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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擒帑银江南风波动

jinse669 《天京钱灾》 武侠小说 2011-06-14 11:55 责任编辑:李子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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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诗郎所讲,严正卿确实还没有被押离南京帑银局,而是被秘密关在一处望楼内,四周戒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兵丁。那名宣读宪喻的差官,别看外表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实则心里却是一位秉性刚直,处世不阿的热肠子。而且,这差官极其忠于职守,因为他知道严正卿身负这个案子的特殊性,所以,为了保证不出差错,他对严正卿几乎是形影不离,几天之后,甚至发展到住也在了一起,长此以往,差官和严正卿两人竟因为彼此秉性相通的缘故,互相之间多出了几分赏识,话也渐渐的多起来。严正卿自从局里出事以后,心中一直忐忑,坐卧不安,直到如今木已成舟,竟也能够安下心来了。

这一日早饭刚过,差官就像往常一样,丢下饭碗便奔拘押着严正卿的望楼而来,走到望楼门前,吩咐卫兵打开门后就头一低进去了。望楼里,严正卿还正在吃着囚饭,一抹脸看见官差进来了,连忙让座,说:

“芷沂兄,你腿脚真是越来越快了,我这里饭还没有完呢,您兄台也不避个忌讳?”

“那都是扯淡的话,有什么忌讳可避。”

说着,竟从官衣的袖子里赚出一包五香味的牛肉来。严正卿看见了,一面伸出手去解那纸包,一面故意拿出有些埋怨的口气说:

“芷沂兄,你这样会把兄弟惯得从此吃不下牢饭的。”

差官姓黄,名浩,字芷沂,地道的燕京土族人,是一位比严正卿晚五年的进士,自然也饱读诗书。这黄浩抄一口漂亮的京片子,说起话来如吟诗咏赋一般,字正腔圆,语速若行云流水,缓疏紧急都透着一个‘雅’字,用严正卿跟黄浩开玩笑的话说就是‘你这兄台骂人也跟唱歌一样哦,刑部能够找到您这样的英杰,也算是做了一件功德也’。

黄浩看着严正卿打开纸包的手,说:

“经弟这双手在刑部里送进迎出的官员确实不在少数,虽屡有作奸犯科被勾掉脖子的,却也很有几个强项的清廉,曾经感动过天地。”

“那是,昭昭天道,何时又会缺少捍卫者呢。就算是蝇营狗苟一时之间遮了圣听,又怎么可以长久?所以,乾坤里还是朗朗的晴天多。”

严正卿把一块牛肉放进嘴里,不失信心的说道。

黄浩是位健谈明事的主儿,尤其是跟像严正卿这样的科举出身官员更是谈得来。在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闲扯片儿的过程中,严正卿就着黄浩带进来的牛肉把早晨的牢饭吃完毕。严正卿收拾收拾碗筷准备送到望楼门口去,黄浩摆着手说:

“算啦,别那么死板,让他们只管进来取就是。”

严正卿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牢饭的餐具主动送出了望楼,回来之后,与黄浩隔着一张条桌坐了,两人于是开始论艺。黄浩说:

“得润兄(得润是严正卿的字),弟昨夜蒙胧间得诗四句,想读出来邀兄斧正,可否?”

严正卿也是尚雅有癖的人物,一听见黄浩有诗念,马上来了精神,快速地说道::

“芷沂兄快言,我严某这拙耳又要聆妙语梵音了,快哉快哉!”

黄浩先说声‘见笑’,然后就徐徐念出几句诗词来:

“五指山高接祥云,

佛来仙去尽真身。

漂蓬挽泥着锦裘,

锦涛尤系造浪臣。”

黄浩念罢,严正卿早早地就吐出口一个‘妙’字,紧接着祥解道:

“我只以为芷沂兄《史记》、《春秋》读的好,竟不敢想您还把这佛学做到了炉火纯青,大入世的地步,这实在是太妙了,雅诗以祖庭掌门大气开篇,结于帝王天下事实,勿忘于社稷大夫,勿忘于根本黎民,虽寥寥二十八言,却真真是气象万千之宏篇,读来另人荡气回肠,热血沸腾,特别是‘漂蓬挽泥着锦裘’一句,又给了世间多少期冀,多少眷顾,真是大雅大雅呵!风范之作,风范之作也!”

