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孤鸿第一章:苍茫之都*仇火之燃
十年是多久?
它能让一片叶子轮回十世,能让一位韶龄女子华光不再,能给荒苍皇帝的眉头刻上更深的皱纹......十年能改变太多太多,给人世留下太多太多的苍凉。
它唯独无法改变的,是成华宫中的冷清,永远是那么萧条;是四皇子心中复仇的火焰,永远是那么炙热。
那一切,自皇令下达后,十年未变。
凌华已无法回想起这十年他是如何度过的了,那么寂寞那么清冷。他似乎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除了吃饭和睡觉,他做的唯一的正经事便是将自己锁在书房里钻研古老的兵书。这些兵书都是孤本,当年皇帝将他打入成华宫中时,带走了他所拥有的所有华贵,唯独被他强留下这几本兵书。
荒苍人重武轻文,男人无一不会弯弓射箭,女人无一不能纵骑飞奔,皇室尤其重视皇子们的武功,要求他们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通。以至于凌华常常想:他一定是荒苍历史上唯一不会骑马射箭的皇子吧?
荒苍人虽重武,却不屑于钻研兵书,他们在乎的是实战威力,所有的战术都来自于久经沙场的将军的经验。所以,当四皇子哀求侍卫留下这些兵书时,几乎毫不费力,侍卫们蔑视着这位失宠的皇子,像扔给野狗食物一样把兵书扔到凌华的脚下。凌华毫不吭声地将它们捡起,心头在冷笑。
这些兵书,或许对于其他荒苍人一文不值,而对于他凌华却如同至宝——或许它们能改变我的命运,凌华在读书时常常这样想。
而事实上,不久以后他就是靠着这些战略,一点一点地实现他的复仇计划,一步一步走上至尊之位,然后,颠覆了整个翼合。
他没有闲暇,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准备时间越来越不够了。一年到头他都将自己锁在房内,惟独在除夕的晚上,他会破天荒地打开锈蚀的铁锁,静驻在院落里,环视着皇宫别处灯火通明,奢华溢彩;仰望着除夕的烟火辉煌地四放,就如同仰望无数人的精魂扑向咫尺的死亡,转瞬消失不见。
他会在那夜打扫起他的院落,将还未风化的枯叶扫成堆,用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再将一块枯死的木头插在土堆上,宛如一块墓碑。墓碑上只刻着三个字——“和”“华”“幽”,他以为这三个字足以让他坚强地存活。
如今再回首,那土堆已有十处,他这才知晓人世间又流过了十年光阴。
“这‘华’字指的是四皇子你么?”除夕之夜,一位少女静立在他身侧,猜测道。
“是啊。”他淡淡的回答。
少女又问:“那这‘和’字是指高皇妃么?听说你的母亲叫素和。”
四皇子的身子微微一颤,曾经忤逆皇帝的狂野少年,如今竟能容忍别人直呼他母亲名讳,他丝毫没有怒气,依旧淡淡道:“是的。”
木牌上的最后一个字被黄土掩盖了,少女伸了伸脖子,想将它看清,却始终不能如愿。少女有些懊恼,她伸出手,第一次抚摸了那木牌,轻轻拂去最后一字上的黄土。
“离若,不要碰它!”四皇子喝令道,一掌将她的手推开,眼中充溢着责备与愤怒,口中重复着:“不许你碰它!”
十年了,这是四皇子第一次责怪自己呀!离若的眼泪夺眶而出,口中不解地呢喃着:“不就是一块木牌么......有什么碰不得的?”
凌华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她,凌厉得足以将人杀死,离若在那一刻突然想到,这个人......以后会当皇帝么?院中二人许久不曾做声,凌华终于遏制了心中的怒气,眼神变作了一如既往的淡然如水,他似是自语道:“这是我们的坟墓,你,怎么能碰?”
“你若碰了......会和我们一起死的。”凌华对离若诡异道,他的心中回响起母亲的遗嘱——你会死的,会死的!
“是么?我会死,我们会死么?”四皇子凌华的口中重复着这几句话,说着说着竟狂笑起来。他甩袖拂开衣上的尘滓,自顾自地一路大笑回到里屋。
只剩下离若一人独立萧条的院中,她凝望着四皇子远去的背影,口中叹气道:“或许真和旁人所说那样,四皇子......是疯了。”
院落里,依稀回荡着凌华诡异的笑声:“我们都会死的......这是我们的坟墓,是我们的坟墓......”
离若径直地走在通往成华宫的大道上,一路竟没有半个侍卫阻拦。离若心中明了,十年了,这条路只有她一人走过。
她轻轻推开了陈旧的大门,“吱吱呀呀”的噪声一下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惊走了几只落魄的乌鸦,带动满树的枯叶簌簌而落,如此萧条。
离若微微叹了口气,无奈的轻声道:“这四皇子竟堕落到这地步了么?也许他是真疯了吧。”
成华宫中已是半个宫人也不见,毕竟有谁愿意服侍失宠的皇族?若不是众宫女欺负她离若出身微寒,她也不会天天来这不祥的成华宫送饭吧?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送便是十年。
“离若,是你来了么?”屋中的人如常的淡淡问道。
“是我。”离若回应道,“这饭是放在门外么?”
“不,今天,你进来吧。”
离若一愣,她推了推面前的木门,竟没有上锁,门一下就开了。
她提着篮子盈步走进屋内,那屋子霉气很重,灰暗一片。不过屋里倒算整洁,显然四皇子经常整理。
离若将篮子放在凌华的书案前,那少年手拿一本兵书,看得是这样入神,竟连走到他身侧的少女都没有觉察到。
“四皇子?”离若将手在凌华面前晃了晃。
“离若,是你?”四皇子没有吃惊,他的声音如不起洪波的潭水,永远那么淡然。
“离若,你看么?”凌华拿起一本破旧的书,向闲暇的少女询问道。
离若一惊:四皇子,他又要自己看书了么?十年来,他已向少女询问过无数遍这样的问题。而离若为了讨好皇子,只得随手拾起一本便静坐下来阅览。她从小没有读过几年书,所以读起来十分艰难,而四皇子却异常耐心,像个夫子教导着学生一般为她讲解着难懂的地方。久而久之,离若差不多将这些古旧的兵书全部读完;而如今,她几乎能倒背如流了吧?可她实在想不通,在这个崇武贬文的年代,读兵书有个什么用呢?
此时的她哪里知道,就是四皇子和这熟悉的兵书改变了她命运的进程,几乎将她变作一代女皇,可这背后刚刚开始的庞大的阴谋,又有谁能预知?
“不了,四皇子。”这次,离若破天荒地拒绝了凌华的要求,她一本正经道:“我有事要告诉你。”
“说吧。”
“皇上要选太子了。”
正全身心读书的四皇子蓦地一愣,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神情是离若从未见过的震惊。
弹指间,凌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洒脱,可他的声音却不再淡然,仿佛一片新叶搅动了山间平静的绿潭:“这......又与我何干?”
“我只是觉得,也许四皇子能趁此机会离开这成华宫。”
“呵呵,离若,你为何要在意我的命运?为何要对我好?莫非......你想当皇后么?”四皇子突然改口问道,神情怪异。
少女的两颊蓦地绯红,她吞吐道:