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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亲离世

山凤舞阳 《沧海蝴蝶》 言情小说 2011-05-28 12:39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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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我那天,有只蝴蝶在窗前绕,父亲就给我取名小蝶。我有大姐胡小花,二姐胡小兰。二年后,我有了小弟胡小锋。

父亲是小学代课老师,他长得白净,清瘦,俊俏。父亲虽然一副文人相,但是对我们很严厉。我姐姐们犯了错误,父亲会叫她们跪在堂屋中央毛主席的画像下面反思,说好好想想你们对得起毛主席吗?父亲也有温和的时候,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出几块糖,或者一把瓜子分给我们姐弟。他还教我们叠纸飞机、纸鸽子,用五颜六色的纸做风车给我们玩,给我们讲很多好听的故事。我时常拿小小的手托着下巴,凝视我父亲,父亲无所不能,父亲好伟大。

我很少挨父亲的责骂和罚跪,因为我很乖,或者说,有些闷,心里想的从不轻易说出来,哪敢和父亲母亲顶嘴呢!而我的姐姐们,却是想啥说啥,嘴巴子挺凶的,打不怕骂不怕。看姐姐们挨骂,我在傍边窃笑,姐们回头说我坏,或者骂我,你个闷瓜!

我好无辜,也好委屈,只会嘟小嘴,决不和父母告状,也不和姐姐们顶嘴。

因为,用不了几个时辰,我姐们又会笑嘻嘻的和我说话,带我玩。

放晚学的时间和星期天,我父亲会帮母亲干农活挣工分。母亲和父亲一起干活时,我和小弟在田梗上玩,他们俩总有说不完的话,笑不完的事。

我们家院子里有许多极普通的花,月季,栀子,牵牛,凤仙,太阳花……都是母亲种的,也有父亲帮母亲从别人那儿要来的不知名的花草。红的月季花、白的栀子花,蓝的牵牛花,粉的、大红的凤仙花,五颜六色的太阳花……当所有的花儿相约齐放时,我家院子就有点小花园的意思了,并且花香扑鼻。花香自有蜂蝶来。蝴蝶在花丛中舞蹈的时候,五岁的我也会张开小手膀学蝴蝶跳舞,转啊,飞呀&……一不小心摔个跟头,爬起来,继续转,继续飞。逗得我母亲和父亲哈哈大笑。我们家小院子里天天笑声不断,常常引来邻居玩耍笑谈。父亲同我母亲笑说,我们家小蝶将来说不定是个舞蹈家哦。我问父亲,什么是舞蹈家。父亲说,就是穿着像蝴蝶翅膀一样漂亮裙子跳舞的人。啊,是吗?我很是惊喜。天啦!如果人能穿上像蝴蝶翅膀一样漂亮的裙子跳舞,那可美死啦!

除了做舞蹈家,我还有更多的梦想,我想飞,像小鸟儿一样在蓝天上飞翔,我想做电影里面的孩子,战争片里的孩子总是让我好激动好向往,我甚至期待再次战争,我会比电影里的孩子更勇敢。也有没出息的梦想,长大开个专卖糖果糕点的小店,跟着父亲去店里打洋油(火油),负责小店的冯老头总是会送一块小糖给我,如果我也能开个这样的小店,想吃就吃多好……当然,我还有个非常郁闷的问题,我母亲为什么不给我生个哥哥,我很是羡慕邻居小花,她有三个哥哥,她的哥哥们带她玩的时候,她总像个小公主,而我的姐姐们却总是对我瞪眼吆喝,凶凶的叫人不舒服。我有个假哥哥表哥,表哥来的时候,我总是屁颠屁颠的跟着他,一口一个哥,喊得像亲哥。我对我父亲又爱又恨,他现在很少抱我,他抱小弟最多,还亲他,每当我看到他亲小弟,我就把小脸凑到他嘴边说,小蝶也要亲亲,我父亲就笑,好,吧唧一声,我心里就平衡啦!

六岁那年,我父亲溺水而亡。那天是礼拜天,父亲同母亲一起去外河扒河泥。晚上,揽了一船肥肥的河泥回头,船到河心,父亲一篙下去没到底人就跟着栽下了水,河面上空荡荡、静悄悄,没有行船和人声,只有母亲凄厉的求救声和悲怆的哭喊声。母亲哭昏在船上,后被另一行船的村人发现。母亲搂着我们说,乖乖啊,如果不是想到你们几个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当时就会跟着你们父亲跳下河啊,乖乖啊,这以后可怎么过啊……母亲的哭诉,沙哑,凄厉,还带点旋律,像是在唱歌。母亲的眼泪鼻涕糊满了脸,我看见她的鼻子下面还挂着长长的鼻涕,那鼻涕随着母亲的哭泣,颤抖着慢慢的向下拉长,像是冬天屋檐下挂的冰激凌,看得我浑身冰凉,不住的打寒颤。

