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今的瑞雪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其他像她那样四十多岁的女人都在干些什么,过怎样的一种生活。她常常陷入对她们的想像中,她也常常拿自己与身边那些年龄相当的女人比较,于是她的心情总不能安宁。常常为自己感到遗憾,感到悲哀。也为身边那些女人生活中的与她不同的不幸感到遗憾,感到悲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拿起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过字了。突然的握在手里。竟感到那样的生疏与僵硬,不知是人老了,手也不灵活了,还是手与笔在时间的名词下变得疙疙瘩瘩,格格不入了。总之,她手中的笔已经写不出秀美的字了。她也无法将笔拿在手里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似的把玩了。更不会把笔放青年宫在嘴里不停地吸吮,不停地想一些美仑美奂的事情了,她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再也没有那样的心情。
可是如今她重新拿起了这支笔,她依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每天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一些故事,一些心情。可是现在呢?她发现自己的头脑已经没有足够的词汇。她就像一个患了记忆衰退症的老人又或者像一个脑容量正在缩减退化的异种动物,她经常因为找不出确切又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而心烦意乱,也经常因为某个字只在心里流下个模糊的轮廓,想写出来又终究感觉不像而苦苦思索。于她这样一个似嫁非嫁,似高傲又似媚俗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外界的议论与评判是铺天盖地的,尤其是她出生的那个小山村,那个小山村是最不能容忍像她这样似嫁非嫁的女人的。她的青春已然逝去,她似乎应该对这逝去的青春盖棺定论了。许多的人对她的私生活抱着既忌讳又嘲笑又窥视的心态,而她自己也是既忌讳又嘲笑的。对于她的一切,她并不感到羞耻。它其实是大可以公布与众的,在这个清冷寂寞的夜晚,当她拿起笔,幻想着自己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虔诚地坐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的记日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她的文学梦。
是的,她是有那样一个美丽的文学梦的。如今的她突然地想起它,她依然为它感到兴奋,她依然有要把它变成现实的强烈欲望。而那个天真灿烂的梦在瑞雪这个历经沧桑与风流的女人眼里似乎变得更加璀璨,更加成熟。毕竟,她自身就是一部曲折,生动,诱人的风月小说。
于是,在这个寒冷的深夜里,她开始追忆那段轻浮,躁动的青春岁月。
瑞雪是七二年出生的,出生的那天晚上,天上的雪下得轰轰烈烈,母亲经过一个晚上的嘶叫终于把她生出来了。父亲虽然没有念过什么书,可依然知道“瑞雪兆丰年”这句农谚,况且那时的农村还是一贫如洗的境况,人们只为一日三餐在田地里奔忙却忙活不出多少收成,收成的好坏似乎都看天意,而瑞雪出生所恰逢的这场大雪多少让她父亲感到预兆的丰收,因此父亲对她的出生是有着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欣喜的。于是也就顺便将瑞雪这两个字作为她的名字。既好听有似乎带着一种天命的好运气。作父亲的其实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孩子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出生,似乎挡也挡不住,那时候的农民可不知道有避孕这回事。又没法做个禁欲主义者。因此只是一次一次地看着自己的女人的肚子大起来。然后孩子“呱呱”地落地来向他这个父亲要吃要喝。在瑞雪之前,他已经做了三个男孩子的父亲,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在他这里已经绰绰有余了。他倒是担心自己的女人的肚子太挣气,要是再生下个男孩,将来为孩子娶房老婆可就难上加难。现在生下来是个女孩,他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多是多了一张嘴,大家一人少吃一口也能把她养大,到了十四五岁便给她寻一门亲。过年过节的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就只管站在家门口等姑爷的礼品和红包就是了。想到这里,他就感到欣慰。
可是做母亲的却是另一番想法,她是从来都不喜欢女孩的,这里要牵涉到一桩家族历史。她的娘家曾是一个富裕之家。她的父亲,也就是瑞雪的外祖父经商,生意做的很大,家产多了,总害怕自己死后没个继承的人。可她的老子娘的肚皮却不如她的这样争气,前后生了八个,个个都是女孩,于是她的老子娘在生完第八个女孩后撇开孩子的双腿一看,顿时一命呜呼,而她正是这第八个女孩。于是她的父亲赶紧又继娶了一位,可是她的继母比你的母亲更没福气,过门没到一年,她的父亲在经商途中被一场山洪夺去了生命,而她的继母偏偏是个守财奴,多少人劝她改嫁。她却立志守节,于是众人虽也知道她的心思却不便说破,毕竟守节是在维护女人的妇道。在那个时代,虽不时兴这一套却也无人敢多管破旧立新的闲事。于是她的继母以这一理由成功地接管了万贯家财,她与七个姐姐便在继母的蹂躏下歪歪扭扭的生活着,至到文革将她的万贯家财没收充公。她的继母才终于断了守财的念头,改了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