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支起了一层雾状的白幔,蛟起村就裹在白幔之中。
村庄里有一条砂石铺成的小路伸向远方,路边有一家茶坊,店面不大,却很精致。一名女子靠门而立,大约三十岁光景,一身米黄色衣服,双眼如墨玉深潭。她叫檀雅,是茶坊的老板娘。
女子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村庄,一群雪白的鸭子在稻田里撒欢儿,张开翅膀,一头扎进水里,片刻后抬起头来,抖抖身上的水珠。远处的田埂上,三三两两的牛在雨中漫步,它们不时低头啃一点青草,然后悠闲自得地甩甩尾巴。
下雨的时候本可多一点客人,但今天似乎格外地冷清。
檀雅自小在村里长大,十五岁嫁到外面,过了一段并不快乐的生活。几年后,丈夫早逝,她便搬回来,开了一间小茶坊,生意不兴隆,却尚可营生。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檀雅循声望去,见一名男子走进村庄,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身后背着一条厚长的包裹。
男子向茶坊走来,檀雅见状,忙走去迎接,说道:“客官,本店有上好的红茶,自家酿制,清凉爽口,不若到里面歇歇脚吧。”
男子闻言并不答话,径直走进茶坊,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却不摘下斗笠,雨水沿着蓑衣流下,地上一片潮湿。
檀雅走到男子身旁,道:“客官要点什么,本店还有好酒,好肉,您若是肚饿,切一斤牛肉如何?”
男子的脸庞深深地隐藏在斗笠之下,但檀雅感到对方的双眸正有力地盯着自己。
男子答道:“一碗凉茶便足够。”
檀雅回身到里面端出一碗红茶,放到男子面前。
男子看着茶水色泽乌润,道:“好香啊。”
檀雅问道:“天色已晚,客官是否要住店,旁边有……”
未等檀雅说完,男子便道:“不用了,我是来找人的。”
檀雅笑道:“原来是为故人而来,那便不烦扰了,这里过去很繁华,来客不断,可惜现在衰落了,很少有人来访,村子里的人该走的便走,留下的都是住了几代的人家,虽然不如以前人声鼎沸,但也落得清净。
男子闻言不语,只是慢慢喝茶。
檀雅问道:“不知您的朋友在哪里,是村子里的人吗?”
男子放下茶碗,淡然道:“不,他在后面的山上。”
檀雅大惊,立时站起,道:“后山上哪有人啊,那里有的只是孤魂野鬼,客官你不要去啊,你的朋友肯定不在那里!”
男子挥手示意檀雅坐下,道:“后山上有鬼?”
檀雅道:“不止是鬼,山上都是乱葬岗,过去都没事,最近听人们说,一到晚上便会有鬼火出现,好多鬼怪聚在山上,发出的鬼音萦绕不绝,有时我们这里都能听到,好可怕的,官府都不敢派人去追查!”
男子问道:“那些鬼有没有下山来害人?”
檀雅道:“那倒没有,想来那些冤魂也有很多年了,只是最近才出现鬼怪。”
男子将红茶饮尽,道:“此话怎解?”
檀雅道:“过去我们这里是很繁华的,都是得益于山上有一个厉害的帮派,他们做着很大的生意,我们在他们庇护下,生活得不错,可是一夜之间,那里变成了废墟,帮里的人全都死在了山上,就算和他们有关系的人也全都消失了。人们后来传闻这是天灾啊,是老天不想让他们活下去。”
男子道:“帮派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檀雅轻抚了一下额头,道:“很多年前的事了,认识两个朋友,我出嫁的时候他们还是好好的,等我再回来,这里却面目全非,想想他们也不在了吧。”
男子默然。
门外,阴云密布,雨越来越大,雨点噼噼啪啪地落下,砸在房顶上,顺着屋檐成线急速流下。
远方的乌云从天边疾涌而来,狂风席卷,雷声隆隆,闪着耀眼的光亮。
男子起身,道:“谢谢你的茶,我该走了。”他将茶钱放在桌子上,大步走向门外。
檀雅望着男子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突然她猛地站起,两眼圆睁,脸上起了一阵可怕的痉挛。
一道猛烈的闪电划过天空,雷声轰鸣,天空仿佛被撕裂开无数个口子,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檀雅奔出茶坊,四下望去,已无男子踪影。
鸣哮山苍翠壮丽,山峰重重叠叠,挺拔天地,仿佛一头永远不会被人征服的凶兽。
今夜,大雨磅礴,天地之间像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珠帘,闪电雷鸣。
暴雨,狂风,一人身如迅雷,在山路上狂奔不停,雨水倾泻在他的蓑衣上,激起灿烂的水花。
他毫无所惧,一路向前!
他听到,在这电闪雷鸣中夹杂着一丝不同的声音,它遥远微弱,却凄厉刺耳,仿佛游魂哀怨,恶鬼悲鸣。
那细细的鬼音正是从山顶传来!