说着,禁不住击起掌来。

黄浩谦虚道:

“兄台尽是夸我,弟难不成真的是八斗之才了么?”

严正卿说:

“兄台之才,可不是一般的八斗,而是盈盈八斗也。”

黄浩听的笑出声来:

“得润兄真是好口才,弟唯有仰慕的份了,愿闻心得。”

严正卿听见黄浩如此说,便整理一下心情,娓娓道来:

“说起读兄台诗的这份心得吗,可以说是万千感慨,想我严某人混到今天这个份上,已经不能怨天尤人,倒是要感激苍天人君。您芷沂兄的真心咱是了然的,多谢多谢。”

严正卿说着时就不自主勾起了内心的酸楚,情绪忽然变的寂憷起来。黄浩正欲开口安慰,忽听到门外有人喊:

“黄大人,多哈泰大人有事求教,情景看起来紧急着呢,有请您这就过去。”

黄浩不情愿似的与严正卿作过别,严正卿说:

“兄台尽管去,尽管去,朝廷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公事。”

黄浩去后,严正卿一个人呆在望楼里无所事事,就度到门口处,手把住窗棂柱子看天。望楼外面,还算晴朗的天空下,偶有几只孤零的燕雀翩翩飞过,稍远处有一丛树木,虽已是黄叶婆娑,但冠盖铺张得还算可以,猛地看上去犹如熊熊一滩火似的提着人的精神。严正卿正在发闷,忽然听见窗户外面的墙根下有两名刚轮值上岗的卫兵在窃窃私语,起初时候,严正卿并没有在意,但禁不住清风多事,把两名卫兵的话一字不逸的送进了望楼的窗户,然后又钻进严正卿耳朵。很快,严正卿便被他们的话怔住了。原来,这两名卫兵正在叙说的正是今天早晨严正卿官宅失火的事情,他们直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还生怕不过瘾。严正卿本来已经趋于平静的心湖忽然之间撞进了一颗硕大的星石,生命之水被激荡得无情的四散开去,心神和躯体霎时就绝望在那里。

那名奉命召唤黄浩的卫兵引领着黄浩抄近路七拐八转来到帑银局大堂。黄浩出奇的发现多哈泰已经呆在那里,身边站着早已经形影不离的诗郎。

黄浩走上堂口,向多哈泰一抱拳说:

“大人唤黄某可是有事情吩咐?”

多哈泰连忙还过礼节,对黄浩说:

“哎呀,是有事非与大人商量不可呢。”

黄浩忙询问是何样的事情这么焦急。多哈泰给黄浩看过座,神秘起一张脸说道:

“黄大人,今儿个早上可曾经听到什么传言没有?”

黄浩说:

“没有哇。”

多哈泰一听,‘呱唧’把手一拍:

“唉,出了他娘的事了。”

然后,便一五一十的将严正卿原官宅失火,严正卿夫人和女儿均葬身火海的事故演讲给黄浩听。黄浩不听则已,一听之下也是失色大惊,几乎是要嚎叫起来似的的对多哈泰嚷道:

“这事情可是千万不能传到严正卿的耳朵里,否则,事情少不了就要大发的。马上下令封嘴,马上下令封嘴。”

“但愿还来得及。”

诗郎虽然因为蹂躏了欣妍小姐而感到内心不安,但却巴不得严正卿死。所以就不论咸淡地抛出来这么一句。

多哈泰与诗郎自然是一样心情,但表现却不同,多哈泰极力地赞成黄浩,对黄浩关于‘封嘴’的提议欣赏有加,连连称是。两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着进一步的对策,突然间,大堂外气喘吁吁跑进来一个人:

“二位大人,大事不好。”

多哈泰与黄浩几乎是同时问道:

“何事惊慌如此?”

