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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大潮中,农村这片土地开始沸腾。

鱼生洋 《红苹果》 言情小说 2011-06-13 14:0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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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牛毛细雨仍在沙沙地下着,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可是陈吉老汉的心里亮堂多了,脚步也有力了。

路过村办公室门前,他见大门开着,就走了进去。到家门口,他听见了是儿子陈武的声音:“白松两方、红松两方都是板材,其他的……好好我写个单子捎给你,好,谢谢。”他知道儿子已经批了地基,准备明年盖房子,这是在和人联系盖房子的材料。

他走进屋的时候,儿子刚刚放下电话。

“果园的事抓紧开会研究一下,尽快包下去,争取喂上肥料,我和你桂堂叔几个人商谈了一些初步意见,他会向你们支部汇报的。”陈吉沉着脸,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好好”陈武恭敬的答应着。

“就爱操闲心”望着老汉远去的背影,陈武一边拿扫帚打扫父亲雨衣上流到地上的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陈武是在当生产队长时入的党。郑田东当书记时,他担任支部委员兼生产队长。那时的陈武,积极上进,踏实肯干,很受群众拥护。郑田东因病调走后,党员和群众一致推举陈武担任支部书记,但陈武自己不愿意。他从父亲和郑田东的经历中知道农村支部书记不是一个好差使,对上要完成上级布置的各项任务,对下要为群众排忧解难,报酬不高,责任不小。上级领导劝他说:“群众和党员信任你,你就挑起这副担子吧。你父亲是老书记,有些地方能给你指导一下。”

陈武勉强答应了,并要求上级先干两年试试,不行再换别人。上级答应了。

开始两年,陈武小心谨慎,注意听取群众和老干部的意见,严格要求自己,开会回来只有两三个钟头时间,他也要到地里干一阵活,和社员一起收工。

环境改造人,当官改变人。随着任期的延长,陈武变了,他认为当书记不能象过去当队长一样带头实干,应该象别的村的书记一样,春天做好生产计划,各队有队长负责,他这个书记只要办公室坐坐;地头转转;找各个负责人问问;或者以公社开会的名义,骑上车,找熟人喝喝酒,打打扑克,不用出力流汗,照样拿全村最高的工分,这书记值得干。陈武懒了,陈武变了,一村之主,自然要和各方面的人打交道,陈武的视野开阔了,交际能力提高了。

陈武担任书记时,双泉庄的苹果正进入盛果期,产量逐年上升,社员的收入逐年提高,自然而然地成为全公社的先进典型。是先进典型,就要介绍,推广先进经验。陈武只有高小文化,写不出发言稿,公社马卫东是全公社有名的秀才、笔杆子。熬上几个通宵,几个秘书再帮帮忙,一篇紧跟形势,上纲上线的发言稿就写成了,有观点;有例证;有数字,令人信服,值得学习。

陈武先进典型政治光环的背后,有马卫东和公社其他秀才们的辛勤努力。怎么报答?秘书们笑着说:“你们村的苹果口味好,给我们几个苹果吃吧。”陈武笑着说:“小意思,这事我做得到。”开始几个人一筐,觉得太小气,以后干脆每人一筐,动笔有份。一筐苹果不就十几元钱吗?这对一年产几十万斤苹果的双泉庄来说,小菜一碟。当然,马主任是领导,同样也送一筐苹果,要高一个档次,特大的、超等的、色泽也要更好的。陈武心里有数,他和马主任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公社的其他单位,象农具厂、拖拉机站、食品厂、供销社、信用社,也是经常打交道的单位,他们的头头脑脑,每年年底前,也要各送一筐苹果。苹果成了人际交往搞好关系的好礼品,送的体面大方,接的坦然实惠,皆大欢喜。先进村的政治光环、良好的人际关系,使陈武这个偏僻小山村的支部书记,在公社驻地,比那些五六百户大村的书记还要风光,还要受欢迎,办起事来,自然一帆风顺。村里每家起码要拿出四五十筐苹果送人情,当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但陈武自然有一套平息民怨的办法,那就是“和为贵”。

他在村里辈分较高,又是一村之主,但他见了长辈和老年人总是恭恭敬敬主动问候;对晚辈和妇女也是笑脸相迎,有时还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兜里常年装着两盒香烟,一盒一毛钱的“鲁北”牌,一盒是五毛钱的“大前门”。抽烟时,有人在面前,他很大方地把“鲁北”烟给在场的人每人一支。“大前门”则招待上级或初次见面的人。时间长了,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嬉笑打闹地从他身上搜出“大前门”烟,他也不恼。有时翻不出烟,叫他掏钱,他也很随和地掏出二元三元钱“给,买烟买酒随你的便。”当然,时间长了,伙伴们这种玩笑也开得少了。

他讲话有“这一面、那一面”的口头语,有的刻薄鬼给起了个“方面书记”的外号,有人当面叫他,他自解自嘲地说:“方面书记,一点两面,符合辩证法。”

总之,他说话和气,处事低调,人缘关系好,很会处理人际关系。他认为,当干部的一个主要本事就是会搞好关系,因此,他有些错误缺点,群众也就谅解了。

“人家陈武一点干部架子也没有,干不干活不算毛病,他要为全村人操心。”有人这样称赞。“现在就这么个社会风气,“驴啃痒”送几十筐苹果值几个钱,你帮我的忙,我打你的情,当官的用集体的东西打点人情,自己得点好处,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再说人家也不全为了自己,全村人也沾光。”有人这样为他辩解。

收到了这样的群众反映,正是陈武期望的。

就是在自己家里,陈武和妻子春花也是一副和蔼待人的菩萨相。

无论什么人为什么事,只要登上书记的门,春花总是满面春风,亲切地“五嫂”“三哥”地叫着,会抽烟的递上一支烟,会喝酒的敬上一杯酒。虽然只是普通的烟酒,但“烟薄情不薄”呀,你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热情招待火气已消了一大半。是呀一个村住着乡里乡亲的,有什么必要和人家书记过不去呢,哎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未等和书记见面,自己就先自责起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这样一年下来,咱要赔上多少烟酒钱哪?”春花有时这样问,毕竟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这叫堤内损失,堤外补。你爹一辈子算小帐,我这是算大帐”陈武笑着说。“不许你胡说我爹”春花佯装打陈武,陈武躲开。真是一对夫唱妇随的恩爱夫妻。

陈武尝到了当书记的甜头,摸到了当书记的门道,想在书记这个位置上坐一辈子,他怕有人争这个位子。当了八年书记,只发展了两名新党员,都是两名老实巴交,见了人说话就脸红的实干家,没有一点领导能力,对自己的地位构不成威胁。

“陈武这孩子变了、懒了、滑了。”陈吉多次对老支部委员张桂堂说。“不行请示上级,下次叫党员罢免他。”

多次批评陈武,陈武表面一副恭敬听话的样子,事后依然我行我素,还埋怨父亲,都什么年代了,还搬以前的老皇历。

也正象张桂堂说的,换了陈武,双泉庄十六个党员中再也找不出能当书记的人。都是些五六十岁以上的人,两个队长党员没有文化,新发展的两名党员,老实得象块木头疙瘩,哪是当干部的料。陈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相依为命的父子俩因为思想观念、人生理想不同,根本想不到一块,说不到一块,形同陌生人。陈吉一年之中很少去儿子家里,今天不是凑巧,又为果园的事着急,他才懒得搭理这个当书记的儿子。他认为陈武不像他的儿子,他不配当一名共产党员,更不配担任双泉庄村的党支部书记。

陈吉老汉说得对:陈武变了,他已经从一名朴实肯干的农民、积极上进、朝气蓬勃的共产党员,变成了一个玩弄权术的政客、唯利是图的奸商,他是共产党员队伍内部的投机分子。

(五)

对于农村这场改革大潮,双泉庄村党支部书记陈武不仅不理解,甚至有些抵触情绪,他不明白走了好几十年的集体化道路,怎么又要分田到户呢?这不是前几年批判过的资本主义道路吗?

他也承认,现在的社员对走集化道路的热情不高,出工不出力,混工分的现象普遍存在。秋天分了麦田以后,大家不用人催,起早贪晚,恨不得把自己的地都摆成菜园,可这是走社会主义道路吗?

虽然思想上不理解,但作为一个党员他必须无条件执行上级指示。他是个办事稳重的人,上级布置的每一项新工作,他都不抢着争第一,出风头。而是等一等、看一看,不做落后尾巴就行。他现在就是抱着这种态度对待果园承包这件事的。

对于村里这近两百亩苹果园,曾经给他带来巨大的政治荣耀,也给了他不少经济实惠,更关系到全村八百多人的直接利益,他这个一村之主,自然比别人考虑的更多。

李贵等几个人找过他几次,主张象有的村那样,把树按人分,会管理的就发财,不会管理的就砍了当柴火烧。理由是树是集体财产,人人有份,应该分光分净,不能叫一部分人发财。他断然拒绝:“有能耐,你就承包。”李贵等人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他这个书记还能说了算。

有的村把果园划成三、四亩,或五、六亩的小片,直接承包到户,村里直接和承包户打交道。他认为也不妥。参照其他村的经验,经过反复考虑,陈武终于做出了一个方案:以龙眼泉为界,全村果园分成一百亩和八十亩两个大片,分成两个承包组,村里只和组长签合同。社员要承包,和组长联系。村里指定张永为总技术员,负责承包人的技术指导。

方案汇报给公社党委代理书记马卫东。马书记对陈武这个方案很赞赏,说体现了统分结合,服务于民的新创意,有必要在面上推广。前几天,党员和群众代表会上,大家一致赞成,并建议每亩果园底价为二百元,每片押金三千元。前几天广播已经向全体社员传达了,押金交上后,就公开叫行投标。

党员和群众哪里知道,这个方案里有陈武个人的“小九九”。陈武明白,果园直接承包到户,他这个当书记的要用点苹果送人情,拉关系,就得直接和社员打交道。验级过秤,麻烦不说,还掉身份,况且人多嘴杂,传扬出去,影响也不好。承包到组,找一个信得过的组长,这些事,组长会替你办的稳稳当当的,还不大容易走漏消息。

前些日子,他已托人给张永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解决了张永儿子上学的困难。他知道张永家不宽裕,买车的钱,他自己替他付了,并且明确告诉张永,担任总技术员,村里还要付给他一定的报酬。张永对陈武对他的关心和重视,很是感动。因此陈武安排他担任一个组的组长的事,他一口答应下来。张永向来是个规规矩矩照领导的意图办事的人。押金的事,他已向一个社办企业的负责人谈妥了,叫张永只管组织人员,等着投标就行了。此刻,陈武正坐在村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挂满墙壁的各级领导机关颁发的奖状,回想着以前的辉煌,不由发出一声感叹:“‘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哪。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投标会场设在村里的土戏台前。

