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悍匪遭创终退却 烽火硝烟度日艰
东方泛白,被土匪攻打一夜的柳园圩子迎来暂时的安宁,此时万籁俱静,鸡犬无声。老东家闻听土匪暂时罢战,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土匪再来攻城怎么办?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啊!东家在客厅来回度步,心头焦急。二狗在门外早熬不住了,靠着门打盹。老东家苦思无策,柳园圩子二百多庄户人性命,可都捏在老朽手里呀,万一圩子给攻破……,往下老东家不敢想了。心事重重的老东家没有丝毫睡意,喊道:“二狗,二狗啊!陪我到围墙上看看。”喊了几遍,二狗才睡眼朦胧冒冒失失的冲进来:“老东家,土匪打进来了?快跑吧东家。”扯着老东家就要跑。东家甩脱二狗,骂道:“小赤佬,冒失鬼,什么土匪打进来了,我呸!乌鸦嘴,呸呸呸!跟我上围墙上看看阿高和王班长他们。”
来到围墙,路永高和王班长迎了上来:“东家,你来干什么?快下去,防止土匪放冷枪。”东家看看二人脸上乌黑,虽经一夜激战却还精神抖擞,围墙上一溜摆放十多具被土匪打死的庄勇。东家心里疼啊!“这都是种庄稼的好手啊!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是老朽的过错啊!”老东家心里难过,留下眼泪:“这些孩子都是圩子里庄户人家的孩子,如果能保住圩子,一定厚葬他们。”路永高说道:“老东家请放心,土匪死的更多,我们能守住圩子。”王班长也说道:“东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保护柳园圩子,这些弟兄死的值了,您放心吧,回去睡觉,有我们在,就有柳园圩子在。”东家说:“不知道春花这孩子那边怎么样了,孩子吃苦了。”路永高说:“东家您放心,少奶奶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她们那边一条枪都没有,打的很好,我刚叫人去看过。”东家说:“孩子们啊,我哪里睡得下哟!我得去看看春花、常喜他们。”路永高拉住东家,叫一个庄勇:“你去请少奶奶过来,你就留在那边,发现土匪有动静就开枪。”庄勇领命去了。春花接到通知,安排大领:“朱大叔,你盯着,滚木、石头、砖块都准备好,一刻也不要放松啊!”转脸对二领说:“周大叔,你让嫂子、婶子们和孩子们轮着睡觉,换班搬运木头石块,继续烧开水,准备浇这些王八蛋,烫死这帮畜生。”朱常喜、周宝喜和一帮妇女应承道:“少奶奶,你放心去吧!我们决不让这些龟孙子们占着便宜的。”
春花一夜激战,脸上像个大花猫,却仍神采奕奕,看不出一点疲倦。东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对春花说:“孩子,你受苦了,要是石龙在家,怎会让你抛头露面哟!”春花说到:“爹,保卫家园,那个没有责任?您放心吧,有媳妇和师兄、王班长在,就算土匪围困,也能化险为夷,把媳妇惹恼了,冲下去杀他个痛快,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一个。”老东家赶紧制止:“你这孩子,不许胡说,大不了咱们多给钱粮,劝大草马子退兵。”对路永高、王班长说:“我来喊话,我多出钱粮,土匪也是爹娘生的,不能再死人了!”路永高和王班长对视一眼,嘴巴都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春花说:“爹呀,没用的,土匪都是亡命汉,现在已经结下梁子了,您就倾家荡产都给他们,也没用的,他们要的是圩子里所有人的性命。”
此时天已大亮,一轮红日从东方露出笑脸,仿佛世间一切灾难与她无关,世间万物在她的眼里都是渺小的,她不理会人间悲欢离合,只按照她自己的轨迹升起、落下。老东家趴在围墙垛子后面喊道:“下面的好汉们听着,请你们大掌柜说话,老朽许义成,有话对大掌柜说。”不大工夫,老魏三出现,冲围墙上喊道:“许老狗,有话说,有屁放。是不是支撑不住了,要出来投降?三爷还是那句话,把钱粮、女人都献出来,枪也交出来,留你一个全尸,其他人碎尸万段。”老东家喊道:“大掌柜,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么多人死了,谁不是父精母血、十月怀胎、千辛万苦拉扯大的?你就忍心看着死人吗?老朽多给钱粮,两下罢兵了吧!”