男子向道路两旁望去,静谧黑暗的树林中,鬼火游动,冷翠荧荧,若隐若现,仿佛一双双邪恶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紧追不停。
声音越来越清晰,距离越来越接近,男子直奔山顶而去,那里是一片年代久远的废墟,正中央的殿堂斑驳残破,再无往昔的高大肃穆,残垣断壁,荒凉破旧,隐隐诉说着过去的繁荣强盛。
鬼音嘎然而止,男子已在殿堂前站定。
堂内一片漆黑,寒气扑面而至,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味道。
这味道熟悉,却不血腥。
男子定定地望着堂内,仿佛他能看清黑暗中的所有。
刹那间,堂内亮起明灯,面前一片敞亮,黑暗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火红光焰,刺激人眼。
大堂中央是一面方桌,上面摆着一张古铜色瑶琴,后面坐着一人,身着一袭绿纹的紫色长袍,他的手轻轻拨过琴弦,其声凄厉异常,仿若鬼音。
他抬起头来,双目寒星四射,望着男子道:“你走了很远的路。”
男子淡然答道:“不错,很远。”
那人脸上划过一丝浅笑,道:“走了那么远的路,只为见一个不想见的人?”
男子道:“有些人想常伴身边,却总是未尝得见,有些人不愿再见,却常常纠缠不已。”
那人充耳不闻,问道:“一别多年,山下的凉茶味道如何?”
男子正色道:“我来不是和你说废话的。”
那人站起,身高七尺,笑道:“你永远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男子不再说话。
那人道:“记得有个人告诉我,他会带我看到这个世界的巅峰,去到江湖的极限,不知道说这话的人现在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承诺,你说呢,大哥?”
男子摘下斗笠,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沿着脸颊凹凸的纹印落在地上,他目光如炬,浑身散发让人胆寒的霸气,此人正是萧宏!
萧宏将斗笠扔在一旁,道:“石天,这就是你希望得到的一切?”
石天仰天大笑:“我早已没有选择,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失去所有,是你骗你,害我,逼我,如果不是你,我还能活的像个人!”
萧宏道:“你只会逃避,从不看到自己的错误,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自己导致的!”
石天大手一挥,道:“住口,我千辛万苦设计你们,只可惜暴鑫和汤贵求本领不够,功亏一篑,今天我要亲自了解你的性命!”
赫然,周围出现数名夜叉,手持剑刃,直向萧宏冲去。
萧宏毫无所动,三名夜叉已冲到面前,举剑横刺,速度奇快,剑招很辣。
但萧宏更快!
一股霸气瞬间咆哮而至,携着拳力肆意冲撞着迎面而来的夜叉,他们只觉全身各处皆被摧残,被重重轰出数米之外。
同时,其他夜叉从身后疯狂冲来,他们是死士,即使明知是死,也毫无畏惧,剑招立时而发。
萧宏即可回身,左手一扬,金黄色剑气纵横激射,夜叉来不及抵挡,被剑气破体而过,当场倒地。
萧宏再望桌子中央,已无石天身影,抬头望天,见他已轰破天花板,跃到屋顶上方。
石天俯身,手抚房顶瓦砾,喝道:“小弟的一点心意,就让这阎龙殿陪你上路吧!”
说话间,石天掌力澎湃而下,屋顶瓦砾顷刻间崩碎,冲天四散,堂内梁柱断裂成数截,拔地而起,赫然扭动,随着掌力旋转。
萧宏脚下地板尽碎,石板翻飞四射,扬起滚滚尘沙。断柱在石天内力牵引下,急速旋转,在堂内翻滚搅动,将萧宏紧紧包裹在其中。
霎时,阎龙殿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殿外的树木亦遭牵连,被石天内力所引,连根拔起,直向中央的萧宏冲去。
萧宏挥拳攻向四周,碎石爆碎,浓烟飞散,所攻之处立时被其他石板树木填补。四周溃散的沙石瓦砾不断聚合,包围圈越收越紧,他只觉浑身受制,难以发力。
猛然间,萧宏撕烂蓑衣,从身后抽出包裹,大喝一声,双足跃起,直向房顶的石天冲去。
石天见状,鼓起十成功力,狂风卷起,四下碎石肆虐冲撞,急速聚集,牢牢闭合在一起,将萧宏重重围住,密不透风!
突然,一道青光乍现,光芒从碎石缝隙四射而出。石天只觉剑气充盈,一把青色长剑凸现,直向面门刺来。
石天挺身避过,只见萧宏手握长剑破土而出,右手握剑,左手立时轰出一拳,石天出掌相迎,两人在空中爆出一声巨响,翻身落地。
石天看清了,萧宏手持的青色长剑,剑光如雪,正是忘情!
夜雨滂沱,一道猛烈的闪电划破无边的天幕,轰鸣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