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吊的兔子
乐乐家在公园附近,是一栋两层小楼。他爸爸在和朋友合伙开发一栋六层的商品房。乐乐只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是的。张静和乐乐偶尔会提及结婚。只是乐乐还有一年毕业,张静需要等待。
他俩经常坐在公园树荫下的长椅上。那个夏天真热,张静穿黑色短裙。乐乐去买水的空当,张静抱着一个十字绣摆弄。张静在试图学习做一个小女人。不远处一个捡垃圾的男人盯着张静的裙下看。张静开始没注意到,待注意到已是乐乐把矿泉水瓶砸在那个男人头上。乐乐的眼里发出凶狠的光,那个男人低咒一声,悻悻的走开了。乐乐带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那一刻,张静看到了乐乐一闪而过的暴戾。而那时,张静已经觉察到乐乐对她强烈的独占欲。只是,张静那时以为这是深刻的爱。只是,若是这种爱转变成彻底的报复,是该有多么恐怖?张静必须承受一切,正面亦或是反面。这是一枚硬币,接受了它的价值,就必须无奈的接受它的两面。
玉米刚刚成熟时,乐乐说去偷玉米吧。张静说好。乐乐骑着电车载张静到郭庄。张静脸色变了。大毛的家就在郭庄。她害怕碰到大毛的家人。大毛还在东北的部队里。乐乐很快乐,载着张静心情如风。张静粗黑的马尾飞扬。脸晒得很黑。
乐乐在无人处停下。张静手脚麻利的钻进玉米地里,掰了十个玉米。跑出来,塞进车筐里,跳上后座。乐乐开足电力,奔赴下一站。张静扭头一看,有个大妈也骑着电车追出来了。那大妈喊着停下偷玉米的。张静急急的催着乐乐开快点,说后有追兵。可是电车偏不给力。那大妈很快追上来,张静才看清是大毛的妈妈。后背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额头抵着乐乐的脊背,吼着,快点,快撵上来了。乐乐使上脚力,加上电力,拼足力气,渐渐甩掉了那个大妈。
张静舒了一口气。乐乐吐着舌头,像条小狗,呼呼的喘气。
干嘛啊!催这么急。嗳,你看,你像不像逃婚的媳妇,她追的倒像个恶毒的婆婆?乐乐哈哈的打趣。
张静怒火上涌,一脚踢倒电车,玉米呼啦啦洒出来。张静扬长而去。
乐乐莫名其妙。扶起电车,也顾不得辛辛苦苦偷来的玉米,去追张静。
怎么了?
张静不做声,只顾走。
乐乐急的满头大汗。就算判我死刑,好歹也有个理由吧。
张静扭头,夕阳的余晖洒在乐乐额头,亮晶晶的。乐乐眉头蹙着,一副火烧火燎的模样。
他是在乎她的。她的小脾气。她的无理由。张静满意了。
我脚痛。张静蹲下身。
上车。
脚痛。上不去。张静耍无赖。
乐乐把张静抱到后座。服务到家么,老婆?
张静拍打乐乐后背。驾,吁。
你把我当白马啊?!
自恋去吧!