老魏三攻击一夜,伤亡很大,小小的柳园圩子都没拿下来,以后传出去,三爷在江湖上怎么立足?岂不被人笑掉大牙?只是现在势成骑虎,要么鱼死网破,要么杀光柳园圩子,如果就这样撤兵,岂能甘心?柳园圩子不过十几条破枪,连这样小圩子都拿不下,以后别的圩子还会按时纳粮给钱?逢年过节的恐怕再没有谁肯“孝敬”了。老魏三现在只能硬撑下去,冲老东家喊道:“老杂毛,你眼长裤裆了?你看清楚,俺死了三十多个弟兄,伤的更多,你少跟俺咬文嚼字的,俺倒要看看,你这破圩子能支撑几天。”说完一摆手,几个土匪端起枪来“啪”“啪”就是几枪。
老东家赶紧蹲下,气的胡子直翘:“这些该死的土匪,简直油盐不进,老朽跟你们拼了。”气归气,老东家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拿不定主意,对路永高、王班长说:“孩子们,你们拿主意吧!老朽听你们的。”对阿花说:“媳妇,到这一步了,许家靠你支撑了,爹想啊,所有的家生子(注1)都正式编入许氏族谱,死后可以进入许家祠堂,孩子,你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大娘,你同意吗?”春花高兴的说:“爹,我同意,我完全同意,早就该这样了。”东家转身对路永高、王班长说:“老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岂惧一死?柳园圩子二百多条性命,就交给你们了。”
送走老东家,路永高对王班长和阿花说:“我们的十几条枪损坏一半了,没几支枪好用的,手炮也没了,火炮子也不多,光指望石块、木头、开水对付土匪,也不是办法,虽说土匪死伤不少,还有百十条枪,一旦他们再来进攻,就很难抵抗,我想在坚持到晚上,想办法出去到县城请救兵,二位看怎么样?”阿花说:“请县城保安团,哼哼!他们比土匪好不到哪去。”王班长说:“少奶奶……”阿花说:“得,打住,私下还是叫我阿花吧!我听着顺溜。”王班长尴尬的笑了笑,下意识抓了抓头:“嘿嘿!是,就叫阿花,是这样的,保安团虽说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起码他们不杀人吧!阿高这主意不错。”路永高说:“这事到晚上跟东家商量了再说,眼下要紧的,赶紧救治伤员,找陶铁匠看看能不能把枪修理好,换班睡觉。咱们三个可不能睡觉啊!王班长,麻烦你叫人把围墙上死了的兄弟抬下去,暂时先安置,再把枪拿去修理。阿花,你叫人协助老茂医生救治伤员。再请贺屠夫杀一口猪,咱们吃猪肉酸菜炖粉条,吃好吃饱,有劲杀土匪,我在围墙四面盯着。”
安排好工作,路永高提着枪四面巡视,叮嘱一定要留人观察土匪动静,其他人休息,各司其职,千万不能懈怠。这可是性命悠关的大事,丝毫马虎不得。
老魏三原来二百人枪也没攻下圩子,现在被打死近四十人,被开水烫、木头砸,石块、砖块扔,重伤的二十多个,轻伤三十多,几乎失去一半战斗力,更不敢轻举妄动,几个头领商量来商量去,撤兵吧丢不起人,也不甘心;进攻吧,大天白日的更不方便,偷袭找不到机会;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先把圩子围起来再说。
一天相安无事,老东家和老太太不停的在家庙烧香祷告,求祖宗庇佑,希望土匪自行退兵。此时,老东家正对着祖宗画像祷告,路永高走了进来:“东家,我想出去搬救兵,您看……”老东家说:“到哪里搬救兵哟,有什么救兵可搬呀!”“县城保安团呀,东家,现在天刚黑,我料土匪现在还不敢来攻。”路永高接着说:“再说,咱们没子弹了,不能坐以待毙呀!”东家说:“阿高啊,你能出得去吗?”路永高说:“东家,我仔细的观察过了,西南角护城河河面宽,那里土匪十几丈远一个,外面的麦子地里有一条大沟,我有办法出去。我都安排好了。”
柳园圩子护城河外,土匪每隔十几丈,就点起一摊子篝火,有个匪兵端着枪站岗,天刚黑,突然东面响起枪声和喊杀声,西南方向站岗的匪兵立刻弯下腰,端着枪,贼头贼脑的向东面探望,一个黑影迅速从围墙上滑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钻入护城河,一条绳子迅速被收回围墙上。枪声、喊杀声停了,站岗的土匪直起身子,哼着小调继续站岗。突然,脚下的护城河里“呼啦”一声水响,接着没动静了,没过一会又是“呼啦”一声,莫非是大鱼?这个匪兵弯腰察看,只感到脚脖子一紧,喊都没喊出一声,就被拖进水里,糊里糊涂的见阎王去了。
路永高向县城方向一路狂奔,三十多里地呀,得抓紧时间,刚到陈庙,突然一声威严的断喝:“什么人,站住!口令。”
注1家生子:旧社会大户人家上辈奴才所生的后代。这些人世代为奴,虽随主人姓,却不如宗谱,主人有买卖他们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