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到了初六的傍晚，我们的“革命大队伍”都不约而同的，来到了狗子家看狗子今天相亲是否顺利，狗子这家伙在屋门口倒给大家散开了纸烟，看着他一脸的喜气，我们就断定这桩亲事有门。待到都进了里屋坐下，狗子又是忙前忙后的泡茶取糖果，再看狗子的父母也是满面春风，好像说话都不同于往日了，精神极具抖擞，这正好对应了“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老话。接下来趁狗子不忙的当儿，大家伙追问起了狗子到底今天相亲的情况怎么样，此时的狗子是“正月十五放烟火——满膛红！”狗子被大家追问的围在了中间，俨然一副新闻人物的派头。“究竟怎么样呢！”李三娃实在等不及的抛出了一声，接着又你一声他一声的追问了起来，那架式像是法官审判一个犯罪分子一般，狗子抬起他那三七的分头，声音响亮的冲大家的耳边喊了一声“搞定啦！”呯气追问的我们才缓了一口气，再接着狗子又挨个的散发了纸烟，顿时整个里屋就烟舞弥漫了。狗子就趁机拿了水壶，说是去东边的里屋灌开水，大伙儿又围绕着这事议论开了，议论的话题大多是他们究竟怎么样见的面，又谈了些什么呢！
过了不大一小会儿，狗子提着灌满了的水壶就进来了，大家伙又让狗子坐在中间的沙发上谈谈见面时的情景.狗子一听却说那有什么可谈的，又想出去，却被几个眼快的“革命同志”给拽住了。狗子一看这情景实在没有办法，便话不连贯扭扭捏捏的像个大姑娘似的说了起来。“抬杠铺掌柜的”张娃牛却嫌狗子说话声音低，就开玩笑的问狗子“你相亲见面见的都没顾上吃饭呀！不至于说话都没劲了吧！声音低的像蚊子哼哼！”狗子一看是“张大掌柜的”提意见，敢不听吗！就把声音提高了。
狗子和那姑娘是在他表堂叔家见的面，其实那都是他表堂叔提前按排好的。接着，狗子就像讲故事似的说开了：“今天我一大清早起来，先把自己对着镜子好好的打扮了一番，半早上又去村子里的理发部，让假温州给整了整发型，还喷了从未用过的定发型的摩丝，假温州这狗日的就向我要了五块钱。回到家里早早的吃了早饭，换了一套提前已洗干净的新西装，还破例的打了一回领带，哎！一天把我那个难受劲呀！”狗子用手比划着的说。快走的时候，我妈把我叫到了东边的里屋，给了我三百块钱，还让我多揣了几盒“蝴碟泉”。我妈告诉我说两人谈完话，你就给人家姑娘二百元钱的见面礼，如果那姑娘收下了就表示愿意，如果人家不收，傻瓜也知道这事要吹灯，还嘱咐我说见了人家那儿的长辈要仁意（讲礼貌），该散烟的就要散烟。再后来，就骑了我蛇蛇哥的摩托，一个人去了我表堂叔家。“后来呢！再后来呢！”发栓挺着他那尖尖的下巴一个劲的追问，像是狠不得让狗子一下子全说完。狗子就笑着说让我喝口茶喘口气，这话刚说过，黑蛋倒把一杯已凉好的茶水给狗子递了过来，狗子就毫不客气的接过茶杯，对着发干的嘴唇，“咕咚咕咚”的喝了好几口，那样子像一匹渴极了的骡子。狗子喝过茶又随手的点着了一根“蝴蝶泉”，就一边悠然的抽着烟一边又讲开了。
狗子说他到了表堂叔家，人家那姑娘已等他一会儿了，随从陪同的还有那姑娘的几个女同伴，年龄大多和那姑娘差不多。刚一见面，那几个淘气的姑娘，就调皮的逗起了狗子。其中一个穿桃红褂子，系着马尾巴辫，眼睛大大的，一笑就有两个迷人酒窝的姑娘就先逗起了狗子：“哎！帅哥儿，听说你一年前就盯上我们葱花姐了，现在请你谈谈第一次见到我们的葱花姐是啥印象！”狗子那里经过这事呢！平时遇见陌生姑娘连说话都还脸红，现在这么一个泼辣的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了当的问起了这个问题，搞得狗子挺不好意思的，一时居然呆若木鸡的愣在了那里。那几个在旁边观看的姑娘也嚷嚷着追问狗子，正在关键时刻，表堂叔婶子打开了里屋的门帘走了进来，看了看正在逗着狗子的姑娘们，也忍不住的笑了笑。此时的狗子却急出了一身汗，总感觉到脖子上系着的领带紧得难受。这时，表堂婶子开口了“丫头们，丫头们，过一会儿在问他吧！现在咱们都先出去，给人家两人腾个时间，让人家好好的谈谈，闹归闹，别误了人家两人的正事。”那几个姑娘听了表堂婶子的讲话也倒听话，先后纷纷的出去了。那个问狗子问题的姑娘在临出门的时候，又返回来向狗子讨要糖果吃，狗子哪里有糖果啊！心里就怪母亲把这事给疏忽了。狗子又没办法了，一个人傻乎乎的站在了那里。没想到在炕沿上一直坐着不言语的葱花，含羞的笑着开了口：“刚过了大年的，要什么糖果呀！”那姑娘一听葱花这话就又嚷嚷开了“好家伙，还没谈话哩就是一心啦！”说着就随手的打开了门帘也出去了。
