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
(15)
第二天早上,林玲起得很晚。她看了看表,发觉快到八点钟了,她心里一慌,连忙梳洗,然后急匆匆地赶去公司。当她赶到公司的时候,她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公司里的同事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她。这也难怪,她平时总是很早上班,一般不到七点半,她就已经到达办公室了,而其他的员工还没有到达呢!可是今天,她却是最后一个到达的而且还迟到了!他们又怎么会不感到奇怪呢?
她走进经理办公室,向经理报告迟到,并且向经理道歉。
“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经理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对林玲特别赏识,他看到林玲神情倦怠的样子,于是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林玲害怕经理知道她的心事,连忙否认。
“我看你气息不太好,你还是休息一天吧!”经理说,他的语气相当亲切。
“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疲倦,过一会儿就没事了。”林玲又恢复了镇定,平静地说。
“那好吧!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你可不要太劳累了,身子要紧。你去工作吧!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里,下次注意就是了。”经理相信林玲是一个对工作相当负责的人,对于她今天迟到的事情,他一点都不责怪她。
林玲向经理道过谢,就走了出去,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自己的工作。
林玲在公司里干了好几年了,她这还是第一次感到无精打采的。她的工作效率慢了许多,连一份不太长的文件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完。同事们都很谅解她,他们认为她这种倦怠的神情一定是由于工作劳累过度造成的。几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到了中午,送饭的给公司的员工送来盒饭,林玲随便扒了几口,就搁下了饭盒。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工的铃声响了,林玲立刻整理好文件,然后离开办公室,骑上摩托车,向家里驶去。自从离婚以来,她这还是第一次一放工就回家,第一次没有延长工作时间。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玲的精神状态一直都很差,表现得无精打采的。她虽然没有再迟到,不过,也总是在差不多到八点钟的时候才来到办公室。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早早地来到办公室了。在工作的时候,她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工作效率跟以前相比慢了许多。下班的铃声一响,她总是立刻收拾好文件,第一个离开办公室,骑上摩托车,向家里驶去——她再也没有主动延长过工作时间。回到家里,她总是随便吃过晚饭,然后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掏出手机,擎在掌上,眼睛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困倦不堪,眼皮沉重,她才朦胧睡去。到了周末,她照样去妈妈家里看看孩子,可是,她往往待不了多久,就借口有事,离开妈妈家,到街上瞎逛——她再也不带孩子上街玩耍了。
林玲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她的同事常常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她的事情。她们都相信她一定是被什么烦心事缠住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经理也觉察到了她的这种变化。他以为一定是由于她前段时间工作太勤奋了,才造成现在的精神劳累。考虑到林玲这几年来对公司的贡献,他并没有责怪她。他相信,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她的劳累症状就会消失,她又会跟以前一样勤快的了。
(16)
一个多月过去了。今天,公司里来了几个外国朋友,他们是来公司洽谈生意的。总经理陪了他们整整一天,林玲也被叫了去。早上,他们带领外国朋友参观公司的各个部门,向他们介绍公司的具体情况;下午,他们带领外国朋友逛了一遍县城,参观了一些著名景点,向他们介绍这座城市的人文景观和发展前景;晚上,他们在一家餐馆举行宴会,热情招待到访的外国朋友,双方谈得很投契,签订了一些合作项目。宴会完毕,他们把外国朋友送回下榻的宾馆,双方道过别,总经理接着去出席另一个应酬,其他的陪同人员跟着先后离去,林玲则一个人坐车回到公司,骑上自己的摩托车回家。她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时间显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两个月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晚回家。街上车水马龙,很多人正在享受夜生活的乐趣。林玲看着城市璀璨的灯光和热闹的街道,反而感到很孤独。她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只觉得好累好累,好想休息。