因为是冬闲,戏台前的场地上,今天来的人格外多,连许多不大出门的老头和妇女也来了。一些儿童在场上追逐着、打闹着、几只小狗跟在孩子们的后面,甩着尾巴发出“汪汪”的欢叫声;大人们则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整个场地上一片乱哄哄的景象。有时传出打闹的孩子的一两声清脆尖锐的叫喊。场地南面的白灰墙壁上,早年用红墨写的“平地米粮川,荒峰花果山”的标语口号,虽然用白灰粉刷过,依然清晰可见;戏台正中前边,放着一张学生用的桌子,桌子一边搁着一个投标用的纸箱。

今天是个大晴天,久雨后的太阳照在人们身上,格外温暖。

当支部委员、大队会计李昌宣布陈武书记讲话时,台下的“嗡嗡”声一会儿就停止了,几百双眼睛,注视着戏台。

陈武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台前的桌子边。不知是天有点冷还是心情激动,他四方脸庞的两腮泛着红晕,浓眉下面两只眼睛格外有神,再加上他一米七以上的个头,膀阔腰圆的躯体,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因为见过许多大场面,因为多次锻炼,陈武讲话时,神态自若,语调抑扬顿挫,轻重缓急把握的很有分寸。他讲了农村这次改革的伟大意义,又讲了双泉庄村苹果园承包方案的规定和要求。声音虽然不太高,但洪亮清楚。只是那个“这一方面、那一方面”的口头语仍没改掉,短短几分钟的讲话,就重复了四次。台下的人们都在静悄悄的听着,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突然,站在拖拉机车斗旁的李贵用一块石头敲敲车斗边,尖声尖气地喊:“你这个“方面书记”也拿出来叫行吧。”李贵本来也想组织人参加投标,怎奈他这人在村里名声太差,没人相信他,他这是故意起哄捣乱。严肃的会场响起一片哄笑声。陈武被迫中断了讲话。

哄笑过后,立刻有人斥责李贵:“李贵不许捣乱。”“李贵你欠揍啊。”党员张力走过去,抓着李贵的后衣领,往会场外拖。瘦猴子一样的李贵在膀大腰粗的张力手里,象提着一只鸡。手脚乱动,还是被拖出了会场。

陈武用手敲敲桌面,会场又恢复了平静。

他又讲了几分钟后宣布:“张永、张力两个组长有权参加投标。”结束了讲话,会计把两个人交的押金收款单据交给前排几个人看了看。就宣布开始对两个片投标。

一会儿,投标结果出来了。张永组每亩比规定二百元的底价增加了十元,承包了龙眼泉西边一百亩那片果园,张力组自然承包了东边那八十亩。

书记陈武早在任命张永当组长时,就报名参加张永组。“小算盘”又叫儿子锁柱也去报了名,他自己也想承包,考虑爷三个在一个组不太合适,到张力组又不太放心,一时没拿定注意。

陈吉劝他:“亲家到俺组吧,俺组户数不够。”“小算盘”说:“亲家,咱这把年纪还能包吗?老啦!”

陈吉说:“怎么不能,我还要包呢。你比我小两岁,身体也行,干个三年五载不成问题。”

“小算盘”说:“我再想想,我再想想。”急忙走开了。

陈吉早已看出了他的心思,呵呵一笑。

当陈吉动员郑生承包时,郑生回答:“大叔呀,我是瓦匠,吃东家饭,拿东家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去了果园,我心里就难受。”陈吉明白他是因为春梅的死,心里头的创伤仍没愈合,也就不再勉强。

可是张力组现在报名的只有十几户,八十亩果园管理不过来呀。陈吉老汉在考虑,再动员哪几户人家参加呢?

(六)

郑田东是在他蹲点的万家庄接到妻子郑素花的来信的。

母亲的哮喘病每到冬天就要犯几次,有妻子和孩子照顾,他不担心。信中的另一段话,启动了他记忆的闸门,使他彻夜未眠。

“咱村的果园也承包下去了。分成两个组,龙眼泉西边一百亩,组长是张永,陈武书记和支部其他人都在这个组,要求加入这个组的人多。龙眼泉东边八十亩,组长是张力,陈吉叔和桂堂叔在这个组,报名的人比较少。听说现在只有十几户。我也想承包,但现在没报名,你若能回来一趟最好,陈吉叔和张力也希望你回来给他们参加点意见。”

出现这种局面的原因很简单,一个懂行的人当领导,总比外行人当领导让人信服,何况村干部也都一边倒。农民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么单纯、直接。

他感到惭愧。在农村这场改革大潮中,带领乡亲们栽果致富的责任应该是他这个共产党员——一个双泉庄人亲自培养的果业技术员。而不应当让一个只有满腔热情,对果业技术一窍不通的党员来承担。两个年已古稀的老党员,也在为乡亲们的共同富裕在奔波,在操心。他这个正当壮年的党员,不应该像个逃兵似的在一边看热闹。扪心自问,他并不是贪图这个每月八十多元工资的合同工,才呆在这个地方,也不稀罕什么转正拿退休金。如果为这个,他当初就不该回农村。农村,是他这个战士当初选择的阵地,没能坚守住那个阵地,来到这个地方,完全是迫不得已的,虽然这里也是在为党工作,但家乡——生他养他的家乡。有他熟悉的乡亲,有他的理想和希望;有他和陈吉叔等人对烈士遗愿的承诺;那是他这个战士应该坚守的阵地。他应该带领乡亲们在新的形势下,去攀登、去前进!

睡不着觉,他干脆披衣起来,站在万家庄果园小屋的门外,眺望冬夜繁星点点的东北方向。那里是他的故乡——胶东半岛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思绪象一条彩色的丝带,串联起件件往事,在他的眼前飘荡、重现……。

一九五四年,郑田东和志愿军大部队一起撤回国内,因为腰部负伤,转业到地方工作。老班长徐贵忠却永远长眠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

一九六二年,他一次回乡探亲时,陈吉叔领他参观了村里的苹果园,又在李区长的墓前向他讲了李区长的遗愿。

他的心灵被震撼了。蓦然想起了上甘岭坑道里班长徐贵忠的话。

烈士们用鲜血和生命保卫了这片土地,作为幸存者,有责任和义务完成烈士的遗愿,使人民过上好日子。

当时,党中央发出了“大办农业”的号召,他毅然决定:回乡务农,建苹果园,协助陈吉叔完成烈士们的遗愿,使家乡的乡亲们尽快走上一条共同富裕的康庄大道。

母亲和妻子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支持他。陈吉叔更是十分高兴。公社党委亲自任命他为双泉庄的党支部委员,团支部书记。村里专门组织了一支青年突击队,又把龙眼泉东边的山岚开辟出来,使果园面积又扩大了八十亩。

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

白天,团员青年们开荒整地,管理果树。收工以后,义务扛石头、修猪圈,两年时间,就在果园里盖起了十六间房子,修起了猪圈和羊舍。农业队的团员青年也不甘落后,他们育树苗,开荒地,各团小组之间展开竞赛,谁也不甘落后。

夜晚,在村小学教室里点上明晃晃的大汽灯,青年们学文化;学技术;编排节目;举行歌唱比赛。一些中老年人也参加了进来。那你追我赶;热火朝天;书声琅琅;锣鼓铿锵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想起来,就叫人热血澎湃,激情昂扬。

郑生的父亲,一个瘸腿老汉拉着刚高小毕业十五岁的郑生,找到党支部书记陈吉和团支部书记郑田东真诚地说:“大哥,大侄子,我把生子交给你们,我相信你们会叫他出息好的。”这样,郑生便和郑桂堂老汉当上了果业队的饲养员。养猪、养羊,为果树积攒肥料,增加收入。

郑生是个很聪明的小伙子,他拜师学艺,几年时间,就成了吹笛子、拉二胡的好手。他和郑春梅二人的笛子或二胡伴奏的独唱、独奏,一时间成了村文艺队的压轴戏,两人被人们称为“金童玉女。”一上台就掌声四起。很快成了双泉庄文艺宣传队的台柱子。

当时,担任公社团委书记的马贵很有政治眼光。双泉庄社员靠苹果致富,双泉庄团支部的先进事迹,通过他那支生花妙笔很快通过县广播站传遍全县。各种先进奖状也挂满了村办公室的墙壁。双泉庄,这个昔日偏僻的小山村,一时名声大震,村里人到外面去,说是双泉庄人,别人都敬佩三分。双泉庄成为全公社全县的先进典型,马书记功不可没。双泉庄也成了他捞取政治资本的一张王牌,特别是双泉庄的文艺宣传队,更成了他应付运动的“万花筒”。

文化大革命中,担任公社团委书记的马贵升为公社的革委副主任,名字也改成了马卫东。

马副主任是个政治嗅觉灵敏的人。不管上面有什么运动,他那个聪明脑袋总能适时地提出一些符合形势的、激动人心的口号,还能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行动。

他抽调全公社的文艺骨干,在公社驻地编排“忠字舞”,演唱“语录歌”,他亲自指导,带头参加。双泉庄是先进村,文艺骨干多。一下子就抽调了十几名青壮劳力。文艺骨干郑春梅、郑生不仅要唱以前受人欢迎的“小河的水清悠悠”、“一座座青山”,还要跳好“忠字舞”;唱好“语录歌”,虽然吃住公社管,可工分要大队记,生产很受影响。更要命的是,果树喷药,错过时机,影响一年或两年。为了不耽误治虫,只好从农业队抽调人员,喷药的技术不熟练,进度慢,质量差。已经担任村支部书记的郑田东只好硬着头皮,找马副主任要求调回人员,挨了一顿批评:

“你这个同志怎么像个农民一样,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亏你还是个志愿军战士呢,文艺宣传是很重要的政治任务,现在全县不少单位要求我们上门传经送宝,这时候怎么能撤人,我这个副主任还要亲自带队,亲自参加呢。要顾全大局,要胸怀祖国,放眼世界,这是重中之重的任务啊,我的同志!”

