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喊我花蝴蝶
又一个夏天的傍晚,在牵牛花与丝瓜藤缠绕的架子下,月季花、凤仙花、鸡冠花傍边,一张竹床上坐着我们娘儿五个,我给母亲敲背,二姐讲笑话,大姐给小弟扇风打蚊子;啃着母亲种的香瓜,仰头看满天星星,听妈妈讲那些父亲讲过的故事、传说……笑声,闹声,母亲的娇嗔……我们终于走出没有父亲的悲情峡谷,没有父亲,我们家的日子虽有点艰难,但绝不落魄,甚至更要快乐!
母亲脸上终于又有了笑。母亲笑的时候很好看。母亲瓜子脸,一笑俩酒靥,好看得叫人百看不厌。我过世的外婆曾经说过,我和我母亲小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自从知事,我一走外边,总有人说,呀,这个小丫头长的多好看那!
母亲有个朋友,是上海女知青,知青阿姨总是特别喜欢我,她每次见到我都说,小蝶真可爱,并总要在我的脸上亲一口。母亲和她在一起时,总听得她们咯咯的笑声;知青阿姨每一次去上海探亲回来都要带一包牛奶糖、一包动物饼干等等的高级糖果给我们。知青阿姨每次从上海回来,我比过年还快活还向往还幸福!
二年级的暑假,阿姨带给我一件漂亮的连衣裙,鹅黄底,大红的、粉红的花,绿的枝,蓝的叶。她说是她哥哥小孩穿不上的,说不好意思是旧的。那裙子滑溜溜的,绝不是花洋布做的。我好喜欢,我穿在身上,转啊,转啊,裙子就飘起来,像蝴蝶在飞!我转的头都晕了,还不住咯咯的笑。我母亲也笑,说,个呆丫头!要知道,我好久没穿过新衣服了,虽然这也是旧的,但看起来跟新的一样。再说,我们学校里从来没有一个女孩穿过裙子呢!
三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好多女生都围过来看我的花裙子。我心里美啊,甜啊,像刚刚吃了一块高级牛奶糖。我小跑上厕所经过半公室的门口看到新来的女老师,我小声喊了一句,老师好。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这女孩真好看,像一只美丽的小蝴蝶!她的名字就叫胡小蝶,是我们老校长的声音。从小到大,我已经无数次听别人这么赞美我!但我每次都像是第一次听到,得意,羞涩,自毫!我连跑带蹦,这样我的花裙子才能飘起来。花裙子飘的时候,我就有飞的感觉。噢,我就是一只美丽的小蝴蝶!我就是一个小小舞蹈家!
同学和老师都不叫我胡小蝶而叫我小蝴蝶。啊!小蝴蝶,多美好!多幸福!是的,我要做一个快乐的小精灵。并且,我要把我的快乐感染我们一家子。
自从穿上美丽的花裙子,我常常在姐姐、母亲面前跳舞(蹦蹦跳跳甩甩膀子扭扭腰,过年看社戏学的、再加自己编的),做鬼脸,她们说我们家小蝴蝶真是个开心果!
