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吊的兔子

2009。夏日。一如往年。

张静在剑桥少儿英语补习班工作。这份工作是她自己找的。

高远打来电话的时候，张静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过来。老十字路口。

高远总是这样的，霸道而直接。命令似的口气让骄傲的张静难以忍受，但是每次，张静还是会去的。

就像是这次吧！张静看到窗外天阴蒙蒙的。只是下午四点半吧，黑暗便有种席卷而至的气势。很闷热，空气粘稠的贴在张静的脸上，张静感觉到压抑与莫名的愤怒。张静知道，有一场暴雨将至。

早上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忘记了带伞。

路上行人来去匆匆，都在躲避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张静也是匆匆的，因为害怕高远等急了会离开，自己便失去了一次见他的机会。毕竟，高远很少主动和张静联系。

张静有点后悔今天自己怎么没有好好打扮一下。一向是喜欢素颜的，二十几岁的年龄还是经得起折腾的。平时也只是一管唇膏，时常失眠熬夜，嘴唇有时候会很苍白。

张静穿了一件黑色的绸布连衣裙。简单大方，没有多余的装饰。可是，高远是不喜欢这样的女生的。他也很讨厌女生穿黑色的衣服。他曾说，女生就该穿的花花绿绿的，才不枉费了这大好的青春年华。

可是，现在回去换衣服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张静只好作罢。高远总是这样毫无预兆的，将张静约出去，有时候是一些极琐碎的事，有时候是让张静看他新交的女朋友，有时候是根本没有事，只是他想打发无聊的时间。

张静到的时候，高远正在站在路边抽烟。硬盒的红旗渠，五块钱一包，便宜，可是高远喜欢。高远很傲。他不帅，甚至于说很丑。颊骨突出。衣着邋遢。但永远只穿白色板鞋，而且一尘不染。高远左手提着一个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样子。

提的什么？张静问高远。总是这样，每次张静不先开口，高远绝不会先开口。

钱。十万。高远吐出一个烟圈，淡淡的说道。

你疯了？！提着那么多……张静想说“钱”，可是，看看四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是不是想说我提着那么多钱，还敢在这里招摇撞市？！还不怕被人抢了！？高远盯着张静的嘴唇，笑容有点邪。

张静刚刚在来的路上涂过唇膏，美宝莲的。张静喜欢这个牌子。

拥有一套美宝莲化妆品，你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这是艾娟的口头禅。艾娟喜欢美宝莲。张静也由不喜欢变得不排斥。

这钱你想要干什么？

乌云开始聚集。雷声隆隆。十字路口的人开始变得稀少了。暴风雨即将来临。可是，高远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想开个网吧！高远掐灭那只烟。右手揉揉张静额角的碎发。然后，手指轻佻的点了一下张静的嘴唇。

好了。我要走了。高远提着包走了。

高远经常换女朋友，换来换去张静仍排不上班。不是高远忽略，只是张静要做高远的唯一。高远要的是一群女人。张静再好再能干，也不能俘获高远的心。

张静站在十字路口。被汗水浸湿的裙子贴在身上，像一块烙铁，烧的张静的心好痛好痛。

大雨倾泻而至。风也尾随着到来。天幕漆黑异常。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模糊起来。雨水形成珠帘，又被大风吹散。路边的梧桐树枝干左摇右摆，有些的被折断，掉落在地上，砸下一朵朵大大的水花。月季花瓣凋落了，混在泥土里，失去了色泽与芬芳。街边低洼处积聚成小水沟，白色塑料袋漂浮在上面。

厚重的空气被大风吹散，粘稠的空气被雨水稀释，闷热的天气开始变得冰凉。

张静站在雨中，像个傻瓜。包包已经掉落在雨水中。粉红色的唇膏已经脱落，在雨水的浸泡下显出苍白的颜色。

张静不承认自己流泪了。可是，眼睛是那么的涩，眼眶是那么的潮。心伤了，就是伤了，又不是第一次这样，至于么？张静安慰自己，嘲笑自己。

就是那么的贱。偏偏爱上高远。

只有在雨中，张静才最清醒，也才可以毫无顾忌的释放自己的泪水。

爱了就爱了。没什么大不了。

大雨停了。这就是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是高远对张静，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天空明亮起来了。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零碎的花瓣贴在柏油路上，被过往的车辆碾碎，散了芳华。清洁工出现了，开始清理大雨席卷过后的残骸。

