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五
透明的风，碧清的海波和泥土的气息，都奇妙地流动在它光滑的羽毛上。它和春天一起从南方来，回到了辽西的明代的古城，欣喜那刚刚融尽了冰雪的清净的老砖瓦，观赏那冻土复苏后舒展的绿色。
我听见一种遥远却又动人的声音。它的小小的胸膛被激荡了，那声音来自古城的方向，给辽西走廊繁华沃土以安宁。
我能想象得到；它们怒吼着，飞过长江，飞过黄河，飞过沙丘，飞过荒山，飞过茫茫草原，万里回奔，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飞近了山海关，遨游在渤海的巨浪滔天之上，把落日、白帆、游船、打渔船上的人们问候。它们骄傲的飞翔着，帆形的翅膀掠过浪尖，剪刀式的尾巴穿过云朵，它们充满勇气和豪情！
从南方归来的小燕子，终于落脚在辽西半岛的海滨城市，兴城，我的家乡。我又听见了小燕子唧唧喳喳的欢叫声！清晰而动人，欢快入耳，似青山绿水发出的天籁之音，美妙神奇！
我们家的燕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肚皮上长满了黑点点！奶奶和妈妈确认过，无法抑制喜悦的心情，已经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了。
春节回家过年时，我们就有一种好的预感，院门外的芙蓉树上，总是有喜鹊来报喜！
今年七月份，我就要毕业了，现在正在联系单位找工作。自从那次，和爸爸一起在梦里转圈圈玩时，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去找爸爸。
无论爸爸是死是活，是好是坏，我都应该对自己、对奶奶、对妈妈，有个交待。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整整十年，爸爸鸟无音信！一家三口人，就是在想念亲人，担心亲人，而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煎熬中，度过的。
和大学里的男朋友相处，一多半原因，是因为他是南方人，而且就是爸爸去的省城！我决定同他一起去他们的城市里找工作，方便寻找我的爸爸。
十年前，我还是一个懵懂的，正处在青春期，尚未发育成熟的，一个十四、五岁的中学小女生。除了上学、贪玩，就是享受父母所给予的无限爱，吃喝玩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对于家里的事情，真是油瓶子倒了，我都不会扶一下，因为我的身后，还有奶奶跟着呢。对于爸爸和妈妈之间发生的感情纠葛，当时的我，能躲就躲，能满就满，不敢说谁对谁错？都是我和奶奶最亲最爱的人。
我的父亲，高大魁梧，英俊强悍，说话声大，脾气不好，好话也是喊着说。用奶奶的话说，犟眼子，认定的事，十头老牛也拉不动，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牛。
我的母亲，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知书达理，感情细腻，温柔贤惠，是标准的东方女性，贤妻良母的形好妻子，好妈妈，好儿媳妇。
所以，每次爸爸和妈妈吵架时，奶奶都是站在妈妈的一边，呵斥爸爸。气得爸爸同奶奶大声的吵闹；“您是我的亲妈？还是她的亲妈？那有当妈的，不向着自己儿子说话的？”然后气得一摔门，逃之夭夭。
事实证明，奶奶是正确的，妈妈从来不惹是生非，都是爸爸故意找茬打架。
听奶奶后来说：“就是因为你是女孩！你爸爸重男轻女的旧思想，特别严重，老想着要个儿子，你妈妈坚决不同意。你妈妈的想法也是正确的，男孩女孩都一样，就看她有没有出息。万一再生个女孩，怎么办？难道还生第三个吗？”
最后，爸爸和妈妈离了婚，离家出走，去了南方，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妈妈不生第二胎！就和别的女人结了婚，一走就是十年！没有任何的书信来往，没有任何的联系方式。从来就没有回来看过我们一次！狠心的连奶奶也不放在心上。
我们祖孙三人，喜欢燕子，想念燕子，爱护燕子，就如同把我们自己的，思儿、思夫、思父的情意，全部寄托在想念、爱护、我们家的燕子身上，因为燕子来自南方！却在北方安家落户，年年往返，乐此不疲。动物尚能如此，何况人乎？
奶奶想爸爸时；想得都有点神经质了，每到年节，就做一桌子爸爸最喜欢吃的饭菜！我和妈妈心里明白，她是太想爸爸了，我和妈妈又何尝不想爸爸呢？