过了一会儿,她转入了另一条街道,远远瞥见前面有一个酒吧,门口围着一群人。一定是又有什么热闹看了,她想。她一向对这些所谓的热闹没什么兴趣,凡是看到热闹的场面,她往往都要避而远之。很快,她驶近了围观的人群,只听到人群中传来打斗的声音。一定是又有人在打架,她想。她虽然这样想,不过,她并没有停下摩托车,也没有向人群瞧一眼,看看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减慢车速,继续向前行驶。突然,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来,刚好冲到林玲前面,向街道对面冲过去。林玲连忙来个急刹车,身子晃了一晃。她有些生气了,刚想咒骂几句,可是话刚到嘴边,她就收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全身血迹斑斑。好熟悉的身影啊!他会是谁呢?林玲想。他本来想穿过马路,可是街上车辆来往频繁,加上刚才差点被林玲的摩托车撞倒,他不禁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着林玲。
“赵一凡!”林玲终于看到了他的脸,认出了他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赵一凡,她心里一阵狂喜,赵一凡的名字不觉冲口而出。随即,她的兴奋劲儿消失了,看到赵一凡被打得鼻青目肿的样子,她心里感到很难受。
赵一凡愣了一下,随即,他也认出了林玲。他的脸霎时红了,他连忙掉转头,拔腿沿着街道跑下去。刚跑了两步,刚才打他的几个人已经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一个箭步赶上他,把他摁倒在地,抡起拳头、提起腿又打起他来。
“住手!”林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喝道。
那几个人吓了一跳,连忙收住拳脚,抬起头看看是谁在对他们吆喝。
“他妈的!你是谁?居然敢管我们的事!”他们看到对他们吆喝的居然是一个女的,不禁勃然大怒,大声质问林玲。
“你们为什么打人?”要是在平时,林玲肯定被吓呆了,可是现在,她一点都不害怕,她气愤得不得了,没有回答他们的问话,反过来质问他们。
“他得罪了我们老板。”他们中的一个人斜着眼睛看了林玲很久,最后傲慢地回答。
“得罪了你们老板就可以随便打人了吗?”
“当然!”那个人大声地说,同时抡起拳头又打了赵一凡几拳,其他的人也跟着打了赵一凡几拳,踢了他几脚。
“住手!再不住手我就要报警了!”林玲气得浑身打颤,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她迅速掏出手机,按下了报警的电话号码。
那几个人看到林玲报警,立刻慌了,连忙放下赵一凡,一溜眼跑回酒吧里面去了。
围观的人群看到没有热闹看了,开始陆续散去。他们一边离开一边议论:有的说林玲这样做是见义勇为,有的认为她多管闲事;有的称赞她,有的奚落她,不一而足。
林玲把自己的摩托车拉到路边停好,然后走到赵一凡身边,把趴在地上的他扶起来。赵一凡一下子推开林玲,挣扎着往前走。
“你——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林玲不解地看着赵一凡,问道。
赵一凡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现在要到哪里去?”林玲看到赵一凡要走,连忙抢到他的前面,把他拦住。
赵一凡停下脚步,掉转头,看着街道对面的屋子,嘴巴绷的紧紧的,一声不吭。
这时候,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车上坐着两个警察。林玲连忙迎上去,向他们讲述赵一凡被打的事情。听完林玲的讲述,两个警察走下警车,来到赵一凡身边,向他询问被打的原因。
“我得罪了他们的老板。”赵一凡本来不想讲自己被打的事情,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讲不行,于是他想了想,说道。
“为什么会得罪他们老板?”一个警察问他。
“言语冒犯了几句。”赵一凡不想讲出真正的原因,想了想,找了个借口——其实,这也不能算是借口,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你认得他们吗?”另一个警察问他。
“不太认得。”赵一凡又想了一会儿,说。
“什么?不太认得?”两个警察顿时傻了眼,他们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赵一凡看了很久,想弄明白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最后,他们同时摇了摇头——他们都认为赵一凡的脑子一定出了问题。
林玲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赵一凡,想弄明白他这样说的原因究竟是由于害怕报复还是由于别的什么,最后,她在他身上看出了厌倦的元素——对于招惹麻烦的厌倦,还有对于生活的厌倦。
“能带我们进酒吧里看看吗?”第一个警察终于开了口。
“可以。”赵一凡这一次回答得很快,他一说完就拖着双脚向酒吧里走去,两个警察跟在后面,林玲跟在警察后面。
酒吧里本来人声鼎沸,可是,经过刚才的打斗风波,很多人都走掉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酒客,稀稀落落地坐着。
“他们走掉了。”赵一凡扫了一眼酒吧,对警察说。
两个警察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接着,他们一先一后地向酒吧外面走去,林玲和赵一凡跟在后面。
来到外面,两个警察停下来,其中一个对赵一凡说:“先生,很抱歉!我们帮不了你。如果你发现他们的线索,请通知我们。我们得走了,再见!”