郑田东辩解:“马副主任,战士要靠打仗消灭敌人,不能靠喊口号吓退敌人;农民要靠种好地,增加收入,不能靠唱歌、跳舞吃饭,业余宣传队要靠生产吃饭呐。”

可能是“喊口号”这句话刺激了马副主任的神经,他声色俱厉地批评了郑田东一顿。白净的四方脸涨得通红,金边眼镜后边的绿豆眼像两把刀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在跳。

他的滔滔不绝的理论,郑田东总觉得玄而又玄,自己永远也说服不了他。但他不知道,他刚才的话,犯了马副主任的“忌讳”,马副主任的外号就叫“口号主任”。

郑田东去找公社革委主任刘江川。在那个“政治压倒一切”的年代,刘主任也不敢公开支持郑田东,只是含糊地说:“你根据实际情况办,不要影响团结为好。”

政治工分多了,工分就不值钱。虽然双泉庄的苹果和粮食产量在逐年上升;没有因为运动影响大局,但社员的工分值没有提高,社员的劳动积极性受到了打击,出工不出力,混工分的现象也多了起来。

说理不行,干脆硬顶。这以后好几次,马卫东要调双泉庄的宣传队外出,郑田东都以生产忙、劳力紧为借口,就是不放人。驳了马副主任的面子,马卫东很恼火。但双泉庄是老先进,郑田东无论在上级那里,还是群众中很有威信,他这个副主任,一时也奈何不了他,只好把这笔帐暂时记在心里。

一九七四年,上级号召批林批孔。马卫东在公社革委会上提出:双泉庄是个老先进,解放前全村二百多户全是贫下中农,群众基础好,又有一支水平较高的文艺宣传队,建议把双泉庄做为全公社学习小靳庄的典型村,以村宣传队为基础,再加上几个老贫农,组成一个贫下中农赛诗团,“北有小靳庄,南有双泉庄,”起到典型引路作用,在全县造成轰动效应。

当时的政治气氛,革委主任刘江川和其他委员对这个提议只能赞成,不能反对。刘江川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就怕郑田东那个犟脾气不肯配合。”他心里也不支持搞这些劳民伤财、沽名钓誉的花架子,但不能公开表示反对。

当马副主任口若悬河地把批林批孔、学习小靳庄开展赛诗会的伟大现实意义和深远历史意义用他那抑扬顿挫地男中音向在坐的双泉庄村的大小干部、党员、团员讲了一遍之后,在坐的人象掉在云里雾里、糊里糊涂、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突然又来了这么一个运动。

有人大着胆子问:“马主任,林彪要谋害毛主席,不是个东西,这我们知道。不过他不是死了吗?孔圣人不是早就死了吗?过去孩子上学还得给他行礼,现在不兴这一套了,他俩怎么勾搭到一块了?”

马主任连忙纠正说:“不能叫孔圣人,要叫孔老二。”又解释了一遍林彪和孔老二有哪些联系。

又有人说:“不管孔老二孔老大,怎么又要组织贫农赛诗会,又要挣政治工分?”对这些毫无历史知识和理论水平的提问,马主任哭笑不得。

郑田东耐着性子听完马卫东滔滔不绝的报告,又看了看陪同马副主任来的公社宣传干事和秘书,站起身朝马卫东摆摆手说:“马主任,你别忽悠俺了。组织贫农赛诗团,你这不是拿俺村的人当猴耍吗?那些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婆子,说起话来缺牙漏风,你编再好的诗,也能叫他们念歪了,贫农怎么样犯了政治错误,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把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婆子、满脸白胡子的老头弄去巡回演讲,那不是叫俺村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不行,俺不丢这个人,俺村宁肯不当先进,也不出这个洋相。俺村的人就知道傻干活,这舞文弄墨、咬文嚼字的差事,还是叫那些有文化的村干吧。”

郑田东的话一说完,立刻引起了人们的一阵大笑。

宣传干事和秘书紧咬着嘴唇没敢笑出声来。

马副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会儿又转成紫青色了。他没想到,郑田东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当场叫他这个公社副主任下不来台,只好强打精神,又说了几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动员会失败了,马副主任的计划落空了。他们谢绝了村里招待午饭的好意,骑上车子,生气的走了,心里对郑田东又记上了一笔账,两人的矛盾,越来越深了。

后来,在一次公社召开的大队干部会议上,他上纲上线、声色俱厉地不点名批评了郑田东一顿。郑田东心里委屈,有理难辩,当场晕倒在会议现场。

救护车把他送到县医院:胃部穿孔大出血。当即手术抢救。胃部被切除了三分之二。

郑田东出院后,休养了一段时间。当年冬天,济南果品公司来乳山招收一批果业技术员合同工,考虑到郑田东的身体状况,考虑到他与马副主任现在这种僵持关系,公社革委在主任刘江州的主持下一致同意,免去郑田东在双泉庄的职务,安排到济南果品公司工作。这一干就是八年。

回忆往事,郑田东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知道,马卫东现在担任公社党委副书记,回去后,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往日的矛盾能化解吗?

转念一想:当年的“极左”路线、形式主义已经受到了批判,我们党又恢复了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农村已经承包到户,自己回乡为乡亲们谋利益,他这个党委副书记又能把自己怎么样。当年若不是自己身体不争气,一定不离开双泉庄的土地。这样想着,他思乡的念头更强了。

不过他是个办事慎重的人。他决定以探望母亲病的理由,请假回家,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归心似箭。第三天晚上,他就踏上了济南开往烟台的火车。

(七)

郑田东到家前两天,他母亲已经出院了,可是左邻右舍前来探望的人仍然不少,田东和妻子素花热情接待。

“小算盘”郑进财也来探望老嫂子。问候完了以后,又和郑田东东扯西拉的拉了好长时间的呱,才不大情愿的走了。

郑素花笑着对郑田东说:“进财叔今天来看望咱妈是幌子,昨天他刚来过,今天主要是来摸你的底的。他想承包果园,参加张永组,他觉得爷三个在一个组不太好;想参加张力组,又对他这个组长的技术信不过。”

郑田东说:“他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办事总比别人多个心眼。”

素花说:“他是势利眼,把自己的闺女活活逼死了,老伴也死了,打了一辈子小算盘,吃了一个天大的亏。”话语里,明显露出对“小算盘’的鄙视。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积点口德。”郑田东告诫妻子。

“但愿你这次这步棋别走错了。”郑田东已经把自己想回来的打算告诉了妻子。郑素花虽然支持,仍有些担心。

回家第二天,郑田东带上两包点心两瓶酒,亲自上门探望陈吉老汉。

陈吉提议把桂堂叔和张力叫来一块到承包的八十亩果园看看,郑田东点头答应。

老汉拄着拐杖走后,郑田东才仔细打量着这三间屋子。

屋里和以前没有什么大变化。东山墙上,端端正正贴着毛主席的半身像,两边贴满了县委县政府历年的慰问信,老汉是烈属,两幅已经发了黄的胖娃娃像给这个陈旧小屋增添了几分童趣和生气。

可能是以前来没注意,家门旁边已经有些发黑的白灰墙上,上下排列七九、八零、八一、八二等数字,后面依次画满了“正”字,他数了一下,“八二”后面有十二个“正”字,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陈吉叔回来他也没问,四个人一块去了果园。

由于今年秋天的持续干旱,果树的枝条比较瘦弱,花芽也不饱满。郑田东心想,看来要夺取明年丰收,一定要加大管理措施才行。

逐块地看完以后,陈吉老汉又带领三个人来到了两座烈士纪念碑前,他蹲下身,用手抚摸着光滑洁白的碑身,一言不发,沉默了好一阵。郑田东心想:陈吉叔肯定又想起了李区长。他自己也想起了班长徐贵忠。

挺拔的柏树树冠黑绿,洁白的碑身一尘不染,鲜红的碑文格外醒目。色彩分明,耀人耳目,撼人心灵。

四个人都沉默着。但四个人都在心里发誓:我是共产党员,我一定不辜负先烈的期望。

回去的路上,郑田东和张永走在两位老人的后边。看着一瘸一拐头发花白的张桂堂和拄着拐杖腰背微驼的陈吉,一股敬佩之情在郑田东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想起了一九六七年,正是红卫兵夺权的混乱年代,因贪污公款,被他撤职下台的原大队会计李贵,纠集公社中学几十个红卫兵,气势汹汹的来到大队办公室门前,扬言郑田东是走资派,要打倒他,要夺权。闻讯赶来的党员张桂堂,瘸着一条腿,仍然抓着瘦猴子一样的李贵的衣服领子,警告李贵敢胡来,就扭断他的脖子。陈吉则护住大门,挥舞着手中的酸枣木拐棍,大声说:谁敢砸锁破门,他就砸碎谁的脑袋。两个老汉当时那种横眉怒目,凛凛不可侵犯的神态,至今仍深深刻在郑田东的脑海中。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李贵等人只好灰溜溜地跑了。

还有一次,李贵等人串通中学的红卫兵头头,以公社革委开会的名义把郑田东骗到批斗四类分子的会场,要对他不执行公社革委马副主任的罪行进行批斗,强迫郑田东弯腰低头。正在公社兽医站为母牛配种的张桂堂听说后,拉着母牛,急忙赶到批斗会场,在树上拴好牛,跑到批斗台上,对主持批斗会的红卫兵头头说:“我是支部委员,不执行马副主任的指示我有责任,他腰部有伤,我愿意代替他接受批斗。”红卫兵头头不认识张桂堂,看他瘸着一条腿,以为是个残废军人,不敢轻易下手,只好把躲在后台的李贵找出来辨认。

李贵刚一露面,张桂堂马上明白又是这个坏种使得坏。他一步冲上前去抓住李贵一只手,反扭到背后,警告李贵如果不放了郑田东,他就是死在这里,也要扭断李贵一只胳膊。一面回过头叫郑田东快跑。

这突然的举动,使支持批斗会的红卫兵头头慌了手脚,回过神来,又急忙吆喝人拖开张桂堂。几个人急忙对张桂堂拳打脚踢,张桂堂忍着身上的疼痛,两只抓李贵胳膊的手象两把铁钳,越来越紧,越抬越高。

李贵疼得杀猪一样尖叫,严肃的批斗会场一下子乱了套。人们的惊呼声、叫好声、打在张桂堂身上的木棍声、夹杂着拴在树上母牛唤犊的“哞哞”叫声,混成一片,台下一些围观的群众,也挤上台来,几个帮助维持秩序的民兵找来公社武装部长,才制止了这场骚乱。把张桂堂和郑田东解救出来。张桂堂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走不了路,武装部长只好打电话叫双泉庄来车,把郑田东和张桂堂拉了回去。张桂堂在炕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走动。李贵的胳膊也被扭得脱了臼,治了好长时间,在那个混乱的年代,也没有人对这件事进行追究。李贵这个人在双泉庄人眼里,就是坏种一个,没人把他当人看。

想起这些往事,郑田东心里一阵感动过后,更加坚定了自己回乡的决心,对以前的有些顾虑感到惭愧。他想:不把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技术献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使他们尽快走上富裕道路,不仅有愧于长眠在地下的先烈,有愧于一直爱护支持我的老前辈、老党员,也有愧于我这个志愿军战士、共产党员的称号。

他边走边思考着尽快改变家乡面貌的计划。

四个人来到陈吉叔的小屋。郑田东向三个人谈了自己的初步打算。

一、利用当地与济南地区的节气差,引进一种叫“新红宝”的西瓜新品种,结出的瓜叫果品公司派车拉到济南市场销售。

二、加大现有果园的管理措施,争取在承包果园的第一年让果农取得大丰收。

三、立即派人去东北购买一些“山里红”种子,明年育几亩苗圃,他与公司联系接穗培育,当前在国际和国内市场受欢迎的红富士、红将军、王林等苹果新品种,改造或淘汰一部分老品种。

谈到第三点,张力叫了起来:“我说田东哥,我叫行的这八十亩现在还没凑够人呢,你培育的新品种谁来干?”

