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五 树亦飘摇，熏烟浸水尝佳味 影凉心寂，碧叶雕竹刻笛声
暮霭慢慢聚拢，河面上凝集了些许雾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河边的那棵小树下，张若尘正坐在那儿，背靠在树干上，眼睛望着那天际的圆月，有些出神。天边的月亮更圆了，明天就是望日，那应该是它最圆的时候吧。如果没记错，明天就是中秋，是亲人团聚的日子。亲人，倒底是什么呢。他和奶奶应该算是亲人吧。只是奶奶都不愿意提起这中秋。
满天的星辰都显得有些昏暗了，也不知那圆月是否也会寂寞。张若尘回过头来，看看背靠着的小树。它也应该很孤独吧。这棵树是他小时候在山上玩耍时看到的，那时还是棵小树苗，看上去却很好看，于是就被他移栽到了这条他常来洗澡的小河边。然后小心照料了一阵子，让它活了下来。现在也长这么大了。不过长大了的树却很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张若尘倒也不嫌弃，必竟是他栽种的，每看它长大一点，他都很高兴。
“哦。。。哦。。。”
循声看去，见小蓝正骑在小黑背上，也不在哪游荡了回来了。一只爪子抓着一根树枝，此时它正举着双爪向他晃啊晃，那树枝也随着摇来摇去，神情很是得意，似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只见它骑着小黑来到张若尘面前，趴到小黑耳边轻轻地嘀咕了几声。然后用爪子拍了拍小黑的头。小黑竟很是配合地趴下身子，小蓝便昂首挺胸地从它身上走下来，来到张若尘跟前。
“呵呵。”张若尘看着小蓝，却是笑出了声来。仔细看去，见小蓝额上有块还未干透的黑迹，不知是用什么汁液染上去的。那汁液流到了脸上，一条一条的，让它的脸变成了大花脸。
小蓝见张若尘看着它的脸笑着，那笑意好像并不是赞赏。马上走到水边，往水面上一看，却是立即跳入了水中，双爪不停地在脸上抹来抹去。抹了好一会儿，更是仔细地向水中看了看，发现脸上没了那汁液，才缓缓浮到了岸边。只是此刻的神情却很是无精打采，趴在了岸边，便不再动了。
张若尘见小蓝那般模样，也不再取笑，站起身走到它身边将它抱起，摸摸它的耳朵。
“我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怎么搞的，要是我知道了，也帮你弄一个怎么样？”
“嗯嗯。”小蓝点点头，伸出爪子想去触摸张若尘头上的黑色印记，它倒是对那新奇的东西还是兴趣不减。
张若尘见此，倒是露出了笑容。
“小黑，过来。”他向小黑招招手。小黑听张若尘喊它，立马小跑过来。
等它跑近了，张若尘拍拍它头。发现没几天，它却是长大了不少。现在有他大腿那般高了。看来小蓝将它照顾的好。他将赞许的目光向小蓝投去，却见小蓝将头一歪，像是对小黑的临时变节很是不屑。
“好了，好了，伙伴之间应该相互关心，帮助，不要为些小事闹别扭。”用手同时抚了抚它们的头顶。
小蓝低着头，似有所思，而后重重点点头，只是不知它是否真的懂了。小黑依然看着张若尘，只是在那眼中，那不知名的情感似又增了几分。
“哎，说真的，小蓝，你刚才是怎么让小黑那么听话的？”
小蓝小黑同时一愣，竟是同时撇开头。小蓝眼珠溜溜一转，马上从张若尘怀中跳上黑的背。小黑便甩开蹄子，调转头跑开去了。小蓝还回过头来向他做了个鬼脸。
张若尘挠挠头，也不知是哪说得不对。不过看到它们那样开心，也呵呵笑起来。
夜风悠凉，河中又响起了水声。
不多时，张若尘还在河中洗澡。小蓝和小黑不知在哪兜了一圈，又兴高采烈地跑回来了。小蓝爪子上还拎着一只野鸡，和它差不多大小，将它整个身子都挡着了。从前面看去，就像是只野鸡站在小黑的背上一般。小蓝从小黑背上跳下，跳到水边，飞快地拔了毛。然后将爪子伸长，对着肚子轻轻一划，便把那只野鸡开膛破肚了。看得张若尘暗暗咋舌。想不到小蓝的爪子长得那般锋利。想想自己以前还笑它爪子小，没什么用呢。以后千万不能惹它不高兴。
小蓝将鸡的肚里掏空，然后一只爪子提着鸡，另一只脚掌上的两个爪子轻轻一划，一个通红的小火球出现在脚掌上。张若尘见它爪子上冒火，心中一惊，但见小蓝一脸轻松，再看看它的爪子，好像也没什么事。只不知它何时它有了这本事。小蓝将洗好的野鸡放到火上慢慢转动着，不久便有一股浓郁的香味传开来，把张若尘的食欲都给勾了起来。小黑也看得直流口水。倒让张若尘有些纳闷，马儿不都吃草么。