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刚才站在房檐下躲雨的人纷纷现身。十字路口又热闹起来了。张静被人潮推着攘着踱向回家的路。

艾娟的电话来了。

丫头，又淋雨了吧？！

张静知道她无法对着电话微笑，然后故作轻松的说，我有那么傻吗？！你丫才会老把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呢！

艾娟总是这样了解张静。在艾娟面前，张静是毫无保留的。

有时候，张静想，是不是亲情和友情已经把上帝分给每个人的爱占完了，所以自己才得不到爱情上的爱？

每个人总希望自己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对爱，每个人都是贪婪的。呵，这样不知足怎么能够幸福呢？

张静啪的一下挂上了电话。把粘在额角的头发拨到耳后，忽然看到天边竟然挂起了一道彩虹，在两栋高楼之间，像是一座桥。

张静站在幸福的边缘拥抱悲伤，酸的甜的纷沓而至，如此的杂乱无章，快乐和悲伤的界限也因此变得如此模糊。

总是这样。原本以为心都空了，却还是满满的。

张静迅速回家吹干头发，换了黑色的泡泡袖和黑色的灯笼短裤。回到办公室时，老妖（校长）正坐在张静的办公桌前。张静预备着迎接老妖的一顿责骂，老妖的脾气可是没那么好的。等了许久，老妖只是瞟了张静一眼，然后开始交代补习班的事情。老妖的儿子开车被撞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脱离了危险，但恐怕要修养一阵子了。老妖独身十五年只有这么一个宝贝蛋，估计最近一段日子会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了。老妖走后，张静还在思量这么一个怪戾的老太婆是怎么从一无所有到打下这么一大片江山。

继续批改作业。乐乐来了，提着一份米线，张静就好这口。张静不客气的接过来，狼吞虎咽。

乐乐很瘦。一米六八。带老式眼镜。文质彬彬。穿白色短衫，蓝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军校，大三暑假。

张静喝着雪碧，顿觉清爽。乐乐知道高远的存在。张静并不讨厌乐乐。

你先走吧！张静俏皮地比划了作业本的高度。我还有任务在身哪！恕不奉陪！

乐乐盯着张静的眼睛，那是一汪幽深的潭水。

张静忽闪忽闪长而浓密的睫毛，轻笑。走的时候顺便把垃圾扔在楼下回收站里！

乐乐看了会儿埋头工作的张静，默然离开了。

一天六节课，张静就是这么拼命。从最初的一节课12元到现在的20元，老妖彻底认可了张静的工作能力。从最初的被怀疑，到现在的左右手，张静鼓着气证明了自己的优秀。可是，在课间休息时，看着学生最原始的笑脸，还是会有一个声音说，再优秀又怎样，高远还不是不爱？

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纸，一管胶水。借着昏暗的灯光，张静在电线杆上粘贴小广告。张静吹着口哨，像只欢快的小鹿，从一个电线杆跑到另一个电线杆。

高远的网吧开张了，需要招收网管，顺便也做一下宣传。高远只是随便的一个短信，张静便死心塌地的将之付诸于行动。

白天城管会察，可是，到了晚上，城管便下班了。张贴小广告这类事也没人管了。张静便趁着这个空挡，做一些“投机取巧”的事。

张静双脚酸痛，胳膊都抬不起。晚风粘稠湿热。张静不奢望高远能看到，但只求高远能晓得，她张静，真的用心的爱了。

张静偶尔也会抽空去高远的网吧。生意不是很好。刚开张便赶上最近的严查，警方夜夜出洞。那些高中生都得持有身份证，才能允许进入网吧。

真他妈的见鬼！高远低咒着。

做生意不就是熬日子么？严查也只是做做样子，过段时间便松懈下来了。张静宽慰高远。高远抽烟。烟雾缭绕，张静看到高远眉头的不服气和无可奈何的蛮横。

呆了会儿，高远只是漫不经心的搭话，张静颇觉无趣，留下纸条，离开。

纸条上是一个以2开头的六位QQ号和密码。高远前些日子只是随口一提，张静便示若圣旨。到处寻这种号，很难找。洋洋找到了这种号，但对方要价1000元。张静眼睛不眨，凑了钱，买了号。