“我来干。”郑田东平静地说。

“你?你要回来?那太好啦,我这正愁“毛驴驼了螺垛子——力小载重”啊!你回来,我这副担子可以放下了。”张力兴奋地说。

“张力兄弟,组长还要你来当,我只是在技术上给大家一些帮助。”

“那我也有了主心骨、好军师啦!”张力象个孩子似的嚷起来。

陈吉向张桂堂会心一笑,那意思是:响鼓不用重锤敲。

他们又商谈了一下,苗圃地就用陈吉和郑生的口粮地,地块大,便于管理,组里按实际收入每年付给一定报酬。派郑生去东北购买“山里红”种子,这“山里红”育出的苗木根系发达,品质上乘,郑生在东北熟人多,冬天又没有瓦工活。陈吉答应一切由他和郑生交谈。

优秀的党员是群众心目中一面鲜艳的旗帜,在群众中有极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郑田东要回来加入张力组的消息在村里一传开,参加张力组的人一下子由十几户增加到五十多户,按户平均分配,一户管理一亩多果园太少了,可又怎么办呢?张力问田东,田东答复:“拖几天,等我从济南回来再说,我有办法。”张力放下心来。

郑田东原本半个月的探亲假只住了五天,又匆匆返回了济南,时间不等人啊。

济南果品公司何经理接过郑田东的辞职报告,又一次打量起面前这位前志愿军战士。

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岁。黑红的长方脸盘,两个颧骨高高突起,两腮则深深凹了下去,一米七几的个子,体重恐怕最多能称一百二十斤,只有浓眉下那双眼睛,透出一股坚毅的神气。

何经理对郑田东的经历了解得很清楚。

这位前志愿军战士,集战士的英勇顽强和基层干部的稳重务实精神于一身。来到公司后,不顾胃被切除三分之二的虚弱身体,主动要求到离公司最远的万家庄等三个偏僻山村工作。多年来,只身一人吃住在三个村果园的房子里,指导三个村的果品产量,八年时间翻了两番,增加了社员的收入。很受干部和社员爱戴,年年被评为公司的先进职工。现在要走了,他虽然不舍得,但理解郑田东对家乡父老乡亲的一片赤子之心,对改变家乡面貌的远大志向。现在家乡的父老乡亲需要他,新的战斗在呼唤他。作为一个战士,要永远去冲锋,去占领新的制高点。

他深情的对郑田东说:“你分析的对,济南和胶东有半个月的季节差,你们那地方西瓜成熟的时候,正是济南市场缺瓜的时候,济南市场大,你们只管多种,公司负责销售,这对双方都有利。告诉瓜农们,瓜熟了,公司派车去拉,按当地最高销售价,钱公司一次性付清,绝不拖欠,具体事项我们以后再联系。至于新品种苹果接穗,公司无偿供给你,作为公司对你在公司几年工作的汇报和支持。你回去后,只管育好苗圃,去车拉瓜时,一块把接穗给你捎去,用多少什么品种,到时候再联系。辞职报告我和其他领导通气后,再批复。

郑田东十分激动地握住何经理的双手。理解、信任和支持比什么都重要,一切尽在不言中。

(八)

陈武打电话告诉公社代理书记马卫东,郑田东要回来承包果园,马卫东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下来,他那灵活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转了几圈之后,他在电话里指示陈武:“明天八点以前,他和公社党委王秘书、管宣传的李干事一起去看望郑田东的母亲,一块和郑田东见个面,交换一下意见。郑田东的哥哥是烈士,党委书记看望烈属,不失身份。陈武心中明白,马书记“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暗称马书记办事得体,值得自己好好学习。他把这事告诉了郑田东和他母亲。

郑田东的母亲听说公社党委书记要亲自看望自己,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吩咐儿子和媳妇杀一只鸡,置几样象样的酒菜,明天中午包饺子,好好招待公社来的大领导,还告诉陈武也要来,陈武爽快的答应了。

郑田东和陈武商议,趁着公社领导在场,把承包果业的有关人员找来,对今后的工作,做一个协调安排。陈武答应了。

第二天,马书记、王秘书、李干事按时赶到了,先去探望了田东母亲,送上了礼品。老太太激动地不得了,说自己这点小病,还劳领导挂念,又破费钱财。为表达心意,她叫马书记一行人一定在她家吃午饭,马书记只好答应了。

按陈武和郑田东事前的安排,张永、张力、张桂堂、陈吉相继来到郑田东家。

探望过田东母亲的病以后,大家来到了郑田东的房间开会,炕上地下都坐满了人。

马书记和大家是老熟人,又是公社领导,会议的主角自然非他莫属。

陈武讲了几句开场白,马书记开始讲话。他肯定了双泉庄党支部这一阶段的工作成绩,控诉了“极左”路线的罪行,检讨了前几年自己无意中对有些同志造成的伤害和误会。他强调今后要团结一致向前看。他承诺:国家计划内一些物资,象汽油、柴油、钢材、木材这一类东西,分配权直接掌握在公社党委手里,对双泉庄这样的先进村,可以额外照顾一些。

他特别对郑田东同志这次回乡的行动给予了大力表扬,表示要号召全公社的党员向他学习。

马书记的讲话,内容全面,态度真诚,声音洪亮。在坐的每个人深受感动,倍受鼓舞。

演员有两种,一种是在文艺舞台上表演,一种是在政治舞台上表演。马卫东是政治舞台上的天才演员。

马书记讲完以后,郑田东真诚地说:“马书记过去的事,你讲的对,咱们都把账算到“四人帮”头上,今后应该团结一致向前看。我这个人说话办事向来是“碾砣磕碾盘石(实)磕石(实),请马书记谅解,对我今后的工作给予支持。马书记连连点头。接着,他谈了他对双泉庄村今后发展规划的设想。

他认为从长期看,双泉庄今后应该大力发展市场前景好,经济效益高的红富士、红将军等苹果新品种,逐步改造淘汰红玉、果光等老品种。苗圃地他也安排好了,接穗由济南果品公司提供。当前抓好对果农的技术指导,力争果园承包到户,第一年,让果农有一个好收成。他从济南果品公司购进了一部分西瓜新品种种子。没有承包果园的农民,可以种西瓜,这种西瓜产量是当地绿皮西瓜的二到三倍,皮薄、瓤甜。瓜熟了,济南果品公司派车来拉,价格按咱当地最高价一次性结清。

他建议,抓住春节前一个多月的时间,组织社员外出务工,增加社员的收入。

他告诉在座的人,他在火车上与人聊天时,得知海阳郭城一个采石厂需要十几名工人装车,装满五吨的车给三十元钱,他已记下了联系地址和方式。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找出记的地址。春节前,咱村的果树先不要煎,组织全村会剪树的人去邻村剪树,果树承包到户后,很多户需要剪树的技术员。咱村有二十多名技术员,应该去挣这份钱,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工钱我估计不能低于瓦匠、木匠。年前每个人都能挣个二三百元,置办年货,明年的生产费用差不多就够了。他自己准备带一部分人去海边挖虾池。听说用的是小型挖掘机,他去了解联系一下,将来开辟新果园。

郑田东的这个设想,全面周到,在座的人都很佩服。没有为群众负责的态度,是做不出这个方案的,马书记等人也暗暗佩服郑田东考虑问题周到细致。

末了,郑田东向村党支部提出张力组因报名人多,果园面积小,要求村里把紧靠果园那片山岚作个价,开辟成新品种果园。陈武点头答应,只是提醒那里会是酥石硼,不好开。郑田东点点头说:“我知道。”

最后与会人员做了工作安排,张永和郑田东负责全村的果园技术指导。苗圃地、新果园、西瓜种植和销售,由郑田东一人全权负责。

张永组织技术员去外村剪树,张力带人去采石厂,郑田东组织人去挖虾池。

这次双泉庄之行,达到了马书记的预期目的,他心情很愉快。席间,他频频敬酒,饺子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回到公社,他和王秘书、李干事一起连夜赶写了一篇稿子,题目是他亲自拟定的“老模范的新奉献”把郑田东的计划作为奉献,写进稿子,两天后,县广播站播出后,郑田东听了,只是淡淡一笑。

郑田东的妻子郑素花的猜测一点都不错,“小算盘”听说郑田东加入张力组,急忙报了名。张力组按八十亩果园的自然地形划分成二十五个小片,采取组内叫行的方式包给二十五户。重新叫行,比应交给村里的钱数多了八百二十元。张力决定多余的钱,组里统一购买农药。“小算盘”这次在张力组承包了一个片,面积有三亩多。李贵等人也在张力组报了名,但没有中标,只能等着承包新果园。

年前,外出务工的人员纷纷返回。最少每人挣了二百多元,张力带的人挣的最多,每人三百多元。郑田东在村里的威信一下子高了起来,社员一致称赞。陈武听了,心里酸溜溜的。随即又安慰自己:你威信再高,还是要听我这个当书记的。

(九)

为了让更多群众承包果园,郑田东、陈吉和张桂堂三个党员没有参加八十亩果园内部的投标,张力是组长,应该参加。

张力又把新果园的六十多亩山岚按照自然山形,划分成二十个大致相等的小片,让承包新果园的二十个人抓阉,从山脚依次往上排,山脚那片为一,山顶为二十。没想到划分好了,又有两人退出去了,张力只好划了十八个小纸团。

郑田东和李贵弟兄三人也参加了抓阉。

陈吉听说剩了两个片,就要求承包一个片,没想到他亲家“小算盘”也想要一个片,张力有事要忙,就说:“两个片,你们亲家两个商量办吧。”

“小算盘”说:“还是抓阉公平。”

站在一旁的郑生对“小算盘”的贪得无厌很反感,就问:“进财叔,你有老果园,还要承包新果园干什么?”

“小算盘”说:“头三年不交钱,不是白赚地种吗?”

郑生心中暗骂:真是个见便宜就得的家伙,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存心耍弄一下“小算盘”。就对“小算盘”说:“大叔,你说得对,亲家也要抓阉才公道,就你两个,拔草棍也行,我弄两个草棍,你两个拔吧。”“小算盘”点点头。

郑生掐了两根一模一样的草棍叫他两人看了一个长一个短一些。

郑生说:“山顶那片为长的,下面为短的好吗?”两人点头。山顶土层薄,又在风口上,郑生诚心向着陈吉。

他转过身鼓捣了一阵,转过身让“小算盘”先拔。“小算盘”拔了那根短的。

郑生把手一掐,趁抬手的功夫,手中那根长草棍被他掐去了一截,长草棍又变成了短的。“小算盘”一点也没发觉。两人把手中的草一比较,“小算盘”的草棍长,在山顶上。陈吉也不知道陈生捣了鬼。

郑生笑嘻嘻地对“小算盘”说:“进财叔,你在山顶上,站得高看得远。”

“小算盘”说:“认命吧。”郑生偷偷笑了。

第二天,“小算盘”叫陈吉转告郑生,晚上请他去锁柱家喝酒,郑生心中一惊:莫非“小算盘”发现了昨天他耍了鬼。忙问:“都有谁?”