无论他怎样犯错，他都是我的爸爸，奶奶的儿子，妈妈曾经的爱过的人，打折骨头连着筋呢！无论妈妈怎样恨爸爸，也是有着十五年的夫妻感情存在，一日夫妻百日恩吗，尤其是妈妈那一代的女人，情感专一。
奶奶虽然嘴上连骂带埋怨的说爸爸的坏话，甚至有时气的又拍桌子又砸碗，闹腾没完：“没良心的畜生，丧尽天良，扔下老婆孩子不管，连自己的亲妈也不要了！老天早晚会惩罚你的。”然后就哭个没完，都是我和妈妈说了一大堆爸爸的好话，才让她心里平衡，破涕为笑的，不然谁也别想过好年节。
多年以来，无论我和妈妈怎样说爸爸的坏话，奶奶从来就不生气，还添油加醋，恼羞成怒的大骂爸爸一通，解我们的心头之恨！但是就不能说诅咒爸爸死的话！他是不希望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她之所以活得如此坚强，就是在等着她的儿子，盼着她的儿子，能与我们再一次团圆！或者，最坏的结果，爸爸不同我们团圆，只要能证明他还活在世上，奶奶才能安心。
我和妈妈又何尝不是这种心理，只要爸爸，能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活在世上，也就少了我们的牵挂。不是谁在离开谁不能生活，是一份无法割舍的人间真情，十年鸟无音信。作为他的母亲、妻子、女儿的我，能不牵肠挂肚吗？
奶奶幸亏有我和妈妈的陪伴和爱心的照顾，才能健康的活在世上，安度晚年。也算她老人家，没有白疼我和妈妈一回，放弃了亲生儿子，坚决的站在我和妈妈的一边，正因为如此，以德报恩，是我和妈妈义不容辞的责任。
妈妈想爸爸时；每年都是将爸爸没有带走的衣服，晾晒、晾晒，然后熨烫后再收起，保存好。
再比如，爸爸的牙缸，妈妈一直没有扔掉，始终就是和她的牙缸放在一起，我和奶奶心知肚明，谁都当没有看见，从来不问不碰。
再比如，妈妈结婚时，流行的是双人枕头，爸爸走后，妈妈一直还枕着。我经常发现妈妈将又湿又旧的枕头，拿到外面去晾晒！有几次是我帮忙收回的。死沉死沉的，里面装的是一种叫荞麦皮的植物，枕套的花边、绣花、颜色，早已面目全非，可是妈妈就是不换。
此时我明白了，她是如此的想念爸爸，深爱着爸爸，常常把枕头哭湿。
家里最常提起爸爸的人，还是母亲！无论她怎样的艰难，怎样的不容易，只要想起爸爸，就会坚强的走下去。忘记了爸爸对她的无情伤害，对她指指戳戳，鄙视与无情，怒骂和殴打。
我想念爸爸时；就埋怨老天，我为什么不是男孩！因为我的出生，使家里不欢而散！我要是男孩，该多好啊，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婚，奶奶也不会母子分离。
从我记事时起，总是听到爸爸再说；“一定要得要再生个男孩，不然我们家就真的绝后了。”
每次都能看着妈妈，一反往日温柔，据理力争：“我只要我的女儿，原意生，你自己去生好了。”
爸爸还是不甘心，就对妈妈嬉皮笑脸，软磨硬泡：“一是我的确喜欢儿子；二是，女儿，真的有心脏病，万一！在说按我们目前的条件，政府是允许生二胎的。”
每到这时，妈妈就会眼含热泪，翻脸不认人，大吵大闹，开作三天，不晴天，有意让奶奶来管教她这个不通情达理狠心的儿子。
妈妈平时，爸爸说我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说我有病，更不能诅咒我，我是妈妈的命根子，有妈妈在，就有我在。
从我懂事时起，似乎家里所有的不幸，都是我带来的！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罪之人！不但不是男孩子，还有病，不然爸爸不会如此的失望！
我经常躲避着爸爸，免得他看到我时会生气。我没有得到同龄女孩如山的父爱，在我的记忆深处，爸爸从来就没有拥抱和亲吻过我！我一直把自己从思想到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画画，看电视，如不是吃饭，从来就不走出自己的房间，养成了内向封闭的性格，胆小怕事。
爸爸属于事业有成，家庭失败混合型的男人，作为男人，他是成功的；作为儿子、丈夫、父亲，他又是失败的。
挣了大钱后的爸爸，从意识形态领域的追求，转变为现实的物质享受和精神上的拜金者，成了金钱的奴隶，他认为；只要有钱，什么漂亮的妻子，娶不到手，什么样的宝贝儿子，不能再生。走失了灵魂，丧尽天良，道德、良心、忠孝、都不能改变他的奢侈生活。
