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和第四章
(3)
赵天长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生在斯,长在斯。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爷爷奶奶抚养成人,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他上过几年学,后来由于家境困难,交不起学费,辍学在家,帮助爷爷奶奶干农活。到了二十岁,爷爷奶奶就开始替他找媳妇,一连相了十几回亲都不成功,对方不是嫌他家境贫寒,就是嫌他太过愚钝并且口吃,就这样,他讨媳妇的事情就耽搁了下来,他的爷爷奶奶也只有干着急。后来,有人从外地带回来一个年青女子,以五千元的价钱卖给他做老婆。他东借西借,好不容易才勉强湊足了这笔数目,交给那人,然后把那位女子领回家成亲。那一年,他刚好三十岁。也就在那一年,他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带着些许欣慰,也带着些许遗憾。第二年,他的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可把他给乐坏了。他整天抱着儿子走来走去,逢人就夸儿子有多好,有多乖。儿子满月后,赵天长找来一个算命先生,给儿子起了名字,叫作赵一凡。转眼间,儿子快满一周岁,会叫爸爸妈妈了。赵天长更是乐开了怀,整天逗着儿子喊“爸爸”。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儿子周岁生日那天,他的妻子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这对赵天长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整整哭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儿子的啼哭声唤醒了他,他一把抹干眼泪,把儿子揽在怀里,哄儿子开心。从此,他既当爹又当娘,一个人扛起了抚养儿子的责任。儿子到了六岁的时候,赵天长把他送进了学堂。儿子还算聪明,学习也很勤奋,成绩很好,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转眼间,六年过去了,儿子小学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又过了六年,儿子中学毕业,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赵天长可高兴了,整天笑哈哈的,更令他心情舒畅的是,村里人从此对他父子俩刮目相看——他儿子可是村里考上名牌大学的第一人!他亲自把儿子送到县城的车站,与儿子洒泪告别。回家后,他工作更卖力了,心里时时憧憬着美好的将来——等儿子毕业后,享享清福,过上好日子。去年七月,儿子大学毕业,想留在外地工作,他极力反对,时时打电话给儿子,劝儿子回来,到了最后,甚至以死相逼,儿子最终屈服了,放弃外地的工作机会,跑了回来。
儿子回来后,赵天长到处托人找工作,找了好几份,儿子都一一推辞了。赵天长知道儿子在赌气,他再也不敢逼儿子了,他心里很害怕,至于害怕什么,他说不清楚。事实上,自从儿子回来后,赵天长没有一天开心过。儿子整天沉默寡言,郁郁寡欢,阴沉着脸,与酒为伍,经常夜不归家。赵天长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可是他不敢说什么,只好自怨自艾,哀叹命运不好。
(4)
两个星期过去了。
这天一大早,天空下起了小雨,到了中午,雨停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后,雨又下了起来,并且越下越大,到了晚上,雨下得更大了,简直就像从天上倒下来的一般,地上积满了雨水,低洼的地方变成了小池塘。
赵天长照样出去,在公路上游荡,他既不带雨伞,也不找地方避雨,任由雨水把他的身子浇湿。他冷得全身发抖,可他照样坚持在雨中走来走去,直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他胡乱做了点饭,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坐在椅子上发呆,身上的湿衣服也没有换,雨水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外面大雨滂沱,雨水敲打着门窗,“噼呖啪啦”地响着。赵天长倒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渐渐地,他的眼皮重了,他支持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眼帘,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天长突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屏息静气听了一会儿:外面风雨大作,“噼呖啪啦”地敲打门窗,此外再没有别的声音。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他正在狐疑,外面又传来了打门的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赵天长吓了一跳,仔细听了听,这回听清楚了:的确有人在打门,并且声音越来越急促。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是邻居?不会的!他们早就睡了,不可能这么晚找我的!是儿子?不可能的!县城离这里有三十公里路,晚上没有班车,他如果要回来,白天就应该回来了,晚上要走路,不可能的!难——难道是鬼?不——不会吧?我又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鬼怎么会来找我呢?难道他是因为儿子的事来惩罚我的?天啊!我已经够痛苦的了,可怜可怜我吧!
想到这,赵天长吓得直打哆嗦,他颤抖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走到大门那儿,他用双手按住门闩,眼睛贴着门缝看出去,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是——是——是谁?”赵天长哆哆嗦嗦地问道。
外面没有人回答。
“是——是谁?”赵天长又问了一句。
外面还是没有人回答。
“是谁?”赵天长再问了一句。
外面仍然没有人回答。
怎么会没有人回答的呢?难道外面真的是鬼?不会吧?听说鬼是在荒郊野岭出没的,不会到村子里来,可万一鬼真的来了怎么办呢?算了,还是不要开门了,可万一真的是儿子怎么办呢?不可能的!儿子都走了那么多天了,还会回来吗?就算真的回来,也应该在白天回来,不可能三更半夜回来的!那么,外面的会是谁呢?难道外面真的什么都没有?难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可要是真的——真的是儿子呢?算了,还是打开门看看吧。可要是真的是鬼呢?我到底怎么了?都五十多岁了,还这么怕鬼,真是……就算真的是鬼,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一死了之!况且,老婆跑了,儿子又没有了,孤零零的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死了干净!听说鬼是怕火的,还是亮起灯来再开门吧!
