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儿弯弯照九洲，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飘零在外头。

（1）

月亮终于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斜斜地挂在天上。她发出淡黄色的光芒，照在地上，一切都显得艨艨胧胧的。风从西边吹来，很轻很柔，带着些许凉意；一只夜鸟躲藏在黑魆魆的树丛间，发出凄厉的叫声；墙角上，田垄间，一些虫子在“唧唧唧唧”地吟唱，应和着夜鸟的号叫。

赵一凡独自坐在院子里——地上铺着一些干草，他就坐在干草上面。他的前面放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茶壶，茶壶旁放着一个茶杯——茶壶是空的，茶杯也是空的。

赵一凡抬头望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从茶几底下翻出几瓶啤酒，打开盖子，放在茶几上。他左手移走茶壶盖，右手拿起一瓶啤酒，抓住瓶颈，慢慢压低瓶口，终于，啤酒倾了出来，在空中成一直线，向下流进茶壶里，发出“汩汩”的声音。赵一凡一边倾倒啤酒，一边看着空中的啤酒线，一边听着啤酒流进茶壶的声音。他倾倒了一会儿，估计啤酒快要装满茶壶了，就慢慢地提高瓶口——啤酒线慢慢变瘦，转眼间就消失了。赵一凡把啤酒瓶放回茶几上——酒瓶里还有半瓶啤酒。他把瓶盖盖上，再把茶壶盖盖上，然后用右手抓住壶耳，把茶壶提起来，慢慢压低壶身——啤酒从壶嘴流了出来，在空中成一直线，向下流进茶杯里，发出“汩汩”的声音。他一边看着啤酒线，一边看着茶杯，等到茶杯快斟满了，他就慢慢提起茶壶

——啤酒线慢慢边瘦，转眼间消失了。赵一凡慢慢地把茶壶放回茶几上，慢慢地拿起茶杯，慢慢地把茶杯送到唇边，呷了一小口，然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就这样，他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月亮。他喝得很慢，月亮向西边滑行了很长的一段距离，他还没有喝完一杯啤酒。好不容易喝完了一杯啤酒，他又提起茶壶，像刚才那样向茶杯里倾倒啤酒。

“儿——儿子，原来你——你在这——这里，害得我——我好找。”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父亲赵天长的声音，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父亲的脚步声，不一会儿，父亲就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没有掉转头，眼睛盯着啤酒线——啤酒线直通到茶杯里。

赵天长发现儿子不搭理他，径直走到儿子的面前，在他的旁边坐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儿子倒啤酒。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中等身材，，头发稀疏，前面秃了一大截，体形偏胖，脸上布满皱纹，手脚不太灵活，说话有点口吃。他喜欢穿一身黑色的粗布衣服，赤着脚走路。

“儿——儿子，有件事想——想跟你——商——商量。”赵天长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鼓起了勇气，对儿子说道。

赵一凡没有应答，他低下头呷了一口啤酒，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赵天长见儿子没有说话，接着说下去：

“我——我跟你讲——讲过，你表哥在——在县城办——办事，他有个朋——朋友在外——外贸公司工——工作，现在有——有个空——空缺，是搞翻——翻译的，你是学英——英文的，你表哥想——想让你去——去干，已经为——为你联——联系好了，听说一年能

——能赚好几——你万块——块……”赵天长说着说着，发现儿子根本就不在听自己讲话，心里一阵刺痛，眼泪跟着涌了上来，他立刻收住话头，用手背去抹眼泪。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赵一凡呷了一口酒，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低沉。

“什——什么日——日子？”赵天长没想到儿子居然开口了，也没想到他居然问这样的问题，感到有些措手不及，本能地回问了一遍。

“今天——是她结婚的日子。”赵一凡盯着月亮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有些颤抖。

“他——他是谁？”赵天长以为儿子讲的是朋友的喜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里面有些地方不对劲——按理说，朋友结婚，儿子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可是现在，儿子却表露得如此伤心，为此，他感到不解。

“去年的今天，你把我劝了回来；今年的今天，她却成为了别人的新娘。要不是你，我本来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现在——”听到父亲的问话，赵一凡的火气上来了，他大声地说了起来，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让喉咙给哽住了，眼泪跟着溢了出来。

赵天长终于听明白了：儿子讲的她是一位女性，今天要结婚了，儿子与她曾经有过亲密的关系。.他也明白了：是他破坏了儿子跟她的关系，儿子为此正怨恨他呢！难怪他回来一年了，对我一直都板起面孔，冷冰冰的，原来是为这个。他心里这样想。

赵天长看着儿子，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可是想来想去，他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唉！”他长叹一声，颤抖着站起来，一边淌眼泪，一边向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转头来，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晃着身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