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其时,她的七个姐姐已经死了五个,有两个是出嫁后死去的。另外三个都是在娘家夭亡的。她始终坚信这三个姐姐的死是继母一手造成的。她亲眼所见她的继母逼迫她们纺纱到深更半夜,她们的身体出现什么毛病的时候,继母是从不过问的,更别说求医问药了。要是她们犯了一丁点儿的错。继母关起门来将她们的衣服脱得精光,然后按倒在地上,用脚踩住屁股,再拿藤条抽得个皮开肉绽。并且不许她们叫喊,更不许她们在外声张以引起别人的说三道四。继母总是喜欢在外人面前鼓吹她是如何善待这些孩子们的,而这些孩子们又是如何的恩将仇报的,她津津乐道,毫无怨言。到最后她总是这样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自己没生出个一男半女的,将来还指望她们养老送终呢,她们迟早会长大,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没心肝,就不会不知道我对她们的好。”继母总会把她那一套谎话编排得有理有据,天衣无缝,让人不得不信。她憎恨继母,可又无法发泄这股恨,于是,这股恨在她心里不断地漫延。她由此而怨恨她的亲生父母。归根结底,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造成的,他们不仅酿成自己人生的悲剧,而且祸延了八个女儿。而她的这股恨直到继母改嫁后以另一个更大的悲剧收场还没有消解。
她常常毫无道理地想:设若我是个男孩,那么这一切将会是多么美好,我将得到无与伦比的宠爱,美满富足的生活,可是就因为我不是个男孩,母亲看了我一眼便命归黄泉,于是,所以有的灾难都接踵而至。
于是在她自己身上,她不允许重蹈母亲的覆辙,好在天顺人意,她接连生了三个男孩,可她依然对瑞雪的降生抱有一些不满,这份不满虽然不是表现得有多么明显,但是在瑞雪成长的过程中,它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瑞雪的思想和行动。在瑞雪的记忆里,母亲从未抱过她,也从未说过一句嘘寒问暖的话,六岁的时候,她便开始学煮饭,放牛,割猪草。最初学煮饭的时候,她常常不是把饭烧焦就是没煮熟,那时候煮饭并不像现在这样好学,现在煮饭简单得很,只要掌握米和水的比例,洗好米后,放适当的水,把电饭煲一盖,按下按纽就只管吃香喷喷的饭就是了。可是那时的农村没有电饭煲,也没有高压锅,那时用的是铁锅,锅的四边用铁丝支撑起来,像个提篮,锅盖得斜斜地从中间串过来串过去,技术不好还不一定抽得出,放得下。铁锅的四周和底部积累了一层厚厚的炭灰,瑞雪生火做饭时经常在盖锅盖或揭锅盖时撞上周围的炭灰,也经常在用竹筒吹火时被烟呛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这样一来二去。瑞雪娇俏的脸蛋就像个偷腥的小花猫。全身上下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瑞雪其实是很讨厌做饭的,每天把自己搞得黑不溜秋的。别的小孩子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相比之下,自己像个丑八怪。破衣滥衫也就算了,还要像个小黑鬼。尤其大热天,在柴火边忙碌简直就是受罪,煮好一顿饭后整个人就像一只大烤鸭。一样冒一层油腻腻的汗。
不过对于做菜,她倒是有一定的钟热度。长大后的瑞雪是有一手很好的厨艺的。她能将土豆丝切得又细又长又均匀。切土豆丝是体现她的好刀法的一项最有力的凭证。她能将一道菜做出好几种花样。
在她十岁的那一年夏天,大概是六月中旬,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她家所在的地区应该算是山区。可她的村子那一带的地势却很平坦,也没有大的河流,一下大雨,雨水便在家门前那一片开阔的土地里屯积,当然,村子里的房子是建在小山坡上或是地势略偏高一点的地方的。从瑞雪记事起几乎每年都能看见大雨把那一片绿油油的稻田变成一片汪洋,不过没人为这事着过急,等洪水一过,大家用脸盆就着田里的水将禾苗清洗一番,再治虫杀菌,一般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只是一小部分养鱼塘的农民,一年的忙碌就这样付诸东流,只能眼睁睁地看见洪水漫过鱼塘,洪水过后,人们便在鱼塘附近的洼地里捞鱼。运气好的能捞到草鱼,鲤鱼,鲫鱼…而瑞雪的父亲在这一年里有幸捞到了两条大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