想着想着,赵天长不再害怕了,身子也停止了抖动。他摸黑走到墙边,找到开关,用力一按——电灯亮了,驱除了屋子里的黑暗。赵天长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回大门那儿,眼睛眯成一条线,贴近门缝,向外面看去——外面赫然站着一个人影!赵天长又害怕了,心里“怦怦”直跳。他颤抖着双手拉开门闩,门立刻打开了,一个人倒了下来,撞在赵天长身上,把他撞倒在地上。
“哎呦!”赵天长痛得大叫了一声。他用双手按住地面,撑直身子,惊恐地向来人看去。他立刻愣住了——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他的儿子赵一凡!赵一凡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紧闭,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嘴唇也紧闭着,上面裂开了几道口子。他披头散发,全身湿透,衣服上滴着水——他还穿着两个星期前在院子里喝酒时穿着的那套衣服呢!
“儿——儿子!儿——儿子!儿——儿子!……”赵天长终于叫出了声,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赵一凡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赵天长见儿子一声不吭,心里十分慌乱。他爬到儿子身边,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他摸摸儿子的手——儿子的手一片冰凉,他再摸摸儿子的脚——儿子的脚也一片冰凉。赵天长给吓坏了,他大张着嘴巴,声音哽住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一个劲地往下流。
“儿——儿子!儿——儿子!儿——儿子!……”过了一会儿,赵天长又叫出了声,他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声嘶力竭地叫着儿子的名字,叫着叫着,赵天长扑倒在儿子身上,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转过来,感到儿子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不禁心头一振:难道儿子还没死?他赶紧用手摸摸儿子的鼻息,觉得儿子的呼吸很弱很弱,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他确信儿子还活着,心里不禁一阵狂喜:原来儿子还活着!原来儿子还活着!
赵天长立刻站起来,把双手分别放在儿子的两腋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儿子拖到沙发上,然后,他跑到儿子的房间,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替儿子把身上的湿衣服换掉,
“得——得找个医——医生才行。”他给儿子换好衣服之后,想了想,决定连夜找个医生来给儿子看病。
他立即找来一支手电筒,装上电池,走到门外,把门带上,然后走进风雨交加的黑夜之中。
赵天星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他在村口盖了一幢楼房,距离赵天长家约三里路。这天夜里,他跟往常一样,睡得很早。睡到半夜,他突然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一定是哪家有人病倒了!他心里这样想。他揉揉眼睛,极不情愿地下了床,脸上露出很不高兴的神色。
“是谁在敲门?”赵天星来到客厅,一边开灯,一边大声发问。
“是——是——是我,天——天——天长,我——我——我儿——儿——儿子——病
——病——病倒——回——回——”外面传来了赵天长的声音,他本来就口吃,再加上一路跑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说话更加不连贯——断断续续的。
“哦,原来是天长兄。”赵天长还没说完,赵天星已经打开了门,“咦?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快点进屋吧。”赵天星看到赵天长浑身湿漉漉的样子,心里十分诧异,愠色一扫而空,连忙招呼赵天长进屋。
“我——我——我儿——儿——儿子——病——病——你——你——你老——老弟
——快——快——”赵天长没有进屋,心急如焚地请赵天星给儿子看病。
“什么时候回来的?病得很严重吗?”赵天星早就听说赵一凡出走的事,也知道赵天长为此很伤心,现在听说赵一凡回来,赵天长又说儿子病倒了,他不免感到诧异,同时心里也十分焦急。
“是——是——快——快——”赵天长点了点头,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好的,我立刻跟你去。”赵天星说完,立刻转身回屋,提起药箱背在肩上,走到门外,把门带上,然后撑起一把雨伞,跟在赵天长的身后,给赵一凡看病去了。
雨还在下着,“噼噼啪啪”地打在地上。赵天星的裤腿都给打湿了,赵天长更是淋了个落汤鸡。赵天星这才注意到赵天长没有带雨伞,也没有带帽子,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他连忙叫赵天长到自己身边来,与他共撑一把伞,赵天长连声说不用,赵天星想想,一把伞遮不了两个大人,也就不再勉强赵天长了。
好不容易来到家门口,赵天长推开门,把赵天星领了进去。
“他——他——他——”赵天长指着躺在沙发上的儿子,对赵天星一连说了几个“他”,就说不下去了。
赵天星放下雨伞,一个箭步走到赵一凡面前,卸下药箱,伸出右手摸了摸赵一凡的额头,然后按住赵一凡的脉搏,听了听,掉转头对赵天长说:“他的额头很烫,显然是发着高烧,脉搏的跳动还算正常,只是有点弱,应该是感染了风寒,不过没什么大碍,我给他打支针,开点药,按时吃下去,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说完,赵天星打开药箱,取出针筒和针,注上药水,给赵一凡打了一针,接着开了三包药,交给赵天长。
“现在给他吃一包,四个钟头后再吃一包,药吃完后,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我现在先走了,有事再找我吧。”
“怎么走——走这么——么快,歇——歇一会,等——等雨停——停了再——再走吧。”赵天长一边接过药,一边挽留赵天星。
“没关系,雨已经小了,早上还要到邻村去看病呢!”赵天星向外面看了看,说道.
“怎——怎么他——他还不——不醒呢?”赵天长突然想起这件事,连忙问赵天星。
“哦,这应该是劳累过度的表现,你放心,没什么大碍的,就这样吧。”赵天星边说边背起药箱。
“谢——谢谢你,天——天星老——老弟。”赵天长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药费,交给赵天星。
赵天星收过药费,客气了几句,背好药箱,拿起雨伞,就离开了赵天长家。
赵天长连忙煮好开水,打开一包药,喂儿子吃下去。过了一会儿,赵一凡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看熟悉的家,再看看湿淋淋的父亲,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赵天长看到儿子醒来,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天亮了,雨也停了,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雨后的世界特别纯净,小鸟离开了窠巢,在树上“吱吱喳喳”地叫着,太阳也升起来了,霞光万道,照耀着世间万物——雨后的阳光特别明媚,特别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