陈吉说:“我也问了,他说有咱俩,还有陈武、张力和郑田东。”

郑生听了心想:他们对“小算盘”都有好处,请我干什么。心中疑惑。

郑田东、张力有事没来,只有他们五个人。郑生几次张口想问,又忍住了。

喝完酒吃完了饭。“小算盘”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对郑生说:“大侄子,听说你要东北买“山里红”种子育果苗,那里的木耳便宜,才十几元一斤,咱家的三十元钱,这是五百元钱,你给当叔的捎五百元的木耳回来。”

郑生现在明白了请他喝酒的原因,心中暗骂:真是个见缝就钻一个豆也不漏的贪财鬼。

“小算盘”又嘱咐路上小心的话,郑生把钱往“小算盘”手中一塞:“信不及,你就别捎了,我还要背二十多斤的“山里红”种子呢。”

“小算盘”连忙满脸陪笑:“信的及,大侄子是个办事牢靠的人。”

吃了喝了人家的,郑生不好拒绝,只好接过了钱。

郑生在烟台长途汽车站刚下车,就听到一个喊“郑生哥”的女人声音。转脸一看,是本村前几年出嫁到西庄村的张洪莲,在家时两人关系很好,多次登台表演过节目。

张洪莲脸色憔悴,神色也很焦急。

郑生问她怎么在这儿。她告诉郑生,她丈夫徐海得了肺病,正在住院治疗,现在钱不够了,她来汽车站是想找人捎信,让家里人凑钱来。郑生也告诉她,村里让他到东北买“山里红”种子育苗的事。

略一思索,郑生从贴身衣服取出“小算盘”让他捎木耳的五百元钱,往洪莲手里一塞说:“算我借给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治病要紧。”

洪莲推辞不要。郑生说:“买种子的钱够了,我还要赶着去买今晚的船票。”说完,匆匆走了。张洪莲望着郑生渐渐消失的身影,两行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郑生很快按数买好了“山里红”种子,他在东北有几个朋友。他用节省下的旅店钱和饭钱给“小算盘”买了四斤木耳。回来路过烟台时,他忽然想起,当时应该问问在哪个医院,回来一便去探望一下。

回到家里,他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小算盘”,并答应几天内凑足钱还他。他对“小算盘”说:“进财叔,你这也算做了一件好事,积了一回德,善有善报,这四斤木耳也够你吃一阵子了。”

“小算盘”虽然心里再怎么不愿意,脸上也得带笑答应。

陈吉告诉郑生,要用他俩的口粮地育苗,郑生把手一摆说:“大叔,我听你的,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觉着行,我没意见。”

郑生是个讲信用的人,不到十天时间,他就凑足了五百元钱,还给了“小算盘”。

(十)

冬去春来,万象更新。日历翻到了一九八三年,人们对新的一年,充满了新的希望。

按照年前和郑田东的约定,李勇开着他的小型挖掘机来到了郑田东门前。

一阵寒暄过后。李勇不等坐下,就说:“郑师傅,我可是讲信用的,你说话也要算数。”

原来年前在海边挖虾池时,李勇听郑田东要培育“红富士”等苹果新品种,开垦新品种果园,就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活计,讲好了每个小时二十元钱,比别人少要二、三元,条件是培养出的果苗,要定给他五六百棵新品种苹果苗。他是牟平埠西头人,他家里要栽新品种果树,苦于买不到苗木。当时双方还约定,整果园只收一半钱,余款等付了树苗再结帐。他是个爽快人,就怕郑田东说话不算数。

“算数。你只管放一百个心,休息一下我们一块去现场看看,熟悉一下情况。今天中午在我这儿吃饭,算是为你接风。”郑田东笑着说,递给李勇一支烟。

偏僻的小山村,人们没见过大世面。挖掘机周围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

不论是泥地还是酥石硼,不管是杂草还是树根,那灵巧的铁铲,三下两下就抓了满满一斗。按照事前标好的地方,挖高填低,整成一块整整齐齐的梯田,比人工镐刨锨挖快捷多了,省力多了。

围观的人一边议论着挖掘机能顶几个劳动力,一边夸奖郑田东脑瓜活,有眼光,给群众解决了大问题,就是花几个钱也合算。

挖掘机从山脚依次向山顶挖掘,给哪家挖哪家管饭,李勇很受人们欢迎,家家都象贵客一样招待他。为了增加工作时间,大勇干脆叫把午饭送到工作现场,每天都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村里指定张桂堂老汉专门负责新果园的开发工作。老汉一天不落地在工作现场,工作很是负责。郑田东负责苹果育苗、西瓜育苗,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贵弟兄三人早在年前,就把已经签订的承包新果园合同退给了陈武,扬言: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发了苹果财,不如打工挣个现钱。陈武找郑田东商议。

郑田东说:“如果没人要,都转给我,我全要了。”

陈武说:“十几亩果园,你能管理过来吗?”

郑田东批评说:“你这个脑瓜还是小农意识,咱们能给人家打工,咱就不能雇人给咱干,要转变观念,要有做大场主的准备。”陈武笑了。

忙完了育种工作,果树授粉的季节又来到了。

由于去年的干旱,今年果树的花芽不饱满。要取得今年苹果丰收,抓好人工辅助授粉是关键。

张永和郑田东两人除了在广播上讲,在地头开现场示范会以外,对一些从来没干过果园的人还要亲自指导。从采花取粉、人工授粉,手把手的教,忙得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春暖花开的果园,就是一幅美丽的图画。

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半红半白的苹果花,亮相绽放,争奇斗艳。

每天早晨,不等太阳把花朵上的露珠晒干,人们就来到了果园,摘花、授粉,象一只只辛勤的蜜蜂,穿梭在花海之中。男人们粗狂的说话声,女人们银铃般的笑声,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随同花朵的芬芳,被温暖和熙的春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小算盘”和儿子锁柱承包的结果树,需要的花粉多。父子两人在村里人缘关系都不太好,人们都不愿和他爷俩交往.“小算盘”给儿子出主意,叫孙女郑玲去找他的对象孙大林帮忙采摘花粉。孙大林是北边二里远于村孙勇的儿子。

孙勇本来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他瞧不起“小算盘”的为人,可儿子和郑玲是同学,他认为郑玲和他爷爷、父亲不一样,孙勇也只得认了。

郑玲走了以后,孙勇没好气地说:“这又是你那个丈人爷的主意,咱家又没有果园,上哪儿给他弄花粉去?承包果园的谁不留着自己用。”

大林说:“翻过岭去西庄那片果园每年开花早,能摘到花。”

孙勇眼睛一瞪:“你想去偷摘人家的?宁肯得罪你丈人,也不能干这丢人现眼的事。”

大林母亲试探着说:“要不去和人家商议一下,媳妇来求了一场,一点不给她面子也不好。”

孙勇说:“你们看着办吧,这事我不管。”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热恋中情侣的话就是圣旨。第二天早晨,孙大林起了个大早,带上手电筒和一只提篮,翻山来到了西庄果园。

他不知道什么是授粉花,看见哪朵大就摘哪朵,不大一会,就摘了半提篮。这时天已亮了,承包果园的人看见有人偷摘花,就大声吆喝起来。

大林看见有人来了,抓起提篮,顺着一条小溪旁的羊肠小道,慌慌张张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看人家追上来没有。“扑通”一声,大林被拦在小道上的套兔子用的兔网上了,网扣套住了脚,摔了个嘴啃泥,提篮也被抛到道旁的小溪中,随着溪水上下漂浮。

孙大林急忙三下两下解开套在脚上的兔网扣,抓起水沥沥的提篮,一口气跑回了家,连累带怕,一身大汗。

怎么办?等水干了,花也蔫了,怎么能搓出花粉。

大林和母亲从来没见过人家怎么摆弄花粉,只听说要搓出花粉、烘干、研细装到小瓶里。具体的过程一点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去问别人。

娘俩只好把沾满水的花粉弄出来,下一步听说是要烘干。

大林母亲说:“我把锅刷干净,你去拿点草,把花粉放到锅里烘干,研细你就送过去吧,结了这门亲,什么事都来找咱。”

娘俩架起柴火,象炒豆子一样烘干,然后研细后装到一个小瓶子里。

孙大林总算叫了差,其中的过程一字没提。

(十一)

果农的辛勤劳动有了结果。各种品种的苹果座果率很理想。现在果农们正在张永和郑田东的指导下,进行疏果,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苹果,人们内心的喜悦之情,都露在张张笑脸上。

麦子黄梢的时候,双泉庄的果园发生了大面积的红蜘蛛虫害。

这是一种对果树危害极大的害虫,繁殖快危害大。如不及时消灭,几天时间就能吸干叶片的汁液,使叶片枯黄脱落,不仅影响当年的产量,来年果树也不易形成花芽,必须立即喷药除虫。

张永组的汽油打这遍药够了。张力组只剩下不到二斤,打一遍药需要二十多斤。郑田东想起了年前会上马书记的承诺,带上油桶,骑上自行车,心急火燎的赶往公社驻地,找马书记开批条买汽油。

公社王秘书告诉他,马书记带着几个企业负责人去外地考察项目去了,不过盖有公社党委大印的空白批条,就放在马书记家里,马书记的爱人王副主任也可以代替马书记开批条。

郑田东知道现在党政一些负责人,以帮助企业考察项目的名义,用企业的钱和企业头头一起到处游山逛水,吃喝玩乐,这几乎成了一个普遍现象。精明的马卫东自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顾不得想太多,立即叫王秘书领着他到马书记家开批条。

马书记家离公社驻地不远,是一个三间屋子的独立小院。屋里屋外收拾得很整洁。会客室的墙上,挂满了电影明星的剧照和几幅名人字画,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马书记的爱人王素芳对郑田东很热情,不等二人坐下,就递上了“大前门”香烟,要亲自给郑田东点火,被客气地拒绝了,又要去泡茶,也被阻止了。

马书记的爱人,郑田东以前就认识,是一个标志漂亮的女人。身材苗条,穿着合体,瓜子型的脸盘上,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细长的眉毛被淡淡修饰过,今年不到四十岁,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你不太了解,郑书记是咱公社的老先进了,这次主动辞掉待遇高的工作回村带领农民致富,真是咱们党员学习的好榜样。老马多次说过,要在全公社党员中开展向郑田东同志学习的活动。”对小王说完了,她又转脸对郑田东说:“郑书记,你们村的土质好,结的苹果口味就是比别的村好,你这一回来,你们村肯定又有一个大发展。”说了一大堆扯淡的话,郑田东听着,只有最后一句是实话,他这次回来,就是要大力发展村里的果业。不愧是演员出身,说起话来声音清脆悦耳,语气、表情掌握的很有分寸。