在学校里,什么活动我都积极带头参加,学习也特别认真,我写的字端正得像钢板字,老师经常表扬我。可惜,我当不了班长,只是个小组长。班长是李红军。李红军外号是卷毛。李卷毛的父亲有一头狮毛一样的卷发(小孩的绰号来源于大人的某些优缺点,当然,李红军的头毛也有点卷),是大队支书(现在的村长)。我们女生可不敢叫他的外号。
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老师还是叫我小蝴蝶,而有些同学则叫我花蝴蝶。开始,我有一点点的莫名其妙,后来也就无所谓啦。花是美好的意思,是说我像花一样好看像蝴蝶吧。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别人喊我花蝴蝶,我应声时他们的窃笑的鬼样子。有一天,李卷毛把我的橡皮借了不还,我问他要,他不给,还说他说没拿。我气得小脸通话,说你真是赖皮,明明你刚刚借过去的嘛!而他居然高喊,你不要脸,花蝴蝶,你母亲是寡妇,勾引男人!你母亲就是花蝴蝶,你也是花蝴蝶!哗……班上好多笑声。啊……?花蝴蝶是骂人的话?!我母亲勾引男人?!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立马反击,说,你妈勾引男人!你妈是花蝴蝶你是花蝴蝶!“叭”李卷毛上来给了我一个嘴巴,并恶狠狠的说,我就骂你是花蝴蝶,你再敢骂我一声看看!我张张口,看到像胡汉三一样凶恶的李卷毛,撇撇嘴,咽下口唾沫,低下头,呜呜的哭了。我屈辱、愤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伤心,理亏……后来别的班的男生在路上看到我,也会异口同声并且有节奏的喊,花蝴蝶,花蝴蝶!……我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我看见我的眼泪像雨后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掉在我胸前的红领巾上面。我再也不敢穿那条花裙子。我也不喜欢穿太花的衣服。我甚至不喜欢上学了。我曾流露辍学的念头,大姐和母亲臭骂了我一顿。我更不敢把同学骂我花蝴蝶的话告诉她们。我怕母亲难过。每天去学校,我就像是去地狱。在学校在班上,我总是卑贱的做人,勤快的做事,从不敢惹谁不高兴。我偶尔会拿我的同桌小花出气,捏一捏她肥肥的嘴巴,拽拽她的长辫子,她从来不生气,只会低声的说,轻点,啊好。她父亲是富农,她还有狐臭,班上没有一个同学对她有好脸色,放学回家路上,都离她远远的,只有我和她手拉手,我们是邻居也是朋友。我最怕看见一群男生尤其是李卷毛,看见他们我就像看见鬼,远远的,我就会绕着他们走。
我常常一个偷偷的哭,也有小花陪我一起哭。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水做的孩子,我母亲或者我大姐对我嗓门大了点,我身上的水就从我的眼睛里,哗哗而下。我母亲见我哭,就奇怪,就更大嗓门了,你这个孩子怎么啦,我也没怎么你啊?你就会哭,哭哭哭!母亲唠叨后,也坐一边淌眼泪。一见母亲哭,我赶紧抹干眼泪,该干嘛干嘛!
我开始讨厌我的名字!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女孩子?如果我是个男孩,我会叫胡力或者胡雷!李卷毛就不敢叫我花蝴蝶!对!如果我是胡力或者胡雷,哼!臭卷毛,他如果再敢说我母亲的坏话,他敢跟我起外号,我一定狠狠的和他打一架!我会撕烂他的嘴。上图画课的时候,我总能飞快的完成作业,我就用香烟纸的反面画李卷毛,我把他画成一个可恶的狮子头,并在他的左嘴上划一道口子,用红红的蜡笔涂上,像血在淌,我只敢在纸上撕烂他的嘴!
如果我是男孩子,哼!我看还有谁敢议论我母亲!我砸烂她家的窗子,我堵他家的烟囱,我用小棍子抽打她家的小绵羊,我……
对啊,我母亲曾说我是蝴蝶变的女孩,母亲还说过我不听话会变成蝴蝶,我想,如果我真会变,我一定要变成男孩子。每次受过同学们的嘲笑后,睡前我总会在心里默默念叨:我要变男孩!我要变男孩!我预感,自己在某一天的清晨终将成功变身,我气宇宣昂的来到学校,把李卷毛和同学门吓了一跳,从此,没人敢再骂我花蝴蝶,他们都像哈巴狗一样违着我,讨好我,追问我是怎样变化的!嘿嘿!等着瞧吧!我要学孙悟空七十二变,我变,我变,我变变变……我常常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并且得意的傻笑。他们再喊我花蝴蝶的时候,我只当没听见,有时候从我的鼻腔里会发出一声小小的,哼!
我不在姐姐母亲们面前跳舞,做鬼脸,我常常望着天空发呆,姐姐们笑我,傻丫头长大了,想傻心思呢?!我就娇羞的一笑,或者,傻傻的楞一下,摇摇头,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