那报信的人(其实也就是个帑银局卫兵小头目)说:

“望楼里的犯官不行了。”

“啊?!”

这一下子,就连诗郎也和多哈泰、黄浩一起跳了起来。

众人火急火燎地来到关着严正卿的望楼跟前。多哈泰一抬头正看见仰在窗子里的严正卿的那张脸,不由分说就给了报信卫兵几个耳刮子。那卫兵捂住自己热辣辣的脸,跪倒在地上分辨道:

“大人,请先不要急着打小的,您看仔细些呀。”

黄浩靠近望楼的窗口,掂起脚尖,对着里面严正卿的脸呼唤道:

“得润兄得润兄……”

严正卿仍然和生前一样,双手抓住望楼的窗格柱子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不惊不喜。只是,如果你能够认真注意,就会发现他的眼睛里已经无神。

黄浩喊过一遍,见无动静,惊骇更甚,立即命令卫兵开锁。带钥匙的卫兵正是刚才挨过多哈泰巴掌的人,正爬于地上羞愤呢,忽听见黄浩喊开门,便慌慌张张站起身,掏出钥匙去开锁,可能是因为心神不宁,也可能是因为一时用力过猛,总之,那把锁钥匙刚插进锁眼里,好像还没有来得及拧呢,就‘叭’地炸起一声脆响——断了。

“还不给我砸!”

多哈泰吼起来。

几名卫兵得令,各自抽出腰刀,对准望楼门就是一阵‘叮叮咣咣’。

门终于被打开了,黄浩率先冲进去,与几个卫兵一起把严正卿抬离窗口,这时,人们才发现严正卿其实早已绝气,连浑身上下的骨骼都已经变得有些发硬了。

事已至此,黄浩也不顾还有多哈泰在场,看着严正卿的遗体说道:

“得润兄,你这样不是在害人吗,想我黄芷沂于你近日无怨远日无仇,你干吗要拉我做这不明不白的垫背呢。”

多哈泰听见黄浩说的话后,闪闪眼睛,离去。紧接着,诗郎也去了。

夜风已经很凉了,为了保证帑银局不至于发生自己控制以外的的事情,多哈泰仍然驻在局里。这天他与平常一样,晚饭之后,首先到押住李布从等一干官员的羁押室里转了一圈,这么多人呆在只有执事房面积一半多一点大小的羁押室内显得十分拥挤,再加上多哈泰为了有意糟践他们,更是想尽了可想之法,别的不说,就连入夜之后的灯盏也比开始在执事房的时侯少去了一半,屋子里光线暗得几乎不能看见躺在地面上的人,所以,经常深更半夜的会有人杀猪似的的嚎上一嗓子‘唉呦,你脚下是我的脸哪(或者肚子、大腿什么的)’,于是,屋子里的气氛紧接着就会火暴上很长一阵子。不论何时,这声音只要被对面的多哈泰听到,他都要开心地笑上两声。而且,只要天一黑,多哈泰肯定会命令卫兵立即关门闭窗,一整夜都不给气透,再加上卫生条件差,屋里面晦气很重。多哈泰在四名卫兵的拥护下走进屋子,皱起眉头说:

“各位大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呀。”

一屋子人谁也不知道多哈泰要使什么坏要拉什么屎,都在暗影里瞪着眼睛。

多哈泰对这样的局面很感兴趣,故意顿了顿额头,尽量把自己的样子装扮得活像艺术家似的陶醉着陶醉着,之后,满足了,忽然说:

“严正卿,严正卿那个犯官,今天中午畏罪自杀了!”

