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工地磨炼(4)
12月3日,妈妈同欠木的母亲一块到工地来看望我们。我做梦也想不到妈妈会来的,见面时她不停地擦眼泪,两只眼睛早已红肿。她说一个月没有收到我的音信,放心不下,不知道我在这里是好是歹。
我不愿妈妈看到我那时的情景,极力表现得快活,我只能说这里一切都好。第二天妈妈替我洗了几件衣服,补好一条裤子,才默默地回去。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妈妈一离开,我就在背地里放声大哭。
妈妈走后,一连几天我还在想念。就向中队长请假要求回家看看。他不答应,说我母亲刚来过,有什么好看的。我思乡的情绪越发强烈,晚上睡不着觉,饭也吃不下。想到爸爸妈妈,想到弟弟妹妹,想到同学朋友,我感到再不顺从我的心愿,恐怕要病倒在这里。
后来好容易等到中队长自己也回家去了,我才从指导员那里获得批准。
回家那天,我天没亮就动身,一路上几乎是小跑着回来,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进到城里,虽然才离开一个多月,感到好象许多东西变了样,一时认不出来了。家里人都说我晒黑了,长结实了。
我不想多谈工地上的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到理发店去,这头发已好久没理了,乱蓬蓬的,胡须足有寸把长,一路上就因为这满脸啦喳,使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束缚住了。理完发,我就急忙跑去找朋友。
朋友们都说我是个大傻瓜,不该自讨苦吃跑到工地去。他们正在街政府响应“全民炼铁”号召,建筑小“炼铁炉”、办所谓“沼气厂”,论政治表现比我显眼多了。而我在工地的情况,街政府根本不关心,我象是在盲目地敬神,没有一级领导注意到我这一举动。要是万一我犯了错,他们倒是会立即“关心”起来。
我有点后悔,不想再上工地去。我不怕劳动,也不怕苦,但那种带有强制性的干活,我受不了。此外生活上的枯燥,没有电影、没有书、没有朋友,对我来说日子也是难熬的。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不去是不行的,以后人家会说我是经不起考验从工地上逃回来的。去容易,来可不容易,工地随时在追讨超假的民工。我不得不走了,已经超假三天,多亏朋友替我打了一张“病假证明”,我才敢回去。
回到工地的当天晚上,中队长果然怒气冲冲地到工房里来训斥我:“何海生,你为何超假,我要让大家‘辩论辩论’。”所谓“辩论”,在当时就是批判斗争。我拿出医院的证明,他一时语塞,好久才嘣出一句:“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直到走出工房又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这些知识分子就会搞花招。”工房里的民工会心地对我笑了,可我一点不觉得开心。
1959年元旦,公社派慰问团到水库工地慰问民工。我们的街长也来到水库工地,她看到我,特地过来向我问好,对着中队长表扬我,是自愿报名来参加劳动的。
大概此时中队长才“发现”我不是“坏蛋”。以后态度骤然改变,不但对我客客气气,有时还叫我到中队部帮忙抄写报表,出墙报等等,我这才真正成为一位受到权力尊重的民工。
据说中队长是一位复员军人,喜欢讲“一切行动听指挥”,他把自己的发号施令当成至高无上的法律,谁不听从就要受到“无产阶级专政”。每次出工如有拖拉,便是一顿臭骂;干活不认真,劈头就是训斥。凭着一股劲,他可以为所欲为,不顾客观规律,常自恃为:“我为革命,为工程,不怕大家提意见。”认为听取群众意见,是做“群众尾巴”。还有就是他自认为的所谓“爱憎分明”:“对坏人恨,对民工爱”,其标准却是根据他个人自己的好恶。
中队里已有不少民工受不了威胁恫吓,加上思家心切,半夜逃跑了。那些个人历史有“污点”或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即所谓“坏人”,一旦被追回来,就会遭到捆绑,揪到台上去批斗,没有任何“人权”可言,连提到都不行,它象是个“反动”的词语,谁要是提起,准是个“坏人”,连“法制”也不行,只有地地道道的“人治”。可是中队里逃走的人数仍在增加。终于工地指挥部也觉得不妙,后来只好把他调走。
临走前中队长在民工面前作“告别演说”,称这个中队的民工个个可爱,他舍不得离开,甚至挤出几滴眼泪。这着实让人为难,是原谅他所谓出发点是好的,是为集体着想,无条件服从他的无理要求,做他盛怒下的牺牲品,还是坚决反对,抵制他那种近于法西斯的行为?
如果说他对民工有关心爱护的一面,那就是该休息就一律得停下来,强迫你休息。工地偶而放一次电影,一律得去看,不喜欢也不行。当然,除掉“一切服从我”,“听从我的”,他做事不带个人目的,炊事员有心多分给他一点饭菜,反遭到他的批评。劳动中他也经常走在前头。所以他走后,有时遇到工程不顺利的时候,大家还会想念起这位中队长来。(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