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几经生死脱劫难，遇匪勇救美娇娘

公元一九三八年，苏中平原正是阳春三月，到处是莺飞草长、万物复苏，天地间充满了一片生机。河畔的垂柳吐露出鲜嫩绿芽儿，大片的冬麦已从沉睡中醒来，伴着山花的清香，在田野里欢笑着。蚕豆已开出黑白相间小花。随冬麦一起播种的豌豆，也不甘示弱，在明媚的阳光下，在微风细雨中，抽节放叶，加快生长的脚步。

一日，微风习习，艳阳高照，一望无垠的田间土路上走来一个壮汉，此人年纪约二十三、四岁，身高足有六尺。身穿黑色土布夹袄，灰色裤子，脚穿青布千层底布鞋，肩背包裹。步履稳健，虽说一脸凄苦，却仍看得出体格强壮，孔武有力。时过中午，壮汉停下脚步，从包裹里拿出薄饼，顺手采一把豌豆头，薅几缕野蒜，卷入薄饼，吃了起来。吃完，斜身躺在田埂下，双眼迷茫的望着天空，心里嘀咕：快到家了，我可怎么向老东家交代啊！

壮汉名叫路永高，是柳园圩（注1）大东家许义成聘请庄勇（注2）教头，去年冬月，奉老东家之命保护少爷到南京探望病重的姑妈，没成想这位姑奶奶病情越来越重，医治无效死亡，丧事没办完，东洋兵就攻破南京城，倭寇兽兵疯狂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尤胜当年扬州十日、嘉兴三屠（注3），路永高无奈之下只好保护少爷随逃难人群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不说，还随时都有送命的危险。

逃难中度过新年，仍然找不到过江回家的机会。一日，一行逃难者正躲在干枯的芦苇滩，老人呻吟、孩子哭泣，一队丧尽天良的兽兵又冒了出来，二话不说，举枪就打，逃难人群惊恐万分，随着机关枪、步枪的枪声，难民成片倒下，路永高带着少爷拼死往江边跑去，在兽兵枪声和笑声中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滚滚长江，漂浮着众多平民尸体，随着兽兵的枪声，许多鲜活的生命也变成了尸体，向下游一路浮沉着飘去。

慌乱中，路永高和少爷失散，正挣扎着寻找少爷，就感到右大腿似乎遭到猛击一样，随之一股血花冒出。路永高知道，自己中弹了。

路永高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是一双关切的眼神。细一打量，眼前是一很年轻的姑娘：头戴灰土布军帽，身穿灰色土布军装，显得格外整洁、利索、干净。这姑娘看路永高睁开双眼，银铃似的叫道：“连长，他醒了，他醒了，我们没有白忙啊！”连长走过来说道：“别啰嗦了，去请房东大娘给他熬点小米粥。”转脸对路永高道：“你放心，子弹取出来了，没伤着骨头，安心养伤，很快会好的。”说完给路永高拉一拉被子，在他肩头轻轻拍两下，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路永高才打听明白，原来自己虽然受伤，迷糊中还是凭自己年轻、身强力壮、水性过人挣扎着游过长江，被执行任务的八路军某部所救，抬着他辗转好多天，终于救他一命。

路永高养伤期间，随着这支队伍不断转移，八路军所到之处，老百姓像迎接亲人一样。八路军的所作所为，路永高真是闻所未闻，从来没听说过更没见过这样的队伍。路永高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能和老百姓处的像一家人一样的队伍，恐怕老东家都没听说过。他们总说自己是共产党、毛主席的部队，看来这姓共的军队和姓毛的长官真了不起。

伤愈后，路永高惦记少爷，怕老东家着急，千恩万谢的告辞连长和他的战友们，房东大娘给他做了干粮。路永高简单的收拾行李，辨明方向，往苏北走去。还有半天路程，眼看到家了，我跟老东家怎么说呢？路永高躺在田埂下，心里犯嘀咕。真是离家越近，心思越重，老东家是个善人，待我不薄，可我连少爷也保护不好，我可怎么面对老东家哟！路永高正在犯难，突然听到几声夜枭般的笑声，跟着传来淫俗《十八摸》小调，路永高一“咕噜”翻身坐起，爬在田埂上，慢慢抬起头，扒开野草莓叶子，一看之下，大吃一惊。土路上走来五个人：前面一个，头戴毡帽，身穿黑色大氅，黑裤子，脚穿不知从哪弄来的大头皮鞋，身背“独眼龙”（注4），一边扭着，唱着一边走。中间是一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身穿桃红夹袄，青布小棉裤，脚穿水红色千层底布鞋。这女人被反剪双手，头发遮面，看不清脸型。后面三个，肩膀上横担着“老套筒”（注5），嘻嘻哈哈的一边说着粗言俚语，一边扭着屁股做怪动作。

走近了，路永高认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大草马老魏三（注6）手下小头目孙四狗，这小子踢寡妇门挖绝户坟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路永高看这架势就明白，这几个天杀的土匪又在哪抢了谁家闺女，这事既然我碰上，不能不管。

几个土匪正得意忘形的唱着扭着，没想到田埂后面突然飞起一个身影，两只手掌掐着两个土匪脑袋，双臂叫力一合，两颗头颅撞在一起，两个土匪瘫软在地。另一土匪还没来得及端起枪，早被路永高飞起一脚，正中心窝，这个土匪大张着嘴，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追随两个同伴去了。孙四狗不愧惯匪，说时迟，那时快，这小子早拔出“独眼龙”，却不提防被抓的女人飞起左脚，把枪踢落，左脚尚未着地，右脚飞起，孙四狗下巴被踢中，这小子一声闷哼，一个后空翻，立定身形，摆开打斗架势。被抓的女子一声不吭，双脚起落，直攻孙四狗要害。路永高飞身赶来，一招直捣黄龙，孙四狗腹部中拳，同时，女子一脚正踢这小子耳廓，孙四狗摇晃着还没倒下，路永高垫歩上前，一肘在孙四狗胸前撞去，这个作恶多端的孙四狗变成了死狗，再也不能干缺德事了。

路永高解开女子双手，女子双手撩起头发，路永高大惊失色：“少奶奶，怎么是你？”

注1：圩子，旧社会为避免土匪骚扰，农户集中居住，在村子周围垒起类似城墙的土墙，有的四角有炮楼，有护城河。

注2：庄勇，类似民兵，是圩子族长或大户地主组织的自保武装。

注3：当年清兵入关，在扬州地区遭顽强抵抗，扬州城破，清兵抢劫烧杀十日，嘉兴三日，两地尸骨如山血流成河。

注4：独眼龙，一种短枪，有点像德国镜面匣子，没有弹仓，打一枪装一发子弹。

注5：老套筒，当时大部分部队使用的步兵枪。一般的有老套筒、汉阳造、马厂造。这种枪当时算是好枪了

注6：大草马，土匪字号。类似东北的绺子。当时苏中西部、安徽东部最大的土匪武装，老魏三是首领。直到解放后才被彻底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