随着多哈泰吐出口的话,议事房外面的院子里忽地刮起一阵飓风,那些被瞬间卷起的落叶和沙土发了怒似的冲天而起,有一部分因为不小心奔错了方向,‘咣’地一声通过羁押室那扇还没有被关起的门冲到屋子里来。屋子里即时就像炸开了一个沉闷的雷,窒息和中间夹裹着水意的腥冷‘突’的一下子溢满了每一个人的鼻孔。

多哈泰习惯性的扫视过每一张面孔(他才不管看见看不见呢,他要的就是这个派头)。然后,又把刚才的话有节奏的重复了一遍,就什么也不再说的走了出去。紧随着卫兵锁起房门的声音,议事房里面开始传出来一声声透着绝望的哭。哭声传进多哈泰耳朵后,痒得多哈泰的心直想唱首歌。

为了解决住在帑银局这段日子里的寂寞,多哈泰特别招进两位如夫人和自己住到一起,只要得空,还频频把徐慧和汤恩玲接过来唱曲取乐,徐慧和汤恩玲当然乐得往返留恋其间。其实,多哈泰对徐慧和汤恩玲一直都很上心,无奈的是他使尽了千般本事,也不能得手。越是这样越心痒,直搞得多哈泰每每看见徐慧和汤恩玲时都像心被掏空似的,俨然成了一具木偶。诗郎自然知道多哈泰有着阅女不倦的放浪毛病,所以,在无事可做时,也过来请教沾光,多哈泰‘哈哈’一笑,还真让诗郎尽兴过几次。从此,诗郎自认为和多哈泰又多出了一层同靴之谊,办事的时候少不了更要多尽几份心,但是,诗郎哪里知道,这两位如夫人其实只是多哈泰由北京带过来的过堂婊子而已,早就被千人骑万人跨地玩过了。

说起这两个过堂伺候男人的婊子还真有她们的特别之处,就是她们两个是一对同卵姐妹,姐姐叫阿细,妹妹叫红烛,皆修身皓目,二八年纪,泛香唇齿,眼里向来认的是银子,根本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多哈泰之所以会选中这样一对尤物,也就是看中了她们姐妹身上那份独有的浪味。

多哈泰得意洋洋地从羁押室归来,还没有来得及走进他居住的那处小院的大门呢,阿细和红烛就已经碎跳着步子从屋子里迎接而出。多哈泰看到阿细和红烛以后,眼前也是猛地一亮,马上感觉到面前这段不长的路途上面立即飘红落翠,莺歌燕舞。看见投怀送抱的人来了,多哈泰立即显出万分欢喜,伸出手便搬住了这两枝飘过来的瘟香细柳,一面品尝一面向房里走去。

三人纠缠着进门以后,阿细为多哈泰宽衣,红烛环着多哈泰的腰说道:

“老爷今日有喜事吧,瞧您兴致的。”

多哈泰摸索着红烛的脸颊,色靡靡的说:

“宝贝的小脑袋瓜就是聪明,你们两个有喜了吗?”

“有了,我们姐妹月月都跟大人您随喜的,大人无论如何可是不敢忘哦。”

阿细往衣架子上面挂着衣裳说。

多哈泰又捏了一下红烛的俏鼻子:

“听听,姐姐就是比妹妹会浪味。”

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无意间一抬眼看见诗郎已经走到门口,便调过脸吩咐阿细:

“碗筷添齐整了,伺候小表弟来着。”

阿细收拾好多哈泰的公服,冲隔壁的厨子喝道:

“添上一副碗筷来。”

不大会儿,一个圆糊糊的胖头厨师从房子的后门走进来,把一副餐具安放到餐桌上面,顺手又提溜过一把椅子放放好。屋子里面灯光很亮,照得胖厨师的脑门子忽闪忽闪的发着油光,匝一看上去,很有些滑稽可笑。

多哈泰、诗郎、阿细、红烛四人岔开花坐下来,诗郎说:

“表哥,如今严正卿彻底完了,却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多哈泰张口接下阿细夹过来的菜,边咀嚼边说道:

“他那种人,只有这样的结果。算起来还真是便宜他了呢。”

诗郎听着,连忙称是是是。多哈泰得意的又讲起来:

“兄弟,哥哥我也不再隐瞒了,今天就把个好消息告诉你,其实呀,皇上早已经颁旨迁移南京帑银局啦。”

“是吗!”