郑田东可不愿听她闲扯淡,等一支烟抽完,匆匆告辞拿起填好数字的批条,骑上车就往生资门市部赶。

路上,他的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马书记爱人的一些传闻轶事。

马书记的爱人王素芳,在剧团时就是一个名人。

文化大革命中,她带领全家五口人多次登台表演“忠字舞”,一时间轰动整个剧团。

她和剧团团长的暧昧关系,弄得满城风雨,团长爱人直接找到文化局长家里。

和马卫东结婚后,她从剧团调到公社供销社任副主任。当时猪肉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半斤。她用一张半斤肉票要卖肉师傅分两次割给她,说马副主任客人多,一次不能割太多,肉票不够。三番两次这样,卖肉师傅看穿了她的把戏,对她说:“把你的肉票存起来吧,全公社内的食品公司供得起你王主任吃肉。”她没听出话里的骨头,反倒沾沾自喜。

春梅的事,郑田东也听说过,她在里面也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他对这个漂亮女人没有好感,只有厌恶,心想,这个女人和马书记倒是很般配。

生资站的李主任和郑田东是老熟人,接过批条,他苦笑着摊开双手:“咱全公社指标是每月是一吨汽油,可马书记批的条子也有两吨,净叫我们得罪人。他要拿账给郑田东看,郑田东摆手制止。治虫如救火,郑田东搓着双手,在地上走来走去,思考着办法。

看到这种情况,李主任向郑田东说:“听业务员说,牟平县新从南方进了一批塑料壳的喷雾器,只用两个人操作,一人压气,一人喷药,工作效率也很高,两个人两个钟头就能喷一亩果园的药,很适合现在的家庭承包制。既然你们急等着用,我马上派车拉一批回来,你们先试用一下,好用我们就批量进货,两三个钟头就可以回来。”

郑田东点头答应,又马上骑车回村,凑了一部分钱,和张力两人坐了三轮车来到生资门市部。

一会儿,去拉货的车回来了。按说明书组装了一台,一试验,果然很实用,也很轻便。当场按两户一台买回了十三台,连夜组装。第二天分发下去,逐户教给操作方法。一天时间,八十亩果园全部喷了一遍药,比以前省了半天时间,还不用买汽油了。

没人愿意和“小算盘”结帮,郑田东只好把药给挑到地头,陈吉叔帮他压气,一个上午就打完了。

张永组可就不一样了。

按规定,打药时,每户都要派一个壮劳力,可是因为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大家急着套种小麦田的玉米,打完自家的果树,壮劳力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妇女和老人顶数。并且打药时,害怕打不干净虫,把整棵树象是用药水洗了一遍“吧哒、吧哒“象下雨。张永批评,又亲自做示范,他们当时笑笑,张永走后,照样用药水洗树。

陈武是每次打药都要把妻子春花派来顶人数的。春花原来在果业队打过药,对这门技术有所掌握,可是现在她害怕药水溅到身上中毒,不亲自喷药,而是由他弟弟锁柱喷药,她只在旁边扯药管。不想这次锁柱没来,把女儿郑玲派来顶数。姑娘从来没干过这活,拿着喷头左一下右一下,好长时间喷不完一棵树,喷药也不均匀。

张永看不过去,只好亲自替他们两家喷药。

打这遍药,张永组比张力组早一天动手,结果反而落在人家后头。用的药也几乎是张力组的两倍,张永也鼓了一肚子气。

打完药,他找到陈武:“书记,大锅饭不能吃,这二锅饭也不行,咱也学人家那样,不用这汽油机,用塑料喷雾器,各户自愿结帮,我只管兑药记账,那样好。”

陈武说:“他们那样做,是没买到汽油,咱组我能买到汽油,不能让人遭那个罪。”

张永说:“人家那样省工省药呀!”

陈武轻蔑地说:“不管怎么说,放着机器不用,让人出力,那是倒退,咱不能这样做。”

张永向来是听领导话的人,书记不点头,他只能干生闷气。打完这遍药,就病倒了,麦田的玉米也没套种。

(十二)

西瓜熟了。

果然是优良新品种,新品种果然优良。

同等肥水的条件,这种叫“新红宝”的新品种,比当地老品种的绿皮西瓜,产量起码能翻一番,而且皮薄瓤红,甜度大。当地的老品种,十斤以上的就是大西瓜了,而这种“新红宝”每个二三十斤不在少数。

瓜农们你到我地看;我到你地里瞅瞅,互相议论着,比较着。大家在计算按一毛钱一斤,一亩西瓜一季收入个千八百元钱不成问题,拔了西瓜又可种秋菜。西瓜地里间作的花生收了,又可以种小麦,比单纯种其他作物一亩地的收入可顶二、三亩。

外村的人也来参观,羡慕双泉庄的人有福气,遇上了“财神爷”,脑子活、点子多,净给社员找发财的门路。

双泉庄的人反驳说:“光脑子活,点子多有什么用,主要是人家思想觉悟高,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员。这年头,脑子活、点子多,可是一门心思只知道往自己怀里划拉的干部还不少呢?”大家点头赞成。

又有人顾虑:“这么多西瓜,你们的老书记要是不能给你们卖出去,靠自己赶集还不把你们愁死。”

双泉庄的人立即反驳:“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们的老书记已经派人统计这三天以内,各户能熟的瓜的数字了。济南这几天就要来车了。郑田东你们谁不认识?老先进了,说话办事那是板上钉钉,扎实着呢。”

话语中,透露着一股自豪和敬仰的神情。

“小算盘”原先也订了西瓜种,准备在靠河边的一块地里种西瓜,后来考虑自己一个人没有帮忙,怕顾不过来就改种了玉米。起码少收入几百元。

他也经常抽空去别人的瓜田看看,除了羡慕,更多是后悔,心里暗暗叫苦。有人理解他的心情,打趣说:“进财叔,你这个精明人,这次打错算盘了吧。”“小算盘”心里后悔,嘴上挺硬,回答:“你们先别臭美,济南不来车,你们的西瓜就能烂到地里,到时候你们哭也找不到地方。”大家笑着说:“等我们卖了钱,好好笑给你看。郑田东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那是个一门心思为咱找好处的人。”

这话“小算盘”信服。他是个精明人,他早已算计好了,秋天收了玉米,河边那块地种的麦子每个畦梗加宽半尺,明年来个麦田套瓜,把今年的损失补回来。

两天以后,济南拉西瓜的五辆大卡车,带着苹果新品种接穗,开到了双泉庄。何经理亲自带队,使郑田东格外高兴。

郑田东一面安排人通知瓜农,一面通知全村会嫁接技术的人到苗圃地边亲自布置果苗嫁接的事情。他强调:这次嫁接,讲数量,更讲质量,也实行责任制,不能干多干少一个样,秋天按成活率付报酬。大家点头赞成,嫁接起来格外认真细致。

对安排到各家招待的济南客人,乡亲们都象招待贵客一样,格外热情。

郑田东和陈吉叔陪同何经理一行人参观瓜田、果园。陈武今天恰恰外出了,村干部由一名支部委员代替。

何经理一行人看到郑田东回乡半年来就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对这位前志愿军战士更加钦佩。他以行家的眼光认为这里的砂质土和泉水,生长出的苹果品质肯定上乘,对新果园的开发,谈了自己的建议。郑田东都牢牢记住了。

他对双泉庄建在果园阳坡山脚下的几个土贮藏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些土贮藏室是在阳坡的山脚下低凹处,因地制宜,平好地面,四周用砖或石头砌好墙,顶上旋一个半圆型拱顶,每隔一段留一个通风孔,用以调节室内的湿度,拱顶压上土,可以种庄稼,室内铺上细沙,向阳一边留个进出的门,就可以了。造价低廉,简单实用。

何经理详细询问了这些土贮藏室的温度、湿度的调控方法、果品的保鲜程度和时间。

当听说小国光等晚熟果可以保鲜到来年“五一”前后时,他当时就告诉郑田东,回去和其他领导研究后,公司今年秋天委托郑田东在当地收购一批晚熟果,存在这些土贮藏室里,价格比当地最高价格高出一毛钱,这样既可满足济南果品市场的淡季需求,又可以为当地果农增加收入,两全其美。

郑田东和陈吉当然也高兴,仅此一项又可以为果农增加近两万元的收入。

果园中四棵高大挺拔的柏树分外显眼,引人注目。

何经理一行人来到烈士墓前,听陈吉老汉讲了李区长的遗愿,讲了他们开发果园的过程,他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震动。他明白了,这里就是这几个农村普通党员决心改变家乡贫困落后面貌的精神源泉。这里不仅可以建成公司一个很好的果品生产基地,也是一个对公司员工进行革命精神教育的好课堂。

回村的路上,他脑子一直在考虑怎样把这个新基地建设好。

因为安排妥当,不到天黑,五辆拉西瓜的卡车已经装满了。价格按当地最高价一毛二分钱计算。瓜款当面结清。一亩收入上千元的不在少数。公司和瓜农们约定,一星期后来一次,何经理则告诉郑田东,公司今年推广苹果套袋技术,扩大了出口量,提高了果品的经济效益。建议他选几个人下次随着拉瓜的车去公司参观学习,明年在当地推广。郑田东点头答应。

拉瓜的卡车连夜走了,乡亲们象欢送亲人一样,欢送何经理一行人。

地头卖瓜、现钱到手,而且是当地最高价,瓜农们高兴地合不拢嘴。有个小伙子在“小算盘”走过来时,故意哈哈大笑起来,连问“小算盘”知道他笑什么吗?

