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宝(四)
十:诉苦
同事们刚一散去,赵全把门一关,开始对冬宝诉起苦来了。
“冬宝,你说我容易吗?当个破工长,上要讨好主任,如果碰到更高的官儿,那就更别提了,他是我们的祖宗,下边还要对得起弟兄们,你说我一天到晚累不累?”赵全说着说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语气也哀伤了许多。
“冬宝,有时我也看不起自己,你说我像不像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就拿昨天的事来说吧,天气这么热,大家要喝酒,你说我能管得了谁?管不好挨顿骂,不管吧,又怕大家出事,你说我这个破工长容易吗?一天到晚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事,就这样还得不到大家的理解呢,”说到这里,赵全更加悲伤了,语气已经接近哽咽了。赵全每次都等不及冬宝的回答,苦水就又涌上来了,冬宝只好不断地点头表示同情。
“冬宝,你知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去的主任家吗?”
“不知道”冬宝终于插上了一句话。
“昨天夜里,你嫂子骑车带我去的,到了主任家附近,我让你嫂子在暗处等我,我独自一人去敲门,你猜怎么着,他妈的,敲了半天,竟然没人,于是我又返回去,和你嫂子躲在暗处,眼睛一直盯着主任家的门和窗,冬宝,你说我们容易吗?”赵全说到动情处,不免用手沾了沾湿润的双眼。
“冬宝,妈呀,你知道我们在外面等了多长时间吗?他妈的,我们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小时。”赵全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一个ok的手势,好像昨天夜里的寒气还没有散去,不过在冬宝心里,更像一个胜利的手势。
“冬宝,你说我容易吗?为了大家我遭这份罪,还带着你嫂子。你说我和他们说这些,他们相信吗?我也就和你说说呗,他们真让我寒心呀。”冬宝听到这句话,还是很感动的,毕竟领导信任咱吗。
“冬宝,你说我们为了一家老小,出来工作容易吗?做好一个人咋这么难呢。有时对待朋友还要昧着良心说话。昨天的事你也别放心上,我只是简单地和主任说了两句,我就说,你是为了顾全大局,才牺牲了自己,主任也很欣赏你,说你够义气,在局长面前给他保全了面子,要不然大家一锅端了。”冬宝听到这里更是激动不已,这几年的工作总算没有白干。
说到这里,天好像也为之动容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一阵热风平地而起,卷起的尘土和垃圾漫天飞舞。一个调皮的塑料袋,飘飘荡荡寻找着自己的落脚点,首先落在了一颗鲜艳的月季上了,它可能是嫌弃月季的多刺,猛然间又飞舞起来了,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一块挂在墙上的铜牌子上了,把优秀班子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
赵全向外看了看,风没有吹散赵全的热情,他又接着说了起来。
“冬宝,你猜我们等了三个小时,我们看到了什么?让你猜,使劲猜,你肯定猜不着。”这时的赵全两眼冒出了得意的神情,和早晨开会时的神态完全不同,他随机两手一撑,背一靠,舒舒服服躺在了椅子上,两脚一抬,上了桌子。就等着冬宝的回答呢。
十一:亦真亦假
赵全定了定神,故作神秘地说:“你能猜到什么吗?”冬宝一脸茫然,挠挠头不知从何猜起。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又重新认识了一下咱主任,那家伙,真面目全露出来了,”赵全得意地炫耀着,好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两眼冒着贼光。人是不是都这样,都喜欢拿别人的痛苦来疗自己的伤。
“我告诉你吧,你可千万别外传,了不得。”赵全有一种迫不及待地一吐为快的冲动。冬宝一直默默工作,很少知道领导的事情,所以这时冬宝也来了兴趣,向前凑了凑座位。
“我看见主任和他妻子从出租车上跌跌撞撞下来,他老婆扶着他,一下车,主任就甩掉妻子,连滚带爬地来到一个暗角,哇哇地吐了起来,他的妻子赶紧跑过去,又是捶背,又是挠胸,你看我们主任那个难受呦,比生孩子还厉害。再闻那个气味,那个冲呦,估计喝的是高度酒,从公路这边我闻着就恶心。你是知道的,那酒肉混合着胃酸的味道,简直比大便还难闻呢。”
赵全夸张地咧着大嘴,比那成熟的石榴皮还难看。赵全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冬宝傻傻地听着,听着听着老感觉自己胃里不舒服,喉咙里一直有一口东西往上顶,冬宝又不好意思咳出来,只能和着唾液不断地往下咽。
冬宝向来是很尊重领导的,他不是那种口头上的尊重,而是从心底里佩服那一群人,他认为,一个人能当上领导绝非易事,那是靠真本事练出来到,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这群人更是官高一级业务精湛一级。他还认为领导即使喝酒也不会这么轻易失态,一个个绅士一般,很有风度,哪像我们那样喝酒,见酒就喝,喝了就醉,醉了就闹。所以冬宝听了赵全的讲述,一直是将信将疑,冬宝正在揣摩着赵全的话。这边,赵全又给自己倒好了一杯水。
“你嫂子俺俩估摸着他吐的差不多了,就悄悄地走了过去,看见主任很礼貌地喊了一句‘主任你好’你猜怎么着,你知道主任回了一句什么吗?我听了当时几乎晕了过去,让你猜到死,你都猜不到当时主任回了句什么。”赵全得意地向后靠了靠背。
“你也别猜了,我相信你也猜不出来,我还是告诉你吧。”冬宝的脑子是跟不上赵全嘴的。
“笑死我了,当时我们的主任大人迷着眼回了句‘爹,你怎么来了,’说完后拉着我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委屈,竟然坐在那里像小孩一样哇哇哭了起来,这一哭可把我们吓坏了。要不说,还是咱领导的妻子见识多,不光不怕,还一个劲地安慰我们,‘别怕别怕,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他就这样,一喝多就这样,你说干工作吧,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憋屈事,一路上唠叨个不停,我也听不清,没完没了的,烦死了。你是他同事吧,来,帮我一把,把他抬到屋里去。’”赵全讲到这里,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冬宝也猜不出他想些什么,只是感觉这些事情好像都是假的,但又没有反驳的证据,只好忍受着听着,当故事听呗。
十二:体恤领导
“我们三个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把他抬进屋里,刚放到床上,还没等我们回过头来,主任又从床上出溜了下来。冬宝,你说昨天晚上我那是赶得什么事呢?”