诗郎激动得差点就把口中酒水喷了出来。多哈泰进一步解释说:

“千真万确,明旨的钦差是南世阿,密旨给了首辅军机熬德熬中堂。一事托了两家,可以看出皇上对这件事情是何等的重视呀,我们前些时候还议过呢,贤弟该不会忘了吧?”

诗郎停下筷箸,说道:

“兄弟当然不会忘记,之前还以为是哥哥的推测呢,想不到竟是真的。”

虽然红烛还在殷勤的为诗郎布菜,但诗郎的胃口显然已经提到不是吃饭的角度方面来了:

“表哥,如次以来,倒是比我们计划的还提前呢,俗话说‘凡事预则立’,对于这样的变化,我们该如何应对才是?”

多哈泰说:

“消息是好消息,应对起来当然也就容易些,你只要记住把我们已经商讨定型的那些事情提早做干脆了就好。”

诗郎回答道:

“这倒没有什么问题,表哥放心就是了,大不了最多往前调两个班就成了。”

多哈泰说不可以向前调班。诗郎说是是是。

诗郎又问严正卿之死怎么办,多哈泰答道:

“严正卿的死,不在我们圈禁他的时候,虽然尸体落在我们帑银局内,但其实已经移交给了刑部,怪只怪黄浩的命不好,要不是风传洪秀全断路,他还不是早就把严正卿塞进天牢里了吗。真是世间事人算不如天算哪,看他严正卿下辈子还做这惺惺‘剩人’似的傻蛋官不做了。做人到他这份上竟然混帐到跟银子过不去,简直就是个没脑子的白痴。”

诗郎听完多哈泰发言,以为极是,想一想之后又问是不是有必要把事情的经过具个本子奏上去。多哈泰说不必,因为黄浩本身就是刑部的人,我们在没有得到授权的情况下参合进去,与己不利,更何况黄浩已经公然以史云为文学前辈,自己甚至甘为弟子,说明他们二人之间已经生出一些情愫,弄不好烧着了咱们自己的手,就多少显得有些丢人现眼了。诗郎听罢,以为多哈泰所虑周全细致,远胜过自己,马上表示赞同。多哈泰为了达到让诗郎完全放弃这个想法的目的,遂把话锋一转,直对着诗郎说:

“退一步讲,就是没有前面的麻烦,我们参与进去的奏本怎么写作呢,至少总不能说是因为我的表弟你诗郎大人因为诱奸严正卿女儿,导致严家一门三口绝望殒命吧。”

多哈泰一语道出了诗郎心底的痛。诗郎原本以为自己对严家的一番作为并没有人知晓,却没有想到在多哈泰这里事情竟能够如此之快就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遂脸色一沉,登时木然在椅子里。

多哈泰看见自己的话已经在诗郎身上生效,马上再次变换语气安慰道:

“表弟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如今我们眼前正有黄浩这面遮风挡雨的墙,黄浩在帑银局内没有任何熟悉之人,根本不会知道严正卿因何事情自尽的原委,他自己不会问,更不会有人主动告诉他,还有就是前面咱们其实已经提到,他黄浩本身在严正卿的问题上面确实也有些不大气的举止,所以,他现在正担心怎么说圆他自己呢,我们可不能傻到自己动手去把这面墙拆掉。否则,岂不是连严正卿都不如么。”

诗郎尴尬的晃了一下脖子,说:

“表哥讲的不错,兄弟我一定紧记在心。只是怎样能够确定那黄浩不会咬咱们一口呢?”