“小算盘”心里明白,只装作没听见,不理他。陈武和马卫东书记惋惜错过了这次与何经理见面的机会。但年终全县的先进表彰会上,一条重要的经验就是社村两级领导,思想重视,领导有方。政绩薄上,他们二人功不可没。

(十三)

秋收已经基本结束了。陈武决定封冻前把自己的房子盖起来。

陈武有一对儿女。儿子今年刚满十八岁,在本县一个职业学校读书。女儿十四岁,正在读初中,他和妻子春花二人住着四间大瓦房,院子里还有平房,很宽敞。他现在并不急需房子,他现在要盖房子,自有他的精明过人之处。

去年秋天一分地,陈武这个政治嗅觉很灵敏的人,敏锐地感觉到,随着农村各项承包制度的实行,他这个村党支部书记支配人、财、物的权力将会减弱。几年来,他在书记这个位置上,运用苹果这个东西,在本公社范围内结交了很多朋友,哪个单位的头头见了他,都是亲亲热热、甜甜蜜蜜的称“陈书记”“陈哥”。也是苹果这个好东西,给他结成了一张紧密的关系网。党委马书记不用说;上下级,关系密切,各单位头头称兄道弟都是亲哥们。象农具厂的李厂长、拖拉机站的倪书记,都没少请他喝过酒,也给他和村里帮过忙。但是他知道,酒席的钱单位可以报销,他们不用从自己兜里掏一分钱,自己反倒成了他们摆酒吃喝的一个合理借口,至于有时候帮点小忙,比起他送给他们那些苹果,不够他陈武赔了。

他现在要利用这些关系网,给自己捞好处,否则,时过境迁人走茶凉,他岂不是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

捞什么呢?他想起了农村的一句俗语“先打个兔子在腰别着”。打什么兔子呢?他费了一番心思,他家里现在不缺什么,反复考虑,再三斟酌,他决定打盖房子这个“兔子”。盖房子,比存一笔钱还合算。就现在的情况看,物价放开后,肯定要上涨。木材、钢材现在还属国家计划物资。马书记能帮上忙,只不过到时候给经办人多送几筐苹果,那都是小意思。

砖瓦、石料和人工,公社建筑队的王队长是个讲义气的人。其他方面,他相信他陈武一句话,那些单位的头头不好意思不帮忙。于是他申请了一块地基,是村边一个又费工又费料的地方。前几年批给一户社员,人家不要,到现在一直闲着。

有些人就是目光短浅之辈。那块地基虽说盖房地基费工费料,但是建起房子来,四面宽敞。他曾偷偷找阴阳先生看过,那地方还是一块“福地”呢。

春天打地基的时候,拖拉机站两台拖拉机,整整拉了两天石头,建筑队的四名瓦工整整干了三天,填地基时,农具厂的李书记又派来两辆拖拉机,八名工人,他连小工都没找,只是中午要管一顿饭。那算什么,小菜一碟,主要是这些哥们义气。打地基时,曾在村里引起一些议论。

有人羡慕地说:“你看人家陈武,多排场,多有气势。”

有人不服:“那不是他能,那是他那个书记的牌子硬。”

有人好像“百事通”:“现在这个社会,是“驴啃痒”,当官的用手中的权力,用单位的东西送人情,自己捞好处。”

有人为他辩解:“人家用的材料、人工和机械都要开钱呢。”

有人反驳:“你真是个傻冒,只开一点钱挂到账面上,糊弄“洋鬼子”。

他听到这些议论没有放到心上。做为一村之主,树大招风,盖房子这么一个大工程,群众有些猜测和议论,实属正常,他应该有这个肚量。不去计较,不去辩解,何况世上那丘坟的人也不是骂死的。人家并没骂他,只是说说而已,他应该有“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气度。

经过一个夏秋的沉淀。地基已经踏实了,工程已经包给了公社建筑队。有时要在本村找几个临时的小工。

书记要盖房,大家都帮忙。

郑生和陈武从小就是光着腚的好朋友,现在又是瓦工,陈武自然要找他。

第三天傍晚,公社来了一辆小型货车司机到工地找到陈武,两人嘀咕了一阵,陈武把郑生叫到一边,小声说:“公社党委来咱村调几筐苹果,我这走不开,你去找张永,他拿的仓库钥匙,你去帮着装车,装完车你直接到我家,等着吃饭就行了。这事不要和别人说。”

郑生心里一沉,又赶紧点点头。

郑生和张永到了果业队仓库,里面有十几筐红通通的“小国光”苹果,看样子已经称好了,只是没封盖。

张永对郑生说:“兄弟,我在这封盖,你拿两个空筐到里间屋去,墙角有堆特大的,装好后,拿出来过秤,封好后一块带走。”

“特大的是送给当官的吗?”郑生好奇地问。他明白,送礼也要讲三六九等。

“是给党委马书记的。”张永认为陈武既然打发郑生来和他一起装车,就是相信他,因此,并没有隐瞒。

一听说是给马卫东的,郑生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马卫东的面容,就是这个带着“驴捂眼”(眼镜),两片薄薄的嘴唇,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的狗官,还有他那象妖精一样的老婆串通一气,把春梅逼死了。一股怒火从胸中升起,脸上立即变了颜色。现在给他送礼,自己还要给他亲自装筐,自己也太他妈窝囊了。过了一会,他冷静了下来,心想,自己不装,张永也会给装的。他眼珠一转,又耍起他的小聪明。

张永在封筐,郑生的表情他一点也没注意。

郑生拿了两个空筐,来到里间屋。墙角果然有一堆特大“小国光”,每个都在七十毫米以上。

他冷笑一声,从那边墙根找来四块砖头,塞在两个筐底,又铺上草,装上苹果,过了秤。张永说:“郑生哥,那边有一扎绿线绳,你用它把这两筐也封上。”

其他筐都用红绳封筐,用绿线绳是个特殊记号,容易辨认。

司机和他们一起把十八筐苹果装上车。张永特意叮嘱:“用绿绳封的两筐是给马书记的。”司机回答:“知道了。”郑生则冷笑了一声。

过了一段时间,马书记和爱人去岳父家。岳父指着两块砖头说:“你送来的那筐苹果,筐底怎么还装了两块砖头?”

马卫东顿时觉得脸上象被人抽了一个耳朵,火辣辣的。好半天,他才说:“可能是村里社员的,社员用砖头充数吧。”

岳父说:“现在的人太差劲了,两块砖头值几个钱。”

马卫东回到家里,马上和妻子打开双泉庄送来的那筐用绿线绳封筐的苹果,筐底也倒出了两块砖头。

顿时一种被戏弄,被欺侮的怒火在马卫东心中升腾。但是这种事传扬出去,对他没有一点好处,他只能打掉牙吞肚里,强压下满腔怒火。

过了一段时间,他在一次闲聊中,仔细询问了陈武那次装苹果的过程和人员,听说有郑生,他有些明白,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陈武则奇怪,马书记今天怎么关心这些事?

(十四)

早在新品种苹果嫁接的时候,郑田东就对陈武说:“咱们有了苹果新品种,来联系苗木接穗的肯定不少。这事你们不要管了,我一个人负责,有找你们的,你们推给我。”陈武笑着答应了。

郑田东估计对了。听说双泉庄从外地引进了一批新品种苹果,有人托亲求友,有人亲自上门,有的人还带了礼品。

对所有求购的人,郑田东都热情接待,把数量记在一个本子上,上门求购苗木的人多数是以前干过果业技术员的人。郑田东劝他们来年育苗圃,他们提供接穗。带来的礼品一概不收。向他们保证一定达到他们的要求,但有些人心里还是不踏实。

西庄村党支部书记徐山原来干过果业技术员,和郑田东、陈武见过几次面,但因为是两个公社管辖,来往不多,关系也一般化。他秋天准备了几斤海棠种子,打算嫁接新品种,除了自己栽一部分,其余卖苗木赚几个钱。他是个办事稳重的人。双泉庄张洪莲的母亲是他的本家姑母,在这头他应该管洪莲叫表姐。洪莲在西庄的丈夫徐海是他叔伯哥。有了这层关系,他约上张洪莲一大早就到了双泉庄找到书记陈武。陈武和洪莲是同学。陈武连连摆手,叫他去找郑田东,这事已经定好了,别人不插手。徐山说,中午在他姑母家请客,陈武还是不去,他只得去找郑田东。

郑田东答应了一定供应他接穗,并记在小本子上,徐山还是觉得不踏实,解释说,所以一大早赶来,就是怕管苗木的不在家,他空跑一趟,并一再说明,价格贵他也要,只要给他就行。郑田东笑着说:“你只管放心,接穗一定误不了你的,你只管放心,到时候一定叫你满意。”

徐山说起中午请他和陈武喝酒,郑田东连连摆手,同来的洪莲叫郑田东看在他是娘家人的份上,给他兄弟一个面子,陈武那里她一定也要叫上。他父亲已经杀了鸡。

郑田东笑着对徐山说:“好你个徐山,弯弯道还不少,订接穗直接找我好了,还带上说客洪莲,还要叫你姑父杀鸡,看来不吃你顿饭,你就不放心哪。好,我答应你,洪莲叫你陈武哥中午一块去,酒饭钱到时候从苗木款中扣除,不能叫你兄弟赔本。”

三个人都笑了。

中午吃饭前,当徐山说完他的打算时,郑田东哈哈大笑。笑得徐山莫名其妙,不知哪句话说错了。

郑田东说:“我笑你徐山这个书记不称职,还是一个农民的狭隘眼光,就想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卖苗木能挣几个钱,栽苹果那才叫给群众栽了“摇钱树”,找了致富路,既然你认为这新品种有发展前途,就要大面积发展。”

徐山说:“你二位都知道,俺村净是好粮田,现在上级不提倡改粮栽果。”

郑田东说:“你徐山就是个榆木脑瓜,捧着金碗要饭吃,你村西那片山岚,少说也有二百亩,改成果园,你那个村子每户不是增加了一亩苹果园,家家开了个小银行?”

徐山说:“那地方会是酥石硼,现在不是学大寨那阵,谁还去遭那个洋罪。”

陈武插话说:“这你就不跟形势了,现在用机器干。”接着他把春天找李勇的挖掘机开辟新果园的事说了一遍。其中挖的深度一天能挖多少地等,说的尤其详细。并且叫徐山到新果园实地看看。

徐山一听,喜出望外,一拍大腿:“哎呀,我今天这个客没白请,跟着你二位开了眼界,长了见识。行,我回去就开会,多畦几亩苗子,开发那片山岚,全部栽上新品种苹果,给每户开一个小银行,到时候你们说话要算数。我的苹果接穗不能误。要不向群众吹了牛皮,我这个书记就得自动下台。”徐山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

郑田东笑着说:“接穗的事我向你打保票,陈武当保人。今天请客的花费,到时候少收你的接穗钱,又不叫你赔。你建好了新果园,社员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不会赶你下台的。”陈武知道张洪莲的丈夫有病,还要供一对儿女上学,生活很是困难,就把洪莲叫了过来,告诉他,村里明年的“小国光”晚秋果要全部套纸袋,村里已经派人学会了,到时候叫她回娘家,帮人套果袋,挣几个钱。他对洪莲说:“你干活手头快,这个活又不太累,干一天肯定比别人多拿钱。”

徐山一听,嚷了起来:“陈武哥,你怎么只叫洪莲一个人呢,我们村多派几个人,你们是先进村,我们又是亲戚,你们应该拉我们一把呀。”陈武郑田东笑着点头答应。

从张洪莲家出来回家的路上,陈武悄悄问郑田东:“大哥你那么大包大揽的答应人家苗木接穗,到时候咱有那么多给人家吗?”

郑田东说:“你怎么不懂鸡下蛋蛋变鸡这个理呢?咱有了新品种这个好鸡,就得叫他给咱多下蛋。”

郑田东说:“咱接穗没花钱,咱卖给人家怎么定价?咱村会嫁接的人多,咱只要准备点包扎物品,到时候按咱自己嫁接的标准,接活一个芽,连人工带接穗才三分钱,他们不用现找人,咱的人也挣了钱,岂不是两全其美,互利互赢了!今年冬天多育几亩苗圃,咱就是要发这个金鸡的财,叫他下的蛋越来越好。”

陈武听后哈哈大笑:“他们会说你是个奸商呢?”