小弟那年才四岁。也不晓得哭,……我也哭,我哭父亲再也不会抱我,不会买糖给我们吃……

母亲已经不会哭了,只听得她喉咙里不断发出哧哧的声音,身子一抖一抖的,也没有了眼泪,面色呆呆的,像我们村东头的谢大的傻女人。

我们姐弟四个头戴孝帽,围着父亲跪着……这样凄惨的画面,在日后许多的时候,我总不自觉地想起。我的耳边老是想起我母亲那悲天跄地的哭歌,他爸啊,你这一走,我们娘五个可怎么活啊……

父亲死后,我再也没有这样那样的幻想,仿佛我的梦想只有父亲才能给我实现,他一死,我就失去幻想的资格。确实,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有他,我们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当然,这个问题我还不懂。我看到的是,父亲一死,先是十三岁的大姐辍了学,成了妈妈的好帮手,干农活挣工分,接着十一岁的二姐也辍了学,是她自己死活不肯上,她在家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喂猪,去田里割猪草。星期天的时候,她也要去田里帮妈妈拾棉花。我的任务就是带小弟。

我小弟鼻子下面老是拖着一条黄浓鼻涕,我帮他擦了不一会又下来,好讨厌。但再讨厌,我总好耐心的保持他脸部的干净。我做风车给小弟玩,我给他骑大马,我会用蜡笔画小人、小鱼,小鸡给小弟看,这些都是父亲曾经教我们玩的。小弟乖巧的时候,我也会扫地抹桌子。我唯一的幻想就是快点长大,小弟快点长大,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人,他长大的样子,肯定是父亲的模样。可是,小弟总是一点点大,我天天站到门边量,量来量去,个子还是超不过我在门上做的记号!

我们给父亲调教得很规矩,可是,突然少了父亲严厉的管教,一不小心我们也还会调皮和惹祸。这时候,母亲也不打骂我们,她只对着父亲的画像抹眼泪,一边还数落自己的不是和无能。如果母亲很很的打骂我们,我们或许还敢耍点小孩子的任性与叛逆。但是,她没有,她就会对着父亲的画像哭。这一哭,就把我们哭乖了,哭懂事了。慢慢的,我们姐弟几个就成了小大人,母亲要我们干嘛就干嘛。从来不跟母亲提要求,无论是吃的穿的用的还是玩的,还是愿意不愿意的事。

没有父亲,我们相依为命;没有父亲,我们更乖巧懂事。

母亲白天拼命干活,晚上也和男人们一样开夜工打稻子或麦子。

有人上门给母亲说媒,要她改嫁。母亲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有男人说入赘我们家,帮母亲养育我们,母亲还是坚定地摇头。更有人说要把我抱养,母亲依然拒绝,甚至不敢再和那人讲话。

天一黑,母亲就把院门牢牢地拴上,上锁。

村里的男人总很喜欢和母亲说话,总喜欢帮母亲做点什么,母亲总是一边谦谦答话、谢绝,一边冲冲而行,麻利的干活。从不肯为哪个男人多停留一分钟。

可是,有时候与母亲同行,我总还会看到人们对母亲的议论。远远地我会看见她们对我们指指点点,到了跟前时,她们就不怀好意的笑,或者噤若寒蝉的怪样,我似懂非懂,我不知道她们议论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反正我很讨厌她们。我母亲居然还对她们讨好的陪笑脸招呼。我把小眼睛翻得大大的,小嘴鼓鼓的看她们。我母亲很快就经过她们,也像是躲避什么。而后,我发现我母亲僵着个脸梗着头快步走着,我在她后面总赶不上她,连跑带溜的。

偶儿醒来的夜里,我会瞧见母亲在油灯下抹眼泪,手里捧着父亲年轻俊俏的画像。看到母亲哭,我也会缩进被窝淌眼泪,虽然我父亲很严厉也不太慈祥,可是,我也还是很想念他,没了父亲,家里冷清清的,也没人敢笑,更没有好笑的事。我好想父亲一把抱着我举过他的头顶,或者骑在他的脖子上。虽然,自从有了小弟,我很少享受这些美好。就算他什么游戏都不和我们做,他哪怕对我们再凶再严,我也愿意要他活着啊。父亲活着,我们的日子肯定比现在好过。

母亲爱美爱干净,喜欢穿花衣服,蓝底白碎花、黑底黄碎花,都是父亲生前给母亲买的。父亲死后,母亲再没穿过花衣服,是父亲的灰色、黑色和蓝色的旧衣改的。母亲穿上一点不难看,更有一种精气神。我常常仰着小脸痴痴的看母亲。

母亲过年的时候才穿她那件喜欢的旧兰花棉袄。

旧兰花棉袄过了一个又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