沉思了一会儿，深情地说：“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查处的市商贸公司的案件，是在太师爷头上动土。上次我对你不是说了吗？你既然查处了这个案子，你不仅不能入党，弄不好，你这个副局长也难保住。”

“有这么严重？”志宏惊奇地问。

符浩愤愤地说：“现在社会上流传的口头禅讲了五种不知好歹的人：‘领导讲话你唠嗑；领导吃菜你转桌；领导上听（指打麻将）你自摸；领导财路你卡着；领导养蜜您乱说’你干的这事不正是卡领导的财路吗？上次我对你说过，市商贸公司张经理与市委高书记关系并非一般。说穿了，他们是权、钱关系。张经理寻租权力，高书记以权收租。”

张志宏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也不夹菜，默默地坐着不言不语。

符浩又意味深长地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有这样一段话，‘人活着，会有许多欲望，这些东西没有不行，没有会使人生变成轻飘，无意义；多了也不行，如果这些东西多了，背在身上很沉重，弄得不好会把自己压垮’。”

张志宏说：“今天请你来，就是要你给我指点迷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符浩说：“你我适应能力不强，主要是性格决定了的。现在的社会要讲适应，不仅仅要看能力，还要看耐力；不仅仅讲工作，还要讲操作；不仅仅讲卖力，还要懂卖乖。你我的能力、工作、卖力是完全没问题的，至于耐力、操作、卖乖我们做不到。既然如此，我们又要生存，又要生活，只能淡薄名利。人生要有所作为，首先就得战胜自己，要学会放弃。有放弃，才有所为。有所为，才有所不为。为了熊掌，可以放弃鱼翅。为了我们的人格魅力，可以放弃一些身外之物？党票、官帽，何尝又不是身外之物。我们从娘肚子出来，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何况这些东西又是他人施舍的，又何必强求呢？本领、才华，是靠自己勤奋得来的，不是他人施舍的，不仅不能放弃，而且还要不断地提升、拓宽。人，只要有本领、有才华、有骨气、有尊严，堂堂正正做人、潇潇洒洒生活比什么都好。人学会了放弃后，你就会看到天空蔚蓝，感到阳光温暖，你就会闻到芳草的清香，听到音乐的优美动听。从你放弃的那一刻起，你就获得了新的东西，或是快乐或是信任，这岂不美哉！”

张志宏露出微笑，马上给符浩斟酒，高兴地说：“吾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喝酒！”

符浩喝了一口酒，又说：“我欣赏你的性格、为人，敢于向邪恶势力作斗争。既然事已至此，我建议，对市商贸公司这起大案要一抓到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怕什么？！现在越怕鬼越多。难道还怕鬼不成？！难道正不能压邪？！”

他俩从来没喝这么多酒，今天高兴、投机、投缘、一斤白酒在边吃、边喝、边谈中喝完了。小许回家已经是晚上十时了，只见他俩还兴致浓浓，也不出面干预，反倒问还要不要添菜。符浩看了看手机的时间，知道不早了，笑着说：“志宏好多天不在家，冷落了弟妹，俗话说，新婚不如久别，我就不打扰了。”说完，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