张若尘洗好澡上岸，小蓝的鸡也烤得差不多了。香味迷漫在整个夜空。爪子上的火焰慢慢熄灭。小黑在一旁却是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嘴。小蓝瞪了它一眼。从那熟透的野鸡上撕下一个鸡腿来，将它递到张若尘跟前。
“嗯，小蓝真乖。”张若尘接过鸡腿，摸摸它头，赞赏道。
小蓝却有点不好意思，学着张若尘的样子挠挠头。接着它又撕下另一具鸡腿，扔进了小黑的嘴里。小黑那原本有些无辜的神色却是马上兴奋起来。快速地嚼着嘴，却是连骨头都没吐出来。不一时，便是连渣都不剩。吃完后，又紧紧盯着小蓝。
此时，张若尘似明白小黑为什么会那么听小蓝的话了。看着它那渴望的眼神，便要把自己的给它。小蓝却阻止了他，它将自己的扯下一半，又扔给了小黑。然后它也赶紧吃起来。或许它也知道，若再等小黑吃完，它可能就没得吃了。
张若尘看着手中的鸡腿。虽然表面上还泛着点点油光，但看上去还是焦黑的。难道真有那般好吃么。不会是小黑它们的口味和他不同吧。小心地将鸡腿放入口中，轻轻咬了一口。口中不禁嗯了一声，脸上出现惊讶之色。原来那鸡腿外焦里嫩，嚼起来还很有弹性，吃得非常爽口。
不时小黑和小蓝都把自己的鸡肉解决了，张若尘倒还在那慢慢品味着。小黑吃了那么多，也不好意思再要了，只静静地趴在一旁。小蓝吃饱了，站在地上，眼睛滋溜溜地转着，又不知在那动什么歪心思了。突然，见它一跃而起，跳到小黑身边，抓着它的一只脚，拎起来一甩，便将它扔到了河中。张若尘正细细品着美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只见小黑落入水中，惊慌地挣扎起来，但还是很快沉了下去，显然是不识丝毫水性。
“小蓝！”张若尘终于回过神来，急忙叫道。
不等他说完，小蓝已飞快跃出，或许它也知道玩过头了。它跳入水中将小黑给拉了上来。小黑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幸好时间不长，没喝什么水。没一会便看不出有什么事了。
“下次可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听张若尘的声音少有的严肃，小蓝也知道自己错了。它走到小黑身旁。用爪子拍拍它，又轻轻呜呜了几声。似道歉一般。
小黑倒也不小气，更或者是它忘不了小蓝的烤肉，不时两个又和好如初了。在草地上打来闹去。
真是小孩脾性！张若尘洗完手看着这场面，不禁感叹。倒好像自己是大人一般。
“好了，你们玩吧。我回去了。”说着便轻轻离开了。
走到山腰上，回头看看河边，见小蓝又跑到了河里，正向岸上泼着水，而小黑在岸上躲来躲去，倒是玩得不意乐乎。脸上轻轻地笑着。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迎着山风，迈开脚步，向回家的路走去。
次日，一大早，张若尘便去地里拔草了。不知怎么，他心中急切地想帮奶奶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地叹了口气。或许人真能在几天之中长大的，她倒不希望他能帮她做什么，她只希望他能活得平安快乐。
张若尘在田地里拔完草后，又去山中拣了点柴火。午后，他便出门去张纤尘家。昨天，离开时，张天风让他每天下午去他那学认字。
在山路上，他扎了一捆干草。倒是没忘记小白的窝还没弄好。
又来到东边那坐山之上，往那森林看去，依然不见那草地的影子。也许再也看不见了吧，幸好他记着路。又一次走进那森林中，幸许是走过几次了，倒也不再和第一次那般害怕了。不过，走出来后，还是不由得吐了口气。必竟里头太阴暗，呆得太久了，也会憋气。
草地上一片热闹之气。小动物都在草地上玩耍，不似上次那般冷清。也许这些小动物生活在这都无忧无虑的，那时还和小白一样在睡觉吧。
张若尘慢慢走近。见张天风这次却没站在高台上，而是站在竹楼前的草地上。一大群动物簇拥着他。张若尘再走近些，方才看清他正把手中果子一个个扔向空中，地上的小动物都争先恐后地冲着果子跃向空中。有的果子被它们其中一个抓住，跳在地上，立即窜开去了。其它的则掉在了地上。有些小动物都是冲着一个果子去的，冲得太急，便在空中碰撞了，纷纷摔到了地上。它们倒不怯馁，又抢夺起地上的果子。惹得张天风哈哈大笑。天风叔叔还有如此儿童般的一面，张若尘却是没想到。张纤尘站在一旁，倒是没有参和。只不过手中也拿着些果子，慢慢喂着在她怀中的小白。只是那白琴不知放哪去了。那些小动物倒也乖巧，也不来这边争食。