赵一凡点了点头,表示回答。
两个警察爬上警车,打着火,把警车开走了。
等警察走远了,赵一凡移动双腿,步履蹒跚地沿着街道向前走。
“等一等!”林玲看到赵一凡又要离开,连忙抢到他的前面,又一次拦住他,“你要到哪里去?”
赵一凡又一次停下脚步,掉转头,看着对面的街灯。
“回工地。”过了许久,他才从嘴巴里蹦出三个字,语气冷冰冰的。
“回工地?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工地?你得先去看医生!”林玲说。
“我没事,不需要看医生。”赵一凡说。
“你看你,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还说没事呢!你——你真是——”林玲又气又急,说着说着,声音哽住喉咙,说不下去了。
“你让我走吧!”赵一凡沉默了很久,说。
“不行!我得带你去看医生!”林玲说,语气很坚决。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赵一凡盯着林玲看了很久,说。
“什么?你居然说我多管闲事?你——你真是没有良心!”林玲又气又恨,瞪大眼睛盯着赵一凡,全身颤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颤抖,眼泪涌上眼眶,溢了出来。
“对不起!我——我——”看到林玲这个样子,赵一凡心软了,结结巴巴地向她道歉。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看不起你,是吗?你放心好了,我不是那种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看不起你的。”林玲的一席话说得赵一凡脸都红了。他知道林玲误解了他——他躲避她并不是担心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看不起自己,真正的原因是他害怕自己会爱上她。他已经受过一次伤害了,他不想再一次伤害自己;另外,他觉得欠别人的人情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双方一旦反目,人情债绝对难还,付出的代价特别大。他读小学的时候,曾经跟一个同学很要好,那个同学家里比较有钱,零用钱特别多,他经常买零食跟赵一凡一起分享。有一次,他们俩因为一件小事发生口角,那个同学要求他偿还请他吃过的零食,赵一凡手头没钱,又找不到借口向父亲要,没办法,他只好瞒着父亲偷了一些钱,还给了那个同学,后来,父亲发现钱少了,查清了事情的真相,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欠过别人的人情——除了父亲的以外。父亲把他一手养大,供他读书,他欠父亲的人情实在是太多了,用一辈子来还都还不清。这可能也是他对父亲冷淡、视父亲为陌路人的原因之一吧。现在,他欠下了林玲的人情,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还她的人情,他想躲避她,可是在目前的情形下,他知道自己是躲不了的了,他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叹气了,不打都打了。走吧,我带你去看医生。”林玲说,目光温柔地看着赵一凡。
“不——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赵一凡说。
“为什么?难道你嫌我给你添麻烦了吗?”林玲问,声音有些愠怒。
“不——不是,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怕——”赵一凡说,他知道林玲又误解了自己,连忙解释。
“你今天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你还是个男人不是?”林玲真的生气了,她悻悻地打开自己的摩托车锁,坐上前座,打着火,最后问了一句,“你来不来?”