以后我挣钱了肯定买辆宝马,我做你的专职司机,你说上哪咱就上哪。
土路有些颠簸。两边的玉米疯长着,冲刺着最后的成熟。
张静和乐乐也会沿着河堤走。河堤还在大修,桐树都被砍掉了,尘土飞扬。张静晒得很黑。晚上会敷美白面膜,早起涂上厚厚的防晒霜,依然抵挡不了强烈的紫外线。张静顾不得。张静如疯了般。张静又失去了理智,不管爱不爱。
张妈说张静什么事都有主见有思想,只是一碰到恋爱结婚这种事,脑子就犯糊涂。张静也会对张妈提起乐乐。张静也是一脸甜蜜的绣个福字抱枕。
洋洋和玉龙偶尔会来。这么多年,关系依然挺好。只是,李明仿若人间蒸发,早已失了联系。洋洋和玉龙大学毕业了,工作却仍还没有着落。这是个大学生多如沙土而工作少如蚁穴的年代。谁都等着被蛀空,可愣是没机会。高中是青苹果。大学是过渡色。成功人士往往红润鲜亮,可是,一口咬下去,才发现,早已被蛀空,失了最本真的味道。而这所谓的过程,我更愿意把它称之为代价,叫做成长以及成熟。
洋洋抓过张静的十字绣,仔细的把那些张静千辛万苦刺上去的线拆掉。张静怒吼。洋洋依旧温柔的说,绣错了。然后洋洋示范。
洋洋很白,皮肤很细,阴柔之气多过阳刚。玉龙说,洋洋的脚趾头都比女孩子的手巧,谁嫁给他谁幸福一辈子。张静笑的前合后仰。乐乐的脸腾地红了,不晓得是红色的抱枕映衬的还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的。这个别的什么的,张静或许晓得,只是她故意装作无意掩盖过去了。
农历七月七日,中国情人节。乐乐征求张静的意见,想要怎么过,想要多少朵玫瑰花,想在哪里吃饭,想要设定怎样的浪漫情节。张静只是说,我想去A城找个朋友,一个人。乐乐眼底黯然,但是也没说什么。送张静上车,嘱咐路上小心。汽车开出好远,张静探出头,乐乐还站在原地,日光下他的落寞和无处可泄的郁闷如此明显。
木木回到A城了。张静,艾娟,木木,大学时期同一寝室。只是,木木的放荡和另类让她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老师家长说那是不归路,张静不置可否。但木木坚定的抱着张静,说,我很快乐,我离不开她。
木木的故事,张静不晓得,该做何种表态。
木木曾经说,她很幸福,真的,春夏秋冬,手心一直是暖的。可是,这么直白的话语,却让张静脑子打结,眼球酸涩。
初见木木,顿觉眼前一亮。木木头发很黑很粗,眉毛却又细又淡。那日的阳光张静还记得,暖暖的光斑在木木头发上跳动。木木,的确,是个很清纯的的女生,同时,懵懂无知。而许云峰,有点痞有点坏,但也有足以让一班女生尖叫的帅气。谁也没有料到,许云峰对木木的一记口哨,竟开始了木木最后闹得轰轰烈烈的初恋。
木木是认真的。每天晚上会提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写日记。偶尔被风吹起的扉页,张静看到木木娟秀的字迹。
今天他对我笑了七次。
他要我散开头发,他说那样很淑女。好吧,这没什么的。爱一个人,就要学会为他改变。
晚自习后,人都走光了。他在黑暗里亲吻我,我不会,原来这种滋味如此美妙。不过,他好像很熟练的样子。
每天少喝一杯奶茶,少吃一个苹果,一个月后就能给他买个李宁单肩背包了。
……
一度,张静觉得木木是幸福的。虽然,许云峰薄薄唇瓣上毛毛的胡子让张静感觉不舒服。
那晚雪很大,是圣诞夜,学校放假了。张静躲在被窝里看安妮宝贝的《莲花》。后来,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木木满身血腥,好像被什么束缚,动弹不得。她睁大眼睛看着张静,眼球里的空洞让张静想起无边无际的大雪。张静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她却一点一点向后退去,痴痴的笑着。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木木回来了,拎着一个大大的泰迪熊,两颊不自然的潮红,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还是蛮好的。
张静问,你发烧了吗?
