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单人旅途
决定旅行,是他的小说进入艰难阶段的时候。他的灵感或者说是回忆在那道坎上迈不过去时他就会短暂的放开,然后什么也不想,收拾简单的行李,去陌生的地方走走。
他是孤单的,谁也不能质疑。他的脚步在那些寂寞里总会有疲惫的时候,他是在不断的行走,在文字里。他的回忆也会在某些时候凝固,这是最难过的,于是,旅行是最好的决定。
任何时候他都不会约上别人,他宁愿自己去把那些陌生收拢。况且他也没什么朋友,除了白。
白在他的电话里留言。阿月,你在干什么?
他没有打算打给她。这是一种习惯。
你有在吗?白的声音透着努力和试探。她也是在找一个安慰而已。
他收拾好东西,他的耳机里放的是水木年华的《启程》。
火车站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的陌生脸孔,天南地北的口音。他在站台里徘徊,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目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要去西藏,他多么希望可以在那些高处俯下身体,然后把信仰揣进怀里。
只是,他不能去,高原反应会要了他的命。
火车的声音好像很疲惫,像他。踏上去的时候,突然感觉一阵莫名的放松。
车厢很空,看来没很多人去他要去的地方,他的票是随机买的,是个不出名的小镇。他不管那么多,只要能走,去哪里都无所谓。
空调里有淡淡的温热,他靠在窗边,看很多的人在挥手送别。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啊!
简说要走的时候,他也是站在火车下挥着手。他的眼睛那么模糊,快看不清火车的轮子。然后人潮拼命的挤,把他推向远方。
那是简要去南方的一个城市找她的朋友,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一直都支持她的决定。然后他帮她买票,送她上车,然后站在车厢外挥手再见。他不知道自己努力的,却是将简推给了别人。
简回来的时候,他没有去接她,他在宿舍里喝了一整箱啤酒。她的电话里说的话让他再也没有力气。
我怀孕了。简说。
他知道肯定不是他的,虽然他那么爱她,宠她。可是他从来没有碰过她,这是一种礼貌,一种尊重。可是他都不知道,两个人没有肉体的摩擦,怎么会有心心相印?
然后,他把自己锁起来。一个晚上,他的胡子爬满了脸。
可是,他想,我不应该在乎的。我还是爱她的。
他找到简,紧紧的把她揽进怀里。他没有看见简眼睛里的冷淡,他只是吻她的发尖,一遍又一遍。
这注定都是单人的旅途,现在的他想起来会这样说。
他没有睡着,夜晚来的时候,他努力的睁着眼睛看窗外倒退的田野。那些苍翠那些干净的画面让他的心难得的安静下来。人们都快进入梦乡,有轻微的鼾声。他把耳机带紧,闭上眼睛捕捉那些长着翅膀的记忆。
他的笔纸随身携带,他要不断的记录,不断的写。他不是很会表达的人,除了写出来,应该没有更好的方式。
车厢里的灯光有些微弱,依稀有人翻过身,又沉沉的睡去。
他看见窗外有鸟的踪迹,那些斜着的翅膀,承载着希望和祝福,飞到它们向往的地方。黑暗在那些边角里那么明显,他忍住泪没有留下来。他想,我还能再爱一次么?
下车的时候,他戴上眼镜,这个南方的小镇,阳光很刺眼。
这里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对这些很感兴趣,江南的城镇由它独特的魅力。他看那些很清的水,有鱼在水底睡着,没有打扰。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在别人口中听到这边关于老佛的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有座山,唤作老佛山。上面坐化了一个老僧,他的身体化作这山上的草林树木和一挂很高的瀑布。人们都说谁要是到瀑布前许个心愿并且喝一口泉水,那么他的愿望就会实现。他不是相信传说的人,可是他真的有很多的心愿。
看到瀑布的时候,他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不知道怎样形容,慌乱的带一点心奋。
他俯下身体喝水,在水面看他的样子,这是一张饱经了风霜的苍老的脸。可是他才二十一岁啊!
闭上眼睛,他默说他的愿望。
是不是觉得这很荒谬。他没有睁开眼睛,有个女声从他的耳朵飘过,真真切切。
他回过头,他知道她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可是人们都愿意相信荒谬的事。
这个世界往往那么奇怪,像你,明明那么年轻,却有了几百岁一般的样子。女生说话的时候有淡淡的香味传到他的鼻子,是那种很好闻的薄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俯下的身体。我从你的佝偻里看到了辛苦。
嗯,你是对的。我一直都很辛苦。
可是,为什么呢?
有时候问题就像这些湖水,看着很透明,却永远无常。
她笑起来,这是什么样的比喻?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问。
不是,我只是行者。
行者往往都会累。
是啊,可是停下来的话他会死,再累和死之间,你会选择什么?
他的眼睛看着那些水雾,简单的对话让他的灵感回来不少。
呵呵,你是有趣的人。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
谢谢,能让你当个导游吗?他说。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我就是本地人呢?
因为你已经融进这里。他的声音透过那些朦胧,赤裸裸的穿透。
这是一种夸奖吗?她想。
你叫什么?他问。
洁儿,你呢?
叫我阿月。
我们是不是认识?洁儿突然抓着他的手,拼命的摇晃。
他也有些奇怪,这个名字很熟悉。
你该不会是网上的…….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又弹回彼此的耳朵。
他们笑起来,是一种会心的笑。这是一种怎样的默契啊,没有准备,只是那么不小心的聊天,两个人就开始走近。
欢迎来到我的家。洁儿拉着他的手,这个女孩子没有陌生。
很荣幸。他说。
我带你到处转转,这里我比较熟。她帮他拉着行李,虽然只是一个背包。
免费导游哦,他笑。
这边的夕阳是最美的,她带他到最高的地方,那里有好看的大朵的红晕。
真的很美,可是美不到我的心里。
你看上去是个受过伤的人。洁儿坐下来,她的手里握着一根蒲公英。
谁都有过痛苦和回忆,我只是别人家伤的更重一点。
可以听你的故事吗?她小心的问。
都过去啦,再提有什么意思。人总不能老活在过去,我现在不是也很好吗?他的声音却在出卖他。
真的吗?看不出来哎。洁儿一针见血。
拜托,你不能幽默点吗?他拍拍她的头。
那你就说说呗!
想知道的话,去看我的书吧!
你还是作家啊?洁儿有些惊讶。
嘘,小声点,我很低调的。他笑起来,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很清爽,让他可以忘记那些喧嚣。
少来咯,叫什么名字,我一定去看。
《坟舞》。
写的是你的故事吗?她问。
算是吧!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的。
西边的云慢慢的暗淡下去,地平线的光晕沉溺,他把包拿起来,准备离开。
今天谢谢你。他说。
洁儿站起来,她矮他一个头。
我觉得你是个很沉重的人,她的眼睛里全是真诚。
是咯!小屁孩。这该是对我最好的评价了吧!
呵呵,阿月,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能不能让我吻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住你的味道。
我们才认识多久?你就那么相信我。
嗯,是你身上的那种哀伤让我心疼。
我是个坏人,小姑娘。
可是…..我很喜欢。
他没有听到,他已经走了很远。
他注定是个伤人的动物,像刺猬,长满刺。在他看来只是一种保护,可是别人却认为是最最伤人的武器。刺猬是懂把刺收起来的,他却不懂。为了爱,他试着拔掉那些刺。可是直到鲜血淋淋,他才知道,上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他是孤单的,一直都是。他宁愿一个人旅行,一个人把脚印印在那些陌生的土地上。
都只是属于他的,单人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