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工地磨炼(3)
11月8日,工地召开大型“誓师会”,提出“奋战七十天完成大坝填方任务”的口号。我当时信以为真,后来还不时在计算过去的天数,一心一意盼望完工的那一天,可以凯旋归来。其他民工根本不信这一套,不时把口号当成笑料来讽刺,后来事实证明,过了两个“七十天”,还没有完成任务的一半。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所谓“精神激励法”,不是以科学计算为依据,而是借用战争年代那一套,企图靠刺激精神力量来达到预想目标,或者纯粹就是一种蒙骗。
开始给大坝填土方,我就被分配去推独轮车。这工作以前从没有干过,最初只能推一两担土,还常常半路翻车。但是我学习的劲头很足,不久就掌握了推车的要领,载土的担数逐日增加,最多一次能运上千斤红土。不光独轮车、胶轮车、板车、牛头车我都能推、能拉。技能也日见熟练。那些日子手掌疼得厉害,手臂僵硬麻木,一下子抬不起来,吃饭时,往往连筷子都拿不住。可我坚持着,凭着年轻力壮,肌体上的磨练,我从不叫苦,只感到劳动的快活,精神上是无忧无虑的,甚至连家里的人也给忘了。
后来有一天,食堂事务长派我们四个“读书人”出公差,去一个山区小镇上运米。一早我们就出发,四辆独轮车咕噜咕噜地沿着山路奔跑,两边翠竹绿柏婀娜相送,还有晨风岚气随伴,不免心旷神怡,十几里路一会儿就赶到。大家到镇上转悠了一圈,就买好米装上车,开始回程。
可是两袋共四百斤的大米压在独轮车上,就是平地也得费点神,何况在崎岖的山路,路面上到处龇牙露齿地裸露着破土而出的石块,独轮车象一只在大浪中跳跃的小艇,两只手臂震得发麻,连身子也跟着颤动起来。此时才知道这是个苦差事,只有我们四个黄毛孩子才不知好歹领了。遇到爬坡,大家不得不停下来互帮,就这样推推停停,回到住地已是狼狈不堪,累如喘牛。看看早已过了下午出工时间,就是到了工地,恐怕也没有力气再干活,大家便约定留在工房里休息。
不料,傍晚中队长收工回来,一见到我们就咆哮起来:“你们四个好舒服呀!上午运一趟米,下午就得休息。这里是工地,不是疗养所。告诉你们,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这是不祥的预兆,果然风暴随之就来。恰巧第二天晚饭后,我们四个人到供应站买东西,供应站离工房很远。我们又是一路谈笑着回来,到工房时,正值中队长召集民工开会。看见我们立即又大发雷霆,当着全体民工硬说我们“一贯自由散慢”、“目无领导”,威胁要在大会上“斗争”我们。
我心里难过极了,本是自愿来到工地,想好好表现一番,得到好评才回去,想不到弄成这种局面。
在中队长看来,“知识分子”被送到工地来的,一定不是好东西,而且在他的意识里,凡“读过书”的都是“知识分子”,而“知识分子”又几乎要等同于“右”派分子。虽然书上和报上不会这样讲,但现实的确如此,中队里就有两位“右”派分子,是被街政府遣送来的,他们虽然在参加劳动,仍然受到管制,不许“乱说乱动”,没有半点自由。
也许中队长早就对我们存有成见,这种成见一旦爆发出来,就会变为公开的对抗。听说在中队长的本子上就记着我的名字,不知他把我看成是一个怎样的人。有时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由自己的行为来决定,而是要看单位领导对你的印象如何:他说你不错,你就成了“好人”;他对你不满,你就会变成“坏蛋”。
从此我的生活再也不愉快,担着一份心,不敢有丝毫怠慢。想到“鸣放”,想到“开除”,更是畏惧万分,仿佛自己真是一名“劳改犯”。而且事情也果真有点象,有时只要我在劳动中稍事停顿一下,中队长看见了,便会跑过来责问,让人尴尬为难。有时车轮坏了,我拉到修车场,想亲自维修,多学点技能。中队长却说我是有意”怠工”……
这样的劳动,还能让人感到快活吗?我又陷入苦恼之中。(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