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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无辜辫子,辛亥靶子

沙滩海浪 《岳阳楼下一枝花》 历史小说 2011-05-14 21:0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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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这首耳熟能详的《小芳》在我们的耳边又已萦绕近20年了,于是我对辫子的记忆就停留在小芳那“好看又善良”的心身上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每有一对辫子从我眼前飘过,总能拨动我平静如镜的心湖,泛起一阵阵淳美的涟漪,让我情不自禁地投去赞赏的目光,引发我心底里一段段意味深长的追忆……

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思想的革命总是由表及里,由浅入深,通过具体的形式深入到抽象的思想,触及人们的灵魂,引领心灵的共鸣,产生聚变的反应,释放出巨大的动能。一百年的沧桑,一个世纪的蕴酿,当年辛亥革命剪辫子的泪水就已发酵成今天的星光。

100年前的武昌辛亥革命推翻了无能的满清政府。岳阳因为夹在武昌和长沙的中间,又是两省交通的要道,所以那种革命的潮流,很快地由岳阳的城里,蔓延到四方的乡村了,我的家乡就是岳阳南乡的一个要地。在那时候,家里已经有杨仲谦、杨叔熙两位叔曾祖父在京师大学堂里读书,时常从北京寄来一些新的消息。因为是有思想、有民主、有实力的地主家庭,几乎地方上的事情,全由家里管着,可以说,在当时的岳阳南乡,这无疑是一个最有声望的家庭了。

自从革命的消息传来以后,家里也热闹起来,亲戚朋友们川流不息地到家里来问消息。我的曾祖父杨伯雍,身为同盟会的成员就成了这场革命在家乡一个最出色的领导人物了。因两个弟弟在京读书,他们一到北京就染上革命派的新思想,时常偷偷地将当时新出版的刊物,寄些到家里来,如新民晚报这一类的东西,渐渐地成了曾祖父的书本子。由此,他也认识了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名字,什么君主立宪民主共和的理论,他也能一知半解地懂得一些了,所以后来革命军一起来,他便成了家乡革命派的领袖。

当时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人们,对於这个暴风雨似的政治运动,都是茫然的,远远近近,几乎每天都有十几人到家来探听消息。家中正厅里烧着一大盆炭火,客人们坐在围绕着火盆的椅子上,面上都带着惊奇的颜色,这时孩子们对於这种热闹的情形,最感着兴趣,好像家里有什么结婚的典礼要举行一样。曾祖父是很忙的,他时常叫孩子们拿烟袋,端茶,添木炭,于是一场场家乡的政治运动方案就在这里产生了。

男人都要剪辫子,女人不要包脚。这件事在100年前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的,可是当时家乡人都很茫然,大小事情总爱来问见过世面的曾祖父,当时他也还有些疑虑,不能随随便便地做,说要等两个弟弟从北京回来以后,才可以作出决定……不久,两个弟弟同时从北京回到了家乡。他们的一切都改变了,两个人都穿着洋服,戴着拿破仑式的呢帽,二叔曾祖父杨仲谦手里还拿着一根拐杖,头上已经没有辫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这种新的形式无论大人小孩都感兴趣。家乡有些老头子对此虽不大赞成,但总觉得这是新派,也不便反对。小孩子们觉得这世界是变了。他们很喜欢叔曾祖父手里的那根打狗棍(手杖),衣服和帽子他们都爱,觉得一切都比乡下的好。他们想,辫子剪掉了并不难看。一个人的头上吊一根那么长的辫子,像什么东西,就像一个猪尾巴。家中当时正充满了革命的空气,辫子成了满清的外貌代表,剪了辫子就是革了命,人们就是通过这种肤浅的认识渐渐地走向了成熟。

但高祖母看见这两个儿子的情形,心里有些不高兴,觉得他们都变了。头发是父母身上的肉,自己在外面随随便便地就剪了,这便是忘却了父母身上的恩德。所以,每次提到男人剪发,女人放脚的时候,高祖母总是坚决的反对,说什么“送你们到外去读书,无非是叫你们光宗耀祖的。你们现在这样乱来,这成个什么样子,我死了有什么面目去见祖宗?”可是一位守旧的老太婆的心里,到底抵不住新思想的潮流,一位老高祖母的理智,到底压不住儿孙们的热烈感情。不到二天,曾祖父和家中大一些的孩子们的辫子都剪掉了。第一步跟着实行的,是这个村中的青年们和家里的亲戚们。在这位老太太的心里,她感到了一种家道的衰落和对新派猖狂的忧虑,她认为这种家气的改变,对于她自己辛辛苦苦创造的家庭,恐怕有一种恶劣的影响。她甚至于悔恨自己把两个儿子送到北京去进新学堂的事了。她觉得这次儿子们的回家,在家庭里,在乡村里,都卷起了不小的思想变动。这种变动,无论从哪方面说,她都觉得是不利的。但此时整个家族的思想已被新派的势力占领了。这几位新人物认为当时最要注意的,是形式上的改变,所以他们对于剪辫放脚这两件事,拼命地鼓吹。在一百年前的1911年年底,杨家的少女们,全部放脚了。到第二年,这种运动就普及到了四周的乡村。

如今一个世纪悄然无声地过去了,再长的时光只是历史的一瞬,回眸百年,那场辫子革命的风波却已凝成了一个精彩的画卷,在奔腾的历史长河中演绎着它的传奇。我掩卷一长叹,曾祖父只不过是顺应了历史的思潮,认清了当时的时务,可是如今的我是否都能顺应时潮,识别时务,成为俊杰呢?趟过历史的长河我渐渐地走向了清醒和成熟……

怀念曾祖父杨伯雍

二〇一一年五月于湘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