木木只是很费力把泰迪熊拖到床上,然后胡乱扯着被子,把瘦瘦的身体塞进去,含糊不清的说着,没。
木木睡着了。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有模糊的齿印。张静想起那个难解的梦,有些不安,轻轻的把木木的手放进被子里。站在窗前,张静看到天空中有一块怎么也化不开的阴霾。
期末考试前一晚,空气是干冷的。张静撞到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张静慌乱不迭的说着对不起,抬头却看见是许云峰。张静明白了一切,清楚了木木最近夜半的低泣。肩膀狠狠的把许云峰撞到一边,张静为木木不值。
冲到寝室的时候,木木正和衣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张静有好多问题要问木木,有好多脏话要怒斥许云峰,有好多句子要安慰木木,可是,木木却翻过身,对着墙壁,语调异常沉静,我和许云峰分手了,他有别的女孩子了。
张静了解,木木是倔强的,她从不会把伤悲摊在别人面前,然后一件一件的哭诉。
张静满腔愤怒,但我只能选择保持沉默。毫无缘由的不安感再次袭来,张静感觉木木要离开她了。可是,后来张静才发现,这还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木木离开她自己了。离开那个原本乖巧可爱的灵魂,成为一个乖戾古怪的行尸走肉。
寒假很长,和大毛的纠缠让张静忘了其他。开学之后,见到木木,张静呆愣好久。
大大的波浪卷,染成黄色的头发有些毛糙。浓重的眼影,却遮掩不了干燥无神的眼睛。
张静找不到一点木木曾经的影子。以前,木木常常是低垂着睫毛,说话的时候眼睛从来不敢直视别人,但嘴角腼腆的笑依然让人感觉温暖。
不管怎么样,她们之间的友谊好像一如从前。木木对张静依然非常热心,张静只好忽略一切,同样的也对木木好。
生活其实很快乐,只要你不把它搞得太复杂就好。
木木逃课,泡吧,打夜市,喝酒,偶尔会站在窗前抽烟。她玩劲舞团,认识了很多人。偶尔很兴奋的时候,会把张静和艾娟都拉到电脑前,和那个男生视频。很帅的男生,叫张楠。
她挥霍,买昂贵的衣服鞋子;她大方,常常请室友吃饭。书架上每个月换一套化妆品,男友期限还没化妆品长,但她从不花男生的钱。
木木对钱没有概念。自然地,木木信用卡严重透支。
在附近网吧做了网管之后,木木更少来上课了。有时张静会去找她,会陪她喝酒,会陪她在桥上吹风。隔离霜,BB霜,粉,涂了三层还是掩盖不了她浓重的黑眼圈。
张静开始心疼,知道木木过的并不好。而木木,总是一脸强势,开着一些若有若无的玩笑。
木木生病了,很突然。脑袋会痛,医生说是神经衰弱。
木木躺在床上的时候,计算机院的方明宇来了。他什么都没拿,只是五个字我很担心你,木木便立刻扯掉被子,拉着方明宇和张静出去吃饭。
木木是需要爱的,很多很多的爱,张静想是这样的。能被简单的五个字感动,木木依然是单纯的。
那天阳光很好。昨夜刚下过一场雨,梧桐树叶都被刷的锃光瓦亮的,看着很舒服。木木走在中间,一手挽着张静,一手挽着方明宇。张静记得木木一直兴奋的笑。那一瞬,张静觉得木木是幸福的,友情,爱情,都有了。
吃过那顿木木买单的饭的第四天,忘记带课本冲回寝室的张静,看到木木赤裸着身子,当然还有方明宇。张静莫名其妙的朝木木发火,木木也气急败坏的骂张静就是见不得她幸福。
张静和木木冷战了。木木搬走了,住在网吧。
一个月后,张静扶着脸色苍白的木木回寝室。木木怀孕了,堕了胎。方明宇逃的远远地,就像当初许云峰那样。木木没有哭,张静却落泪了。
张静掖好木木的被角,端温开水送到木木嘴边。她们和好了。
男人就是这样,吃了你的东西,花了你的钱,骗了你的感情,然后一脚把你踹了。木木学会了诅咒。
张静到超市买了很多吃的喝的,放在木木床头。班里其他人开始躲避木木,有时甚至讥讽,张静会和她们吵架,心情烦躁的时候也会朝她们丢东西。
木木彻底堕落了。
她依然去网吧,但已不是网管。她和许许多多的陌生人聊天,在网上交易。是性交易,木木唯一拥有的资本便是自己年轻漂亮的身体。木木不再收敛自己的伤悲,不再总是一副坚强的模样。凌晨的时候,依然会给张静留言。
知道么,丫头。老头的皮肤很松弛,像块破布,但是他给我的钱最多。
我喜欢十六岁的小男孩。什么经验都没,还得我教。那个可爱就甭说。就是钱少了点。
这样赤裸裸的留言,让张静没有勇气去读。张静做噩梦了。
荒芜的草原上,木木裸着身子,踩着枯黄的草跑着,很快很快,张静赶不上。跑着跑着,她陷入了一个泥潭,越陷越深,可是,她不挣扎,不求救,还笑着冲张静喊,说她好像做了一个海藻泥的全身SPA。
醒来的时候,张静泪流满面。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最终还是去找了木木。
辅导员已经下了最后通缉令,木木再不来上课的话,就要被开除学籍了。
木木坐在角落,烟雾缭绕,手指灵动的敲着键盘。头发贴着头皮,下巴尖削,乳沟暴露,典型一个性感妖娆的熟女。木木手中的烟烧到手指,她猛的推开键盘。
我不会回去,你走吧。
张静看到木木鲜红的唇。以前,木木只涂很淡的唇彩,桃红色的。
辅导员通知你妈了,她很快就来了。
我要去西安了,去找张楠。
木木,不要这样,好吗?你并不是一无所有,你还有很多,很多爱与责任。
木木只是别过脸去,不再搭理。
游戏开始了,张静走了。张静依然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木木走了。张静忘不掉她。很长一段时间,张静精神恍惚,看着木木空掉的床铺,会歇斯底里的哭泣。
又是年底的时候,依然是凌晨,木木在网上传了照片。这次没有话语。
是她和张楠的生活照。
穿着情侣睡衣。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张楠。张楠喂木木食物。温馨的黄色墙壁。床角的一对老公老婆抱枕。
张静在照片下留言。
木木,你现在是幸福的,对吗?