赵一凡一向不擅于跟女人打交道,在女性面前,他总是感到束手无策,表面上装得很刚强可是,只要对方一生气或者显露出委曲的样子,他就心软了。看到林玲生气,他顿时心慌了,心里不断地埋怨自己。他一声不吭地走到林玲身边,抬起一条腿,跨过摩托车,身子趁势提上去,坐在尾座上,接着,林玲把双脚提起来,搁在教踏板上,踩动油门,把摩托车开走了。
林玲带赵一凡到达医院,陪他到外科诊室看过医生,取过药,然后重新开动摩托车,把他带向自己的家。
一路上,赵一凡没有说话,快到林玲家的时候,他突然发觉她正在把自己带向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不是回工地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赵一凡有些焦急,赶忙问道。
“到我家。”林玲说,她的脸有些红了,不过,她戴着头盔,加上天黑,赵一凡看不见。
“什么?到你家?”赵一凡一下子愣住了,“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放心,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儿子寄放在我妈妈家里了。”
“这更不好了,别人会说闲话的。”赵一凡一边摇头一边说。
“这又怎样?你一个大男人还怕别人说闲话吗?”林玲的火气又上来了,她大声质问赵一凡。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自从见到赵一凡以后,特别容易生气,后来,当她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她还是想不明白个中的缘由;她也问过赵一凡,他也说不知道,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倒无所谓,我是担心你的名誉受损。”赵一凡知道林玲误解了他,连忙解释。
“没关系,我不在乎。谢谢你的关心!”林玲的脸又红了,声音越说越低,说到后来,赵一凡几乎都听不见了。一股暖流流遍她的全身,她感到莫名的喜悦。
林玲的公寓在城郊,位于一幢七层楼房的第五层。他们到达后,林玲把摩托车放进车棚,然后带着赵一凡上到五楼,打开公寓大门,把赵一凡领。进去
林玲按下电灯按钮,客厅里顿时亮了起来。借着灯光,赵一凡环视了一遍公寓。客厅很大,靠门口的右边摆着一张长沙发,左边摆着一个茶几和两张扶手椅;沙发对面的墙边放着一个杂物柜,旁边放着一台电视机;茶几对面的墙边摆放着一张饭桌,桌边靠着几张椅子。除了大客厅,还有一个小客厅,小客厅的一边是厨房和卫生间,另一边是三间房间,估计是卧室。看到这么崭新的公寓,赵一凡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
那是一幢青砖作墙、黑瓦作顶的老屋,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据说是由他的曾祖父建造的。面积倒是挺大的,比林玲的公寓要大好几倍,总共有八间房间、两个大厅和两个天井,还附带着一个院子,当时也算是够威风的了,据说是村里最好的屋子。赵一凡的曾祖父是一个状师,家境还算殷实,生有三个儿子。赵一凡的爷爷是三兄弟中年龄最小的,深得父亲(即赵一凡的曾祖父)宠爱。三兄弟长大后,按照长幼次序分别占用两间房,另外两间房由赵一凡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居住。后来,发生战乱,爷爷的两个兄弟先后走难到外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住的四间房就空了出来,没有人居住。战争结束后,爷爷结了婚,第二年,生下他的父亲赵天长。父亲三岁的时候,爷爷奶奶患上重病相继去世,从此,父亲就跟曾祖父和曾祖母一起过活。爷爷原先住的房子空了出来,用锁锁了起来,再也没有人居住。那时候,曾祖父曾祖母的家道已经衰落,生活比较拮据,他们不得不靠干农活过日子,含辛茹苦地抚养父亲长大成人。父亲长到三十岁的时候,买了一个外地女子做老婆,算是结了婚。就在同一年,曾祖父和曾祖母相继去世,他们居住的两间房就留给了父亲赵天长。现在,父亲住着曾祖父的房间,他自己则住着曾祖母的房间。
经过岁月的冲刷,原本显赫的房屋已经显得破旧不堪,不少地方出现了裂缝,还长满了青苔,就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凄凉地等待着命运的最后裁决。现在,村庄里很多家庭都盖起了崭新的楼房,相比之下,赵一凡的老屋显得更加落寞、更加寒伧。赵一凡很想盖一幢新楼房,不过,他大学毕业才刚刚一年,工作才刚刚找到不久,报酬又低,他又怎么有资金盖新楼房呢?想到这,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叹气了!我看你站在这里愣了好久了,快点坐下,让我给你敷上药膏吧!”林玲看到赵一凡出神的样子,知道他又在想心事了,自己不禁也胡思乱想起来,一个劲地揣度赵一凡到底在想什么心事,直到赵一凡叹气,她才回过神来,想起赵一凡还没敷药膏呢,连忙对赵一凡说。
“老是要你帮忙,我真的过意不去,还是我自己来敷吧!”赵一凡一边说一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你怎么老是说这些见外的话?难道你真的把我当成外人了?况且,你帮助过我找回儿子,我帮助你不是很应该的吗?”林玲见赵一凡老是拒绝自己的帮助,心里有些郁闷,也有些伤心,她半是愠怒半是伤心地说。
赵一凡不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很不对劲,一说话就要伤害别人,他的挨打就是因为说话不当招来的。人有时候还是保持沉默的好!他想。他记得在某本书上读到过这样的话:沉默是一种语言,它表达的东西比真实的语言所能表达的要多得多;沉默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沉默让人感到孤独,沉默也让人感到愉悦。沉默与真正的自我同在!