多哈泰不客气的说:

“兄弟你在官场中还没有历练到这个地步,不懂也罢,只要记住把心放下就行了。”

之后,多哈泰开始详细询问起已经准备的情况,诗郎强打精神一样一样地汇报过。多哈泰鼓励说基本上办的还算是可以,后面的步骤既不能显山露水又一定要快。诗郎只得又满口应承下来一回,同时大着胆子问多哈泰对李布从和郎宜良一伙子人是怎样的打算。多哈泰说这个简单,如今严正卿死了,总不能让黄浩空着一双手回吧,不用我们说,黄浩自动会把这群苍蝇替我们收拾走的,只要等到北上的路通了就成了。

诗郎说:

“表哥就不怕他们到京以后口无遮拦胡说吗?”

多哈泰听罢大笑:

“幼稚之见。我还担心他们不胡说呢。”

诗郎愿闻其详。多哈泰解释说兄弟你记住,做官有两个忌讳,一个是场子里面的人大家都说你的好,歌颂你;另一个就是所有人都说你坏,随时准备着为你落井下石。都说你好时你很危险,上面会以为你可畏,有结朋党嫌,你很可能会成为上面坐卧不安的心腹之患。大家都说你坏时,你显然不会做人,在天底下臭透了人缘,必定会被下面同僚打击上面官员嫌弃。只要是会做官的人任谁也不会侵犯这‘一个’和‘另一个’的。古往今来,纵观士大夫史,有一类人物的地位十有八九是蒸蒸日上的,那就是在一些节骨眼上时不时的弄出点儿争议的主儿。大凡做官的,围绕你的争议没了,你的官运大概也就要到头了。在官场上混,一定要有人敢于力挺你,不仅如此,你还要给敢于力挺你的人创造恰如其分的机会,但也最好别做到所有人都挺你。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哥哥我能够临危受命,显然来自上眷有顾,力挺我的人其实是在往万岁脸上贴金,朝中愿意干这种活的人有吧,我刚一上任,帑银谜案就告破了,功吧,力挺起用我的人英明吧。他们能说我什么,说什么也只能算是泄私愤,徒增笑尔罢啦。这样以来,还正巧为早就想开口溜皇上须的大人们提供了机会呢,妙吧。

诗郎听完之后连连说受教匪浅受教匪浅。

一餐饭吃到尾声,诗郎站起来欲告辞。多哈泰挽留说:

“弟妹又不在江南,你回去还不是大头磕小头,再呆会儿吧,哥哥已经吩咐苟三钱回府里叫徐慧和汤恩玲两个小娘们过来唱曲了,今夜咱们要乐和乐和。”

几个人说着话撤离餐桌,阿细吩咐厨师过来把桌子收拾整齐,沏好龙井茶。多哈泰茶叶只喝龙井,说是因为名字好,只要一闻见茶香,就能够想到女人那里。

红烛正在床上伺候多哈泰抽烟泡子,扭扭脸看见诗郎有些失神的坐在椅子里,就对多哈泰说:

“让表弟大人也来上一枪吧,看看他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儿精气神的样子多可怜呀。”

多哈泰在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句什么,阿细归置好桌子,就把一套烟具布在了诗郎面前。诗郎在这个夜晚之前是从来没有抽过鸦片的,他知道这东西要的是人最后的命根子,但在这个晚上却开了戒。阿细还没有怎么劝呢,诗郎就把烟枪的嘴子含进了口中。阿细见状,小笑盈盈的说:

“这嘴子是奴家刚刚噙过的,还算滋润吧。”

接着又说:

“表弟大人如今解了这份风情,真叫小妹妹高兴。”

诗郎也不说话,示意阿细上火。阿细将烟灯点起来,给诗郎凑过去。不几泡子抽完,苟三钱便斜楞着脑袋回来了:

“大人,两位小姐到了。”