“若尘，你来了。”张天风将手中剩下的果子全部抛下，又引起一阵哄抢。拍了拍手，向张若尘打了个招呼。
“好了，你们都散了吧。”见地上的果子快吃完了，他对那些小动物挥了挥手。
张纤尘停下了喂小白的手，小白一阵不满，看了张若尘一眼，便撇开头去。只是那眼中的敌意淡了些，或许是张若尘搭的小棚子起了作用。
“走，去竹林。”张天风说着便向竹林走去。
张若尘向张纤尘望去，见她已经转身去了，便也跟了上去。
午后，竹林中很是干燥。走在其中，很是舒心。三人都没出声，似在静静地体会着这清宁的气息。
不久，便来到竹林中的那块空地上，依然是一座竹台，一把竹椅。而那白琴也静静地躺在竹台上。张若尘来到小白的窝旁，把那捆干草打开铺进窝里。小白在张纤尘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等他将干草铺好，马上跳到地上小跑进窝里，在里头滚来滚去，口中呜呜地叫着，样子很是兴奋。
“怎么样，舒服吧？”张若尘笑着对小白说道。
小白或许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高兴，嗯了一声，只是再也没理他，自顾地体验着新家的感觉。
“呃！”
“嘻嘻。。。”一不旁的张纤尘倒被逗笑了。张天风也在一边轻笑地看着。
张若尘看着他们，也“呵呵”，不禁又用手挠挠头。
“好了，现在就教你识字。”
张天风随手在地上捡了个石子，在空地上找了个地方，手衣袖轻轻扫干净。然后用小石子一笔一画地在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写完，便要张若尘照着他的写，他写一个，他就教他读一个。一旁的张纤尘却是不知从哪拿了竹枝，一头被削得尖尖的，她便用尖的那头在地上写着。
或许张若尘也真对识字很有兴趣，没一会，他便能把地上的字全读出来了。只是他写得却是歪歪扭扭，不仔细，也许就不认得他在写什么。
“字写得不好没关系，自己认识就行。”张天风看着他写的字，口中说得却很认真。使得张若尘听了，不由嗯了一声，认真点点头。真也觉得也许字真的不需要写得太好。
“呜。。。呜。。。”小白不知何时从窝里跑了出来。看了张若尘的字，又蹦又跳地，显然是在嘲笑。张若尘看看它，它却是跑到张纤尘身边，看着她的字，然后得意地向张若尘看看，尾巴摇来摇去。张若尘有点好奇，站起身也来到张纤尘身边。小白却赶紧跑到她另一侧躲了起来。
张纤尘的字清秀自然，看上去就给人一种清新之感。要不是她写字时眼睛并没看着地上，张若尘就要以为她看不见是装出来的。
“纤尘她几年前就开始习字了。你写的不如她，那是自然的。”张天风怕消了他的积极性，似有些安慰地说道。
“嗯，相信你以后会比我写得更好的。”张纤尘也说道。
“呵呵，刚才叔叔不是说了自己认识就可以了么。”张若尘对着张天风问道，似有些疑问。
“别听爸爸瞎说。”
“哈哈，若尘学得很快，今天就到这吧。”
说着径自走到竹林中，随手掰了根小竹子，将枝丫剃了。从怀中拿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左手拿竹，右手执刀。两手轻闪，一抹白芒晃过，张天风手中只剩下一截竹子。那竹子和张若尘捡到的那根蓝色竹子差不多粗细，只是颜色不同。也不知那小刀是用什么做的，竟然那般锋利。而且天风叔叔也太厉害了吧。张若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张天风拿着那截竹子，在竹下抓了一把草叶。走一到空地上，将草随地放下，便坐了下去。
张若尘走过去，仔细地看着那竹子，见它上面有一排小孔。其中一个小孔还用竹膜蒙着，竟不知是何时粘上去的。看样子这就应该是张纤尘所说的竹笛了吧。
“天风叔叔，刚才那小刀是用铁做的吧。那么锋利。”
张若尘忽然记起奶奶说过铁做的东西是很坚固，很锋利的。只是他家里没有，以前村里仅有的几件铁器也在搬迁的时候给带走了。
“可惜我家没有。”张若尘又有些惋惜地说道。
“不是。”
张天风又从怀中拿出那把小刀，递给他说道。
张若尘接过小刀，立即感到一股冰凉的感觉，从他的手上一直传到心里。他拿着小刀左看右看，很是喜欢。小刀制作得极为精巧。手柄较长，刀尖处还有个小小的弧形。阳光照射在小刀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辉，一阵阵从他脸上晃过，不时炫着他的眼。