郑田东说:“他们不敢这么说我,他们只求我尽快给他们提供优良品种。”

第二年,苹果套袋的时候张洪莲果然带着西庄村的几个青年妇女来到了双泉庄。

苹果套袋这个活,一学就会,陈武亲自安排了洪莲给他丈人“小算盘”干,“小算盘”套的袋多,他今年又种了西瓜。知道洪莲生活困难提前支付了张洪莲四百元钱。

干到最后一天,张洪莲还剩下不到两千个纸袋。“小算盘”的苹果用不了两万纸袋。

她思来想去,左右为难,把纸袋偷偷埋起来吧,她觉得对不起人,对不起自己的良心,退回去吧,她就得退回多支的四十元工钱,她现在是借一分花一分的日子,预支的工钱已经还了饥荒,去哪里借四十元钱?他一筹莫展。

突然,她面前闪出了郑田东的面容,“对,找郑生哥出出主意。”她心中一亮。

傍晚的时候,她来到苗圃地找到了正在看管苗圃的郑生。

郑生听她说明了情况,严肃地说:“小算盘预支工钱给你,是陈武看你困难,人家都是干完活结帐。咱再穷也不能失去人格,不讲良心,“小算盘”再不是人,咱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你把纸袋放在地头,赶快回家吧,这事我来处理。

晚饭后,郑生把余下的两千纸袋和四十元钱交给“小算盘”,“小算盘”感动得连声夸洪莲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十五)

老天爷好像要特意考验一下刚刚分田到户的农民的能力。一九八四年,从麦子黄梢到收完小麦,每天都是火辣的太阳,天上不见一丝云彩,秋庄稼不能种,地里的春庄稼也蔫头耷脑,一付半死不活的样子,人们的心里也像着了火,尽一切力量和老天爷抗争。

龙眼泉平塘的水,早被有机器的人抽干了。塘底的淤泥裂成一道道口子,从泉眼里流出来的泉水被人们用瓢舀进桶里,肩挑车推,送到干旱得搭了叶子的苹果树下。

郑田东一边指挥人们在树下挖坑,使有限的水发挥最大的效益,力争不干死一棵树,一边在心里考虑:今后发展新果园,扩大水源和节水灌溉,这项措施一定要跟上。

人算不如天算。“小算盘”本想今年用瓜麦套种的方法,把去年没种西瓜的损失补回来,没想到却赶上这么个干旱年头,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他在已经干涸的河床里挖了一个坑,隔一会就能渗出一担水,他用瓢舀到桶里,浇到干得半死不活的瓜根下,浇下的水一会儿就渗下去了,累得他腰酸背痛,只好坐在地头休息一会。毕竟是七十一岁的人了,身板再硬朗,年纪不饶人哪!

他从地头看他的西瓜。

瓜秧上的叶子已经耷拉下去了。满地拳头大的西瓜好像一些孩子睁得大大的眼睛,在向他呼喊求救。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低头抽旱烟。几袋旱烟抽完了,他觉得嗓子象冒烟,肚里象着火,把旱烟袋使劲在地边的石头上磕了几下,装进布袋。抬头望了天上火球一样的太阳,摸了摸红肿的肩膀,把一顶破苇笠扣在剃得净光的脑袋上。

站起身,又蹒跚着挑水去了。嘴里还在咒骂老天爷。

经不起妻子春花“枕边风”的鼓动,陈武决定找以前的老关系社办企业的头头们给自己拉水浇树。

以前逢到农忙或干旱时候,社办企业也派人或机器支援农业,不过那是为集体,社员们感激工人老大哥。现在给自己拉水,社员们肯定有议论,甚至挨骂。可是旱情这么重,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算了,不要管那么多,那丘坟的人也不是骂死的。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秋天多拿钱,才叫能耐。

在公社驻地的一家饭店里,陈武订了一桌酒席,宴请公社农具厂、拖拉机站的头头们。

酒足饭饱之后,头头们拍着胸脯,醉醺醺地承诺:陈书记,就这样定了,明天我们各出一台拉水的车给你送水,你这点困难包在我们身上,咱们工农一家嘛,秋天苹果丰收了,别忘了咱弟兄们就成。对外就说花钱买的,五十元一车。

第二天一大早,两辆拉着五吨水罐的汽车就开到了陈武的果园边,“小算盘”和锁柱忙着按上水管往地里放水,春花满面笑容的把两条“大前门”香烟塞到司机手中。

这真是救命的水啊!乡亲们见了,纷纷围上来询问打听。

“拉一趟五十元。找我们厂长、书记联系去。”司机冷冷地回答。

有人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吸了口气走开了。

有人不识事务,还在一个劲的打听怎么和厂长、书记联系。

旁边有人讥笑他:“就是五百块一车你也联系不上,你是什么身份?这年头,能行的送上门,不行的找不着门。”

那人仍然不服气,嘴里咕噜:“钱还有大小,拿钱买还看人下菜碟。”

“不是你的钱小,是人家权大,脸面大。”

那人这才开了窍,小声骂着走了。

两辆汽车整整拉了两天水,把陈武、锁柱和“小算盘”的果园和西瓜统统浇了一遍。

田边地头、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着、咒骂着,说什么的都有。陈武只好装聋作哑。

李贵等人抓住这件事,煽风点火,发泄对陈武的不满。陈武轻蔑一笑:凭你们几个小泥鳅,在双泉庄还掀不起什么大浪。

(十六)

刚过“立秋“节气,郑田东就给徐山打了一个电话。

“徐山老弟,你育的苗子长的怎么样?育了几亩?这两天准备给你接穗去,各样品种都带一些,好不好?”

“好,太好了!苗子浇了两遍,长得很好,一共育了五亩多。”

“那你嫁接的人手肯定不够,我这边还给你派十几人去怎么样?”

徐山一听还要派人来,沉思了一会,问:“你们的人干一天,要多少钱?”

“按成活率计算。每接活一个芽三分钱,当时只收一半,另一半等第二年苗子长成了再算,我们就是这么做的,这叫包干责任制,能提高工作效率,不能干好干坏干多干少一个样。你找的人也可用这个办法,接穗和包扎物我们不收钱,你们中午管一顿饭,怎么样?”

徐山计算了一下,在电话里说:“行,田东哥,你这叫又送人情,又挣钱哪!‘牛皮纸糊笊篱’,汤水不漏啊!”

“我这叫服务上门,收费合理。那你安排一下后天去十几个人。”

联系好了以后,郑田东找到陈武说:“兄弟,后天你带人去,你们是对等关系,礼尚往来嘛。”

“以后你没时间,就叫张永带队,郑生也去,白天看苗子陈吉叔一人就行了。咱们在苗圃地定好干,剪下来的上半截做接穗,这次能挣好多钱哪!”

陈武也干过技术员,嫁接树苗他也会。他笑着答应了。

双泉庄苗圃地里的新品种树苗因为管理得好,前些日子天旱时,又及时浇了水,长得格外粗壮,一米五以上的不在少数。为了增加收入郑田东决定改变以前栽以后定干的老办法,提前在苗圃地定干,用剪下的上半部分作接穗。

张洪莲和丈夫徐海对郑生对他们的帮助一直心存感激,总想找个机会报答一下,这次看到郑生来西庄嫁接树苗,和丈夫商量之后,晚上把小叔子徐山叫到家里,向他谈了他们的打算。徐山笑着点头答应。

第二天吃午饭时,徐山叫陈武和郑生跟他走。两人谁也不认识徐海,也未到过洪莲的家,看到站在门口迎接的张洪莲,心里奇怪:她家没有苗圃地啊?

到了屋里,斜靠在被子上的徐海伸出枯瘦的双手,连声说:“欢迎,欢迎,陈书记,郑生兄弟,到了这里,别见笑啊!”

徐海确实病得不轻,头上的头发几乎掉光了,腮帮和眼睛陷了下去,只有两个颧骨有点潮红。

让座之后,徐山笑着作了说明。

徐海喘息着对郑生说了一些感谢话,称赞郑生是个大好人,想叫儿子认郑生亲爹,以后对他多照顾一些。两位书记当证人,他徐海认定郑生是个热心肠的男子汉,如果瞧得起他徐海,就认下徐进这个干儿子,说着就叫儿子出来。

徐海有一对儿女,女儿徐红十二岁,儿子徐进十岁,今天是星期天,没有上学。

徐进很乖巧,从里屋出来,跪在郑生面前:“亲爹好,亲儿徐进给你磕头了,俺爹俺妈说你是个大好人。”声音甜甜的,脆脆的,说完,两只黑眼睛望着郑生的脸。

事情来的突然,郑生毫无思想准备,一时显得手足无措。“这---这---。”陈武一时也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按当地风俗,认亲爹时,亲爹要给亲儿“压腰钱”,多少不限。郑生今天出门时,刚换了衣服,身上一分钱没带。正在为难,徐山从身上掏出二十元钱递给郑生。郑生装在徐进的口袋里,双手拉起了徐进。

徐海斜倚在铺盖卷上,要过酒瓶亲自为郑生倒了一杯酒,双手递给郑生,因为手打颤,杯中的酒有些洒在外面。郑生接过酒,眼眶含满了泪水。徐海又要给两位书记倒酒,两人谢绝了。徐山接过酒瓶,给陈武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洪莲为丈夫倒了白开水。

徐海双手举着水杯:“郑生兄弟,你我兄弟以前虽然没见过面,可我和洪莲知道你是个好人,替我照顾好徐进,我徐海这辈子忘不了你,九泉之下也感你的恩。”说话时,虽然有些喘息,但吐字清晰,说完以水代酒,一饮而进。

郑生和两个书记也是一口干了。

第二杯酒,徐海叫儿子徐进先给郑生倒上,再给陈武、徐山倒上,自己要了一杯白开水。大家也是一饮而尽。至此这认亲爹的仪式算结束了,每个人的眼角都挂着泪花。

徐海告诉大家,徐海知道自己的肺癌治不好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借今天这个机会,一是对郑生以前对他的帮助表示感谢,二是他认定郑生是个肯帮助人的人,把徐进托付给郑生,他死了也放心。为此,他叫嫂子专门杀了一只鸡,招待大家。

在胶东农村,杀一只活鸡招待客人是对客人的极大尊重、最高礼遇,在坐的人都清楚这一点。

其他几样家常菜,洪莲也做的很有口味。徐海今天很高兴,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其他三人则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徐山突然想起了今天这场面,有点象戏里唱的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情景。一时心里酸溜溜的。

西庄村的树苗嫁接完了,郑生把二百多元钱一分不剩地塞在徐海手里。他从此又多了一桩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