网吧门口，张静看到高远的妈妈。头发花白，汗衫很旧，洗的发白的老式裤子，趿拉一双绿色凉拖。

张静在想，高远能给自己怎样的生活？安定？富足？一辈子的扶持？亦或是最简单的快乐？很有可能，高远什么都给不了。可是，张静就是中了毒，她戒不掉对高远愈长愈茂盛的爱。有时候，沉溺的爱如爬山虎，即使冬天叶子落尽，茎干还在紧紧的攀缘着。就算斩掉了根，但扯得下长年累月结成的那一张情网么？

22岁，通常是个尴尬的年龄。不能恣意妄为的谈恋爱，不负责任，不计后果，冲动和激情就是爱的体验。它告诫你，不能再耍流氓了，要以结婚为目的交往。学历，工作，家庭背景，统统掺杂于恋爱中。22岁的爱情并不是那么纯粹的一件事。

七年了。张静不想再等下去。这份至始至终一厢情愿的爱也该到了有个了结的时候。而乐乐，也给张静下了表决书。

乐乐站在一高门口等张静。张静站在实验中学门口等高远。乐乐决定表白，只要张静出现。张静决定表白，只要高远出现。两个执念的人，谁都不肯放弃。爱了不傻，在它的驱使下做出的事却傻到极点。

晚上九点张静落寞的从实验中学回来，经过一高，看到昏黄光影下的乐乐，心里颤了一下。同类。这是怎样的场景？萧索。张静感觉萧索。那个冬天，大毛在雪中等了张静一夜，又怎样，张静最终还是同大毛分手了。张静并非狠心的人，但某些事情，要断的干净，就要铁石心肠。

张静躲在路对面打电话，要乐乐回家。乐乐说，你不来我就不回家。说完啪的挂了。张静再打过去，乐乐已经关机。张静不再理会。

回家后，张静丝毫没有再想起乐乐，很快睡去。只是在凌晨三点被尿憋醒时，张静忽然忆起乐乐。

张静在暗夜沉沉之时，跑到一高门口，乐乐已不在。张静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不是说我不来你不走的么？

你在哪？

在家。乐乐支支吾吾。

很好。懂得爱惜自己的男生我才喜欢。张静已经明了，懂得爱惜自己的女生才是高远喜欢的型。

挂断电话。风冷冷的。出租车快速而过。不安静。却诡异。至少乐乐不全撒谎。不全。至少张静不全爱他。这就足够。谁欠谁什么，谁向谁忠诚，都只是谎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居然难得的神清气爽。昨夜居然睡得十分香甜。

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懒散的在家里晃荡了大半个上午。与在学校里的拼命与强势完全不同，在家的时候张静的状况完全是不可救药的。懒惰，好吃，邋遢，健忘，乱丢东西。

就像艾娟常说的，在家和上班绝对是两个人。换套最舒服的衣服，张静出门。

随便坐上一辆车，也不管是通向哪里的，张静就是这么潇洒随意。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来来去去，车上的人拥挤了又稀疏。张静只是坐在最后一排，始终是面无表情的。

看到一家书店的时候，张静跳下了车。在书架上翻找着各类书籍，安妮宝贝的，郭敬明的，似乎是过了那个年龄，张静开始不喜欢了。以前是那么疯狂的迷恋。只是在尝够了爱情的苦后，才发现书上的那些伤悲是那么浅薄。

张静取下一本名叫《十年》的杂志。

好像一直以来对时间都很眷恋。一个人站在角落捧着书直到看完。书里的语言直接而简单，虽然有淡淡的伤感，但是读起来却有一种昂扬的快感。

书店的氛围很好。一直在放着《Kisstherain》。张静的心也跟着舒缓起来。

走出书店。街上人群熙熙攘攘。音像店，精品店，服装专卖店，都在播放着《七年的爱》。这首歌像一个影子，在这个城市里蔓延疯长着。像是张静挥散不去的心伤，日复一日的的加剧，让张静无处可逃。

十六岁那年的花季。高远说，我要用泥巴捏一座城，长大后娶你进门。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张静却铭记至今。