待淘气的姑娘们都一个个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狗子和那个叫葱花的姑娘。这时狗子才感觉到松了一口气，那姑娘倒也自然，站起身来向狗子这边挪了挪，狗子就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像喝了高度烈酒一般，心也怦怦的乱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时那姑娘像是看出了狗子的紧张，就满脸含羞的问狗子说，你是不是你们村同龄人当中第一个相亲的呢！狗子没有想到这姑娘会用这么自然的问话缓和了这僵持的气氛，心里自然也就感到比那会儿轻松多了，心中又对葱花姑娘多了一份好感。就这样，僵持的局面被葱花姑娘一句随和的问话缓和了过来，俩个年青人的相亲谈话就在这随和的围氛中开始了。随后葱花又问了狗子家几口人，他多大了，几月几日的生日，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狗子松了松系在脖子上的蓝领带，声音不高且扭捏的回答了葱花姑娘的问话，狗子也把早已想好的几个问题问了葱花，其中就问到了葱花是不是学过服装裁剪，其实这问题狗子是明知故问，就觉得没有什么话题可问么。葱花就回答狗子说学过三个月，还是在县城有名的服装培训处学的呢！狗子一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话题可谈了 ，就又不好意思老是让人家姑娘问自己，就顺手的在上衣内兜里，把临走母亲交给他的那二百块钱拿了出来，然后轻步的走到葱花姑娘面前，满脸含羞的把钱递给葱花，姑娘一看狗子很干脆的给他递见面礼了，就知道关键的时刻到来了，脸就“唰”的一下子红了起来，也不好意思接。狗子一看这情景，心里嘀咕开了“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人家姑娘不愿意！”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着，但拿着钱的手还在葱花面前僵持着，葱花姑娘一看狗子那傻样和坚持劲儿，就背过脸去不好意思的接过了狗子手中的见面礼，那一刻狗子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掉到了肚子里 。就这样葱花姑娘接过了见面礼，狗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有一个人等着傻乐了。待狗子谈完了话走出了里屋，见客厅里有几个串门的男人，狗子就忙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蝴蝶泉”，一边拆着一边伯伯叔叔的叫着，给大伙儿散纸烟。这时，在外边沙发上坐着的淘气的姑娘们，又围了上来向狗子要糖果，狗子这会儿可就胆大不怕羞了，他笑嘻嘻的说来得时候就没有带，要不每人也给你们发根“蝴蝶泉”，姑娘们就有人说发一根不行，要发就发一盒，客厅里的其他人见姑娘们一个劲的逗着狗子，也就都知趣的推开门出去了。最后狗子被淘气的姑娘们催讨要得实在不行，就把在院子外边打毛衣的表堂嫂子叫了进来，给了她十块钱让帮着去代销店买糖果。待表堂嫂子买回了糖果，由狗子给姑娘们挨个发了，这才算解了围。
大家伙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般，眼睛瞪得一眨不眨的听狗子一个人排夸着，不是狗子讲得有多么精彩，也不是钦佩狗子应付淘气姑娘们的机智，而是狗子相亲这事，毕竟是我们二十几个“革命同志”当中的第一个，“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人之常情，谁又能不经历呢！大家伙都觉得相亲见面挺好奇的，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各自不同的相亲见面情景的想象。所以，都这么在心的听狗子，一个人在排夸他独有的相亲见面经历，为的是为自已日后遇到此事也知道其中的道道，或是为自己积累一些这些方面的经验，毕竟都是十八九岁的年青人，对这极具敏感的儿女情事都非常的感兴趣。从大家伙都不成熟的秩嫩脸膛上，可以看得出人人又都憧憬着这“大姑娘上娇——头一回”时刻的到来。而听狗子讲他的相亲见面经历，无疑是给我们“革命大队伍”的人马，上了一堂生动的相亲见面预备课。
至于狗子后来滔滔不绝的，像讲故事般的排夸他的相亲见面事情，我是从头至尾的都认真听过。我也曾感叹狗子初次相亲见面的顺利，也曾为狗子只有一次见面的“一见钟情”，而能顺利订婚的故事，感到像是戏台上唱戏一般的带有戏剧色彩。但感叹归感叹，我心里对于现状的农村青年的婚姻，是有我自己的看法。且不谈男女双方相互的所谓“志同道合”，也不谈结婚后是不是能够同甘共苦，夫唱妇随。就谈一谈农村青年对所谓“爱情”的看法及理解。不错，我们这里是正儿八经地地道道的农村，但农村有怎么了，农村里的人就不能对美好前途有所追求吗！当时的这些话，只是我自己心里这么的说说。然而，对于我们村里的现实情景，却不是我等一介书生所想象的那样，事情反而往往正好相反。