他的情妇，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小姐；心狠手辣，南方人，看好了爸爸的英俊潇洒，能力过人，大有发展前途，死死咬住不放。那时的小姐也便宜，一流的出价；五百元钱，二流的出价一佰元钱，三流的出价五十元钱，混不上流的就更惨了，有时二十元钱，有时就一袋方便面。
小姐们辛辛苦苦干十年，也不如傍个大款，‘经济实惠’，有很多小姐，都是先买身，后求荣，过上了荣华富贵的好生活。靠的就是，惨无人道，灭绝人性，强掠豪夺，占为己有。
爸爸的新欢，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比妈妈也小不了几岁，但是她会美，敢打扮，看上去，要比妈妈年轻十岁。穿着爸爸给买的名牌服装，浓妆艳抹，盛气凌人，理直气壮的，三番五次的走进我们的家门，坐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幸灾乐祸的同妈妈、奶奶谈什么接受她的条件。
我见过她，高高的个子，体型很标致，不能不算个风流的少妇。仔细定睛观看，眉如初春的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带着风情月意。纤纤细腰，拘束的燕懒莺慵，檀口轻盈，勾引得蜂狂蝶乱。
不说话时，很雅致，不能不让人忍不住，看上一眼；三句话过后，泼妇一个，一文不值！尽耍流氓、下三滥那一套把戏，吓唬人，可恶至极。
因为有爸爸给她撑腰，竞敢大言不惭的对妈妈和奶奶说，我给你们三种选择；“第一，你们可以不离婚，维持受法律保护的那种婚姻的责任和义务，你依然做你的妻子；第二，我可以地下结婚，给你们家生儿子，过着不受法律保护的私生活，但是，我必须享受和妻子一样的待遇和地位，有写着我名字的房产和金钱。”
看到奶奶和妈妈没有任何的反应，她穷凶极恶的指着妈妈的脸说：“第三，如果以上两个条件，你们都不答应，那我只好让他和你离婚，我们私奔，永远不回来，老死不相往来。”
我趴着门缝，听的一清二楚，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屋。现在想想真后悔，自己当年怎么那么的懦弱！那么胆小怕事！连自己的家门都看不住，让疯狗来家里咬人；她私闯民宅，侵犯我们的权利和地位，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指指点点的教育和侮辱我的妈妈和奶奶，看着妈妈和奶奶受人欺负，遭受着痛苦的折磨，我却袖手傍观！后悔死了，这还是当今的中国社会吗？竟然会发生解放前的悲剧！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无恶不作，伤天害理，强抢别人的爱人和婚姻！如不是亲眼所见，如不是发生在自己的家中，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的。
其实，在这个女人和妈妈、奶奶谈判之前，就已经和爸爸同居，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已经有两三年了。因为奶奶经常去找他们闹，所以，恶女人，才和我们公开摊牌，提出了第三个条件。爸爸和妈妈，激战一年后，妈妈早已筋疲力尽，放手了，同意离婚。
离婚后，爸爸就和那个恶女人，去了南方，再无音信。
为了想念爸爸的点点信息，留住爸爸的生活气息，我们一家三口人，都保留着自己想念亲人的私人空间，互不干涉内政！一直延续到今天。
到了六月份，毕业班的很多同学，都离校出去找工作，只等八月份回校领毕业证。我也有机会回了一趟家，见到了我久别重逢的燕子们，心花怒放，大声歌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在这里，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初夏，大门外的电线杆子上，没有看到麻雀！门边的两棵芙蓉树，已经开满了满枝头的小灯笼，晶莹剔透，闪闪发光。园子里的蔬菜应有尽有，月季花姹紫嫣红，葡萄架子，早就遮阳避风了，成群的蜜蜂蝴蝶，在花丛中忙碌着，吸着花蕊，辛苦的飞来飞去。
我站在雨搭下，举目看着新垒的燕窝，泪如雨下。这又是燕子不辞辛苦，奋战一个春天，不知到又叼了，几万粒的泥球！精心打造，重新建成了自己的新家！我还能在说什么呢？只有祈求老天保护燕子一家，家泰民安，多子多福。正看着，一直燕子，飞进了新家，，妈妈还奶奶告诉我；“燕子妈妈正在坐月子，叫我小心行事。”
燕子回来了，麻雀飞走了；我也走上了慢长的寻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