“你喜欢这把刀，跟我学雕刻，这把刀就送给你。不过现在你可不能控制好这把刀，明天给你弄另一把。”
“雕刻？”张纤尘和张若尘同时问道。显然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嗯。”张天风点点头。从张若尘手中拿过小刀。起身走到一根很大的竹子前。一手拿着竹笛负于背后，一手执小刀，轻轻闭上眼。张若尘感到一股无形的气势正慢慢集聚。不一会，张天风睁开眼，平平抬起手，将小刀自然地抵在竹杆上。手腕轻转，刀尖随着在竹子上移动。动作不急不缓，如行云流水般，那无形的气势似也随着他的动作在悄悄流动着。那刀尖却是一刻不曾离开竹子。此时，张若尘感觉张天风似乎又站在那高台上，那凌风而立的身姿不就如这般。而张纤尘感觉到那既陌生而又熟悉的气息，心中却有些恍然。
手微微一收，刀尖离开竹子。
张若尘定定眼神，在那竹子上张天风刚才划过的地方竟没有一丝痕迹，依然光洁如初。他有些疑惑。走过去，用手轻轻向那地方抚去。一人形竹片脱落在他手中。有些惊奇地将竹片放到眼前。见竹片正是一小女孩模样。竹片上正有细小的竹屑随着微风悄悄滑落。缓缓，手指，五官，衣服上的纹路，甚至是发丝，都逐渐显现。如古老的珍宝解除封尘一般，张若尘看得阵阵恍惚。竹屑落尽，那竹片赫然是一娇俏人儿。张若尘看着觉得眼熟，仔细一看，不禁抬头向张纤尘看去。口中不由轻呼。
“真像！”
“什么像啊？”张纤尘也正对着他，自然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爸爸做了一个很小的你，你看！”说着便将那竹片递过去给她看。
“呵呵。”张若尘的言语倒是逗笑了一旁的张天风。
张若尘挠挠头，想起张纤尘是看不见的，便把那竹片放到她手中。
张纤尘轻轻抚着那竹片，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笑意，或许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她自己是长得这般的。
“呵呵，十几年了，有些生疏。”张天风看着女儿的笑容，似有些愧疚。抖抖身上的衣服，走回原地，又坐了下来，轻轻抚着手中的竹笛。
“爸爸，把这个给我吧。”
“嗯。”
“叔叔，你手上的就是竹笛吧？”张若尘也很喜欢那竹片，只是见张纤尘那般模样，也不再争了。只是又把主意放到了那截竹子上。
张天风闻声点点头。
“原来竹笛是刻出来的啊。”
张天风却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叔叔，你能不能帮我也刻一个竹笛？”张若尘又想起了那根已被他投进杂物房的蓝色竹子，做成竹笛应该很漂亮吧。
“是那根会发蓝光的竹子？”
“嗯。”
“等你以后自己雕刻吧。自己做出的东西才最合自己的心意。”张天风认真地对他说道。
“哦。”虽然不大明白，但他觉得天风叔叔一定不会错的，便也没问为什么，只是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天风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又举目向竹林外望去。看到的只是那天际的绵山和那无尽的林海。或许，这里真的太过偏远了，四周连个小城镇也没有。别说让孩子多接触些外界的事物，就是生活用具都买不上。轻轻地将竹笛横在嘴边，缓缓吹起了笛曲。张若尘走到竹林里，抓了两把干草，来到张纤尘身边，将其中一把草轻轻放在她的身下。
“坐吧。”对还在抚弄着雕刻的她说道。
“嗯。”等她坐好，他也在她旁边坐下。一起听着那悠悠的笛声。
笛音清脆如玉，但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感伤。草地上的小动物都停止了嬉闹，静静地伏在地上。小白也不知在何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躺在窝里，闭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张若尘和张纤尘也静静坐着，似那笛声能越过远方，将那逝去的过往一一拾起，带回，让他们一一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