在我们这种还是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农村里，年轻人的结婚是相当的早。就如同前边所讲的狗子的相亲见面故事一般，村子里十七大八的男女青年，如果不再上学读书了，就会有恰适逢年过节为你说媒事的人，当然也有自由恋爱的，但往往还是前者居多。有媒人上门提亲事，这当然是好事，家里就得七碟八碗的好菜好饭好烟好酒的招待，至于能说成还是说不成，那都还是两码事，村里一直有“做媒，做媒，见面先吃你七八十来回。”的谚语。而我们这儿农村的媒人，往往又是一杆秤，提说亲事的男女两家一般情况下都门当户对，即村里人所讲的“窑门攀土门”，但有时也有例外的。被介绍人提说亲事的两姓人家的男女青年，相亲见面一谈话，如果两个孩子没有什么意见都愿意，那介绍人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定个黄道吉日举行订婚仪式。在农村订婚仪式主要作用是向社会证明，已订婚的男女青年相互已有了未婚夫(妇)，别的人家知道后也就不会再差人向人家提亲了。订婚以后过上一年，大多是一年，最长的也不会超过两年，紧接着就是结婚，这一年至两年时间中还包括逢春节，八月十五，男方给女方送礼，给介绍人送礼，我们这儿还有三月十八两个孩子一块儿逛庙会的习俗。这更是要男方大把大把的出银子，不管是过年逢节还是逛庙会，男方哪回都得花去好几百。所以，大凡是一订婚隔上半年或一年，男方便会找介绍人商量着结婚，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主要还是男方怕逢年过节送礼花钱，你还别不信，这就是我们这儿农村年轻人婚姻状况的真实反映。
待一结婚，年龄也不过二十岁上下，更有甚者十七八岁便已为人夫人妇了，离国家法定的结婚年龄都小好几岁。也许你会问男女双方领不领结婚证啊！我告诉你，有的领有的不领，领的是拖人找关系虚报岁数，花些钱送些礼也不是太难办，因为几乎整个村里的人都是这样，所以也便都见怪不怪了，而有的人家根本就不要什么结婚证，生下的孩子都好几岁了，也不曾补办。至于娶一房媳妇的花销，在我们这儿除家里有房子外，当然各自的要求是不同的，但一般的也要花个三四万或更多，这只是个概数，像什么现代化的家电，农用车，摩托等等都得备齐。你要问农民家家有那么多钱吗！我告诉你，没有！那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只有借或贷款了，借不下的人家只有想办法贷款了，如果再要贷不下那便没有什么办法了。所以，我们这儿为了娶媳妇下煤窑干活的人就不少，原因是在煤窑上干活虽然是危险点但却挣钱多。借了或贷了款的人家待结完婚过了事儿，再由一家人慢慢还，也有有的媳妇不愿意，那只好磕嘴生气了，总免不了要出诸如因为偿还贷款，而导致生气甚至闹离婚之类的事情。
当订婚后的男女青年一结婚，过上一年之后便大多数已是三口之家了，二十岁上下的人便真正的做了父母。这是多么让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啊！你还别不信，但这确实是真的事实，我儿时的伙伴大多都是这样，我不由得心中便有了许多感叹。二十岁左右是人生中多么绚丽的美好年华啊！这个时候正是年轻人学习掌握知识技能的大好时光，而我的同龄人大多已是为人父母了，这不由得又让我多了几许感慨。而农村这种婚姻现象的普及，又导致了农村人口比例的不协调增加。但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你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谁要不遵循这种规律，村里人就会说你不安分守己，说你日能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在当时，我只能是想想而已，至于这方面的话我是不敢说出来的，怕别人说你读过两年书就清高的不行啦！那你这么能行干嘛还要回村里呀！为什么不去大城市干一番事业呢！不说归不说，别人管不住我还管不住我自己呀！我就自个给自个宽心的这么说。待到大家伙听狗子排夸到吃晚饭的时候，狗子他妈已把做好的晚饭端上了饭桌，这样大家今晚的晚饭，自然的又吃在了狗子家。吃饭间狗子对着大家伙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说他已定好了在正月十六订婚，到时候都请大家早早的过来帮忙喝喜酒，再后来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都纷纷的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