木木,过年了,你回家,好吗?
三十晚上,张静缩在被窝里,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是木木。
事实再次打破张静的期望,挂断电话的时候,张静再难以入睡。
木木说,张楠是个女的,很搞笑吧。
木木说,张楠的道行高吧,咱一群女的都没看出点猫腻,真是衰啊。
木木说,张楠的老妈是个小姐,就是只鸡,很戏剧吧。
木木说,张楠只喜欢女的,之前骗了好几个女的。
木木说,和张楠做爱,很新奇,很刺激。
木木说,这一切都不重要,她现在很幸福。
木木说,张楠对她很好,她已经离不开张楠了。
张静只是说,木木,你走了两年,你妈念叨了你两年。
然后,木木便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此后,张静再没了木木的消息。
短碎发,素净的面容,简单的T恤,宽松的仔裤,黑色帆布鞋。木木削瘦的不成样子了。她微笑,如桐树下洒下的点点光斑,透明晃动。
张静什么都没问。是的。木木是回到了最初,可是眼底全是碎掉的玻璃渣子,眨眼时就会痛,除非瞎掉了,除非死掉了,否则过去的一切要怎么抹杀。
情人节快乐。木木送给张静一盆仙人球。
你还记得?张静最爱的植物是仙人球。它顽强,耐得住恶劣,不娇不媚,不卑不亢,简单却震撼。
快乐的总是记得清,呵呵,痛苦太多了吧,对曾经的快乐总是回忆的比较多。
张静无法再去看木木的眼睛,感觉刺痛,感觉流泪的冲动,感觉生活捉弄人。木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情人节礼物。
我是不是特别坏?风轻轻地吹散木木的话语。
张静拥抱木木。一切都平息了。一切都静止了。一切发生过的却再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这是悲哀么?这是成长的代价。这是青春的鸣奏。这是难收的覆水。
每个人的生命历程都是一条小溪。呱呱坠地之时,从山巅流淌下来,纯净明澈。愈成长愈浑浊,愈曲折,愈复杂。生命终结之时,汇入同一片大海,贫贱抑或富贵,全都化为泡沫,毫无差异。浮生若梦。哭着出生,可是,有几人是没有丝毫懊悔,笑着离去的?
回来了。街上的行人都已散去。垃圾桶里有折掉的玫瑰。夜幕里也有三三两两的情侣在接吻。张静想起乐乐。已是十点。十元买了三朵残掉的玫瑰。骑着赛车,张静赶往城市的西部。乐乐家在那里。张静家在城市的东部。小城不大。
乐乐从家里跑到街口,张静站在路灯下,有种朦胧的美。
这好像是月季吧?乐乐疑惑着。
不是吧。我也不太认得。张静也被套进去了。
被人骗了吧,静子。
你他妈才被人骗了呢。张静回过神来。怎么送他玫瑰花,不是感动,不是兴奋,不是努力去营造个浪漫氛围,而去钻研这花是月季还是玫瑰?
乐乐嘿嘿的笑。
张静如释重负,没有陪乐乐过情人节的歉疚被冲淡了。
乐乐还想在说些什么。张静看了看手机,突然提高声音,哎呀,都这么晚了,再不回去要挨骂了!
张静骑赛车的背影特别健朗,线条特别流畅,粗黑的马尾如一只黑燕子,随着夜风飞旋。乐乐敛起勾起的唇角,取下眼镜揉揉酸疼的眼睛,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问,就算不奢望完完全全,她是属于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