“全哥,我们工区的的事,你是什么时候汇报的?就……就咱主任醉成那样,他能听明白吗?”冬宝趁赵全叹气的工夫,赶紧问了一句。
“你找什么急呀,等我喘口气,慢慢给你讲。”赵全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又说开了。
“主任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摇啊,不让我走,我趁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把事情解决了。”赵全说的很轻松,一脸的骄傲外带着不屑。冬宝一听,解决了,也轻轻缓了口气,这是冬宝最想听到的话,于是向后靠了靠背。
其实一个真正的领导,也确实很不容易,要想把工作干好,还真需要下一番苦功,受点磨难。
现在一个领导要做足两方面的内容才称的上合格的领导,一方面要把自己的业务搞精,另一方面还要搞好上下级关系,不过这样的领导少之又少。
一个合格领导的辛苦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我们也要体恤他们,不过领导的辛劳也分两种,一种是心累,一种是神累,具体哪里累,就看领导热衷于哪方面了。如果热衷于搞业务,那就是心累,可喜的是心累会随着日子一天天减弱,因为业务越搞越精,越搞越轻松。而如果热衷于另一方面,那就是神累了,可悲的是神累会随着你职位的上升和在任的时间而日趋加重。如果这两方面都热衷于,那这个领导肯定不简单,也肯定是个短命鬼。
费主任就是一个热衷于搞人际关系的领导,他对业务不是很熟悉,马马虎虎,可是对于怎样揣摩上级领导的心理,他还是有一套的。在铁路这个靠技术吃饭的单位里,向他这种人能在领导岗位上混这么多年实属罕见。像他这种领导,最害怕上头换届,一换届不光头几年的工作白干了,而且还要懂得及时排队,排不好就要受到冷落,甚至排挤。你说,像这种靠关系吃饭的领导能不累吗?累是累点,可还是这种领导占多数,他们一天天乐此不疲地揣摩别人,了解别人比了解自己还多。
每次换届,给领导送行的时候,这部分人不仅要表现的极度悲伤,还要拼命地喝酒,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你对领导的离任是那么地伤心和依依不舍。而给新任领导接风时,这部分人又要笑的像花一样灿烂美丽,这时侯呢,更要喝酒,也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你对新任领导的到来是多么地高兴和迫不及待。你说一个人,什么样的神经系统经得起这么折腾,又喜又悲,所以喝酒后大哭大闹,耍酒疯,那是很正常的。我估计,也就是在这疯疯癫癫的短暂时刻,这部分人活的才最真,最无拘无束,天马行空。
其实昨天晚上,早就订好了是给老局长送行的日子,可更巧的是,庄局长又来视察工作,通常这种情况是不会同时出现,可今天偏偏碰巧了。这费主任吧,即不敢得罪老局长,又不敢冷落了新局长,而且这边呢又是套近乎的最佳时机,所以这一晚上,费主任上演了一场悲喜剧,可累坏了。这酒一喝多,他在角色里就跳不出来了,以至于回到家后又哭又闹,又喜又悲,无法自拔。最后主任妻子一看,老这样也不行,于是叫来大夫给挂了吊瓶。
赵全他两口子,这次也算帮了大忙,他老婆不断地擦地,通风。他也是跑前跑后,一个劲地倒水,换水,一刻也没闲着。只是到了最后也没听到费主任说一句明白话,他俩就沮丧地回家了。所以赵全今早一上班,火气就比较大,非常懊恼。不过这些赵全都没有给冬宝讲,况且这种只卖力气不落好的事,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
在冬宝眼里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留没留下后患,只有赵全明白。
工区又恢复了平静,过去的事,工友们忘记的很快,照常早出晚归地干活,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