爱原来是一种酒，喝了就融进血液，想甩也甩不掉。张静夜夜看月，遥望着十六岁的那一年。年少最是纯真，只是那份简单的爱恋如今早已散落天涯。

艾娟打来电话。要张静陪着她逛街。

歌莉娅。海贝。达芙妮。茵佳妮。一家一家的逛。刷卡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

两人都是这样的疯狂。

忽然就想起了上大学的时候，两人趴在这些店的橱窗前，拍着瘪瘪的钱包，信誓旦旦的说，等到工作了挣钱后一定要刷个够。

娟挑了一件珊瑚红色的吊带裙给张静。

张静拒绝。这么艳的颜色让我怎么穿得出去啊？！

你以为你还年轻啊？随便吃点身体就走样了。哪能像大学时候啊，怎么吃都还瘦得像根棍！

是啊！哪能像大学时候啊，穿黑色穿灰色也挡不住咱的亮丽啊。现在呢，再穿这些颜色都显得很老了。张静的思绪回到了大学时代，俩人缩在一个被窝里，对着头，开卧谈会能开到凌晨三点。不知道是否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之时，还能回忆起那时的疯狂与美好？那些日子怎么就在不经意间过去了呢？

陪着娟喝酒。娟抱怨着婆婆的种种不好。抱怨着丈夫的无能。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喝的越多，说的越多。

娟是个典型的“毕婚族”。娟出嫁的时候，抱着张静哭的稀里哗啦，好像就要永别。可是结婚的第二天，娟便兴匆匆的找张静，疯狂购物。

张静，我告诉你，如果你到现在还认为爱情比面包重要，那你不是天真的可耻，而是可耻的天真。

娟口齿不清的说着，拍着张静的肩膀。

张静也只是一直喝。喝的昏天黑地。

最后不省人事。好像是吐了娟一身。张静不记得了。电话一直响。张静不接。那个人似乎很有耐性，一直打。张静眼中一个物体的影像开始重叠又展开，然后又重叠。张静知道，这次是真的醉了。

按了一通，终于按准了接通键。是乐乐的电话。

张静对着电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吼，一会儿哭。

呵呵。我张静何德何能让你对我如此呢？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你个笨蛋。怎么不是高远啊？他怎么就是不联系我呢？呜呜。呵呵。

乐乐说了些什么，张静记不得了，当时脑袋中很混乱。或许乐乐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电话的那一头安静的听着。

张静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厉害。扶着头坐起来，却发现是在宾馆里。乐乐趴在床边，一脸疲惫，显然是睡着了。娟却不在。

口渴的厉害。张静不敢动，怕惊醒了乐乐。伸手去够桌子上的水杯，却发现触及不到。倾斜身子，张静的指尖触到了杯壁。猛的用力，玻璃杯摔在地板上，碎成一片一片。

乐乐被惊醒了。

对不起。我很没用。张静一脸歉然。

要喝水吗？乐乐重新倒了一杯水，送到张静嘴边。张静想要拒绝，可是随便动动便感觉头晕目眩。

你昨晚吐的很厉害。现在身体很弱。

张静喝着水，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乐乐的手背上。

乐乐放下杯子，拿出纸巾，擦去张静眼角的泪。

娟看睡着后，便回家休息了。她也喝了不少，状态也不是很好。

乐乐好像能猜透张静的一切心思。张静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乐乐便懂了一切。

死心塌地不求回报的为高远做一切可能的事情，而张静得到的是你不够漂亮不够高傲不够自信。是的，和高远那些花里胡哨的女友相比，张静是太过朴素。是的，张静卑躬屈膝都得不到高原的爱，怎么高傲？无论怎样做，都无法是高远多看张静一眼，怎么自信？

张静放下矜持放下自尊放下一切，最终得到的只是高远对张静的彻底放下。

高远，我爱了你七年。

张静，你没人要么？干嘛非缠着我。我不喜欢你。很明白。

你没人要么？张静眼泪啪嗒啪嗒。那种轻蔑的声音几乎让张静抓狂。它总是在张静懈怠时在她脑中回旋。

我们恋爱吧，乐乐。张静沉沉地说着。

乐乐怔在床边。张静脸色苍白，整了整衣服，甩上门，不等乐乐回复，便走了。

张静空虚，张静寂寞，虽然她不爱，但她恋爱。那是代替食物填补空洞的最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