随着苟三钱尖尖的声音,徐慧和汤恩玲一前一后走进屋子,最后面跟着的是程潜,两只手里各抱住一只乐器——竖琴和琵琶。

徐慧与汤恩玲进屋以后,首先给多哈泰和诗郎二人行过礼,然后就坐在戏凳上面开始调琴。程潜和以前一样把曲目折子先递给多哈泰,又递给诗郎。其初,多哈泰内心最烦见的就是程潜这个人,总以为是程潜妨碍了他的好事,但因为实在舍不掉徐慧和汤恩玲两个美人,也就只有忍了,只是时间一长,神经疲劳就出现了,如今再看程潜时眼珠子已经能够勉强过得去了。程潜一本正经的谢过多哈泰和诗郎,将圈好的曲目折子拿给徐慧和汤恩玲看。一时间,室内丝竹响起,徐慧和汤恩玲二人一递一句地吟唱起来:

“收割罢,就是冬,大姐小妹扎花灯,一扎莲藕戏清水,二扎鸳鸯叫春更。小妹妹难猜郎的意,扎只月牙挂门庭。冬来一场场恼人的雪呀,寒得小妹妹的心就像结了冰,哎呀呀哥哥你呀,哎呀呀哥哥你呀,怎么就忍心让妹盼望到天明……”

几曲唱罢,多哈泰鼓掌叫好,并问:

“美人,这两天就没有排什么新的曲子吗?”

程潜听闻,就上前回话。多哈泰半躺在红烛怀里看见了,急忙连胳膊带袖子地一挥:

“本官有话是问美人的,你,你一边去。”

程潜知趣似的退到一边,徐慧站起来,抱着琵琶说:

“有哇,是‘九哥牧羊’。”

多哈泰见徐慧答了话,迫不及待的又说道:

“那就唱来呀。”

徐慧说:

“新编的,词和曲都没有杀青呢,现在唱不得,过两日再听吧。”

说完就坐下了。多哈泰有些不甘心的摸着红烛的下巴,说既然美人说了,等两天就等两天罢,只是你们知道吗,我多某人在家就是行九哇,我就是九哥,这不是太巧合了吧。说着就给阿细和红烛使眼色,两个婊子心中明白,就围到徐慧和汤恩玲跟前做起说客。阿细讲话多少还知道委婉些,红烛却没有那份耐心和客气,拉着汤恩玲的手,一张开嘴巴就说: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朝廷已经下旨意要把这里的银子往北京转了,是一个叫南世阿的老头子做这件事情的钦差,还有一个熬得,听大人说是兵部的,跟大人好得基本就穿一条裤子,他们已经从北京南下了。噢,还有呢,我们大人自己已经备好了上千辆的车子,就等着到时候装满银子往家里拉呢,大人说了,只要姐姐依了他,哪怕就一次呢,银子也尽姐姐拿。更何况我们女人生来就是伺候老爷们干那事的,姐姐试试就知道舒服极了。让大人弄一回,咱们又不少了什么,相反身子里还会多出点儿东西呢。看姐姐样子是冰雪聪明的人,怎么就转不出这样一个湾来呢,唉,跟谁不是一样干哪。”

红烛这个小浪蹄子讲出了一篇床第大实话,只是语气和内容都掌握的太过朴实无华了,不仅汤恩玲,不仅徐慧,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禁不住喷笑起来。程潜本是一员比较矜持武将,此刻的样子多少也已经忘了形骸;苟三钱嘴巴里颤得没有了声,只有一撮老鼠胡尖子还在那里动,窄条脸被灯光照得酱紫酱紫的;阿细、徐慧、汤恩玲三人拼命的把头抵在一起;诗郎脸色灿烂得像朵喇叭花似的,显然已经忘却了自己的罪;多哈泰一手扶住床沿子一手撑着笑岔了气腰说:

“乖乖我的宝贝呀,你太可爱了,你过来,老爷我现在要亲你。”

“我说什么了,你们就成了这样子。亲就亲呗,哪都行。”

红烛丢开汤恩玲笑得一直打颤的手,努起嘴巴朝半瘫在床上的多哈泰走过去。

哈哈,我这个写书的人也要大笑一声了,你们瞧瞧,大清皇帝的圣旨和银子都被他的狗官用来作嫖资了,真算得上是天下最大的悲哀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