林玲取来一盆热水和两条干净的毛巾,她把一条毛巾泡在水里,然后提起来拧干水,敷在赵一凡身上被打的地方;过了一小会儿,她把毛巾取下来,重新放进水里,然后取出来拧干,重新敷在赵一凡的伤口处;又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把毛巾取下来,放进水里,然后取出来拧干,敷在赵一凡的伤口处……她这样反复了好多次,直到赵一凡身上所有积血淤肿的地方都敷遍为止。做完这一项工作以后,林玲用另一条毛巾给赵一凡擦干净残留在伤口处的水珠,然后取出药膏,贴在赵一凡身上肿胀的地方;有些地方不需要贴药膏,她就用跌打药酒擦,直擦到手心发热为止。
赵一凡一声不响地坐着,身子按照林玲的指示变换姿势。他脉脉含情地看着林玲。眼眶里噙满了感激的泪水。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里,接受着母亲的关怀与爱抚。一股暖流流遍他的全身,令他感到无比的温暖。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见过母亲,,根本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子的,也从来得不到母爱。看到别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他真是羡慕极了,也伤心极了。他经常做梦,梦见自己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接受母亲的庇护与疼爱。每次从梦中醒来,他都发现这不是真的,因此感到失落,感到伤心,感到无助。
“你怎么啦?怎么流起眼泪来了?”林玲给赵一凡贴好药膏,擦过药酒,抬起头来,猛然发现赵一凡流泪,不免有些诧异以为她又触动了他的什么伤心事,于是问他。
“我——我——谢谢你!”赵一凡这才注意到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出来,他一边用手背抹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回答。
听到赵一凡的回答,林玲感觉好像吃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眼泪涌上眼眶,流了出来。她连忙端起水盆,走进厨房,身子靠在墙上,任眼泪不停地流下来——这是喜悦的眼泪!这是甜蜜的眼泪!这是幸福的眼泪!
过了很久,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擦干眼泪,收拾好毛巾和水盆,走回客厅。赵一凡不再流泪了,身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神情有些倦怠。林玲知道他平时工作很辛苦,刚才又折腾了那么久,现在一定很累了,于是,她走进一间房间,整理好一个床铺,然后走回客厅,轻轻唤起赵一凡,把他带进房间,指着整理好的床铺,对赵一凡说:“一凡,今晚你就睡这里吧!”赵一凡点点头,一下子倒在床上。林玲为他脱下鞋子,把他的双脚挪上床,接着打开被子,盖在赵一凡身上。赵一凡没有说话,眼睛看着林玲,一眨不眨。林玲注意到了赵一凡的目光,脸上微微发红,不过,她并不害羞,目光同样凝视着赵一凡一眨不眨。这是两个心灵的交流!这是两朵火花的碰撞!这是两条爱河的汇合!
过了一段时间,赵一凡的眼睑慢慢合上了,接着鼻鼾声响起,他进入了梦乡,嘴角边泛起孩子般恬静的微笑。
林玲静静地看着赵一凡,看着他的伤痕,看着他的睡姿,看着他嘴角的微笑,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在赵一凡的额头上深情地吻了一下,然后像一个偷了苹果的孩子一样,羞红着脸,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夜深了,一切都静了下来。林玲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她想起了赵一凡被打的情形,心里一阵辛酸;她想起了赵一凡流泪的样子,心里既怜悯又感动——她和以前的丈夫相处了差不多两年,他从来没有为她流过一滴眼泪;她和赵一凡相处的时间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一天,他居然为她流下了眼泪;她想起了偷偷吻他的那一幕,不觉心旌摇动,久久难以平复。她知道,她已经把这个男人征服了。她也深深地爱着他,她感到既幸福又担心,不知道他们俩的明天会如何,不知道他们俩的结局会怎么样……她就这样想来想去,一时高兴,一时担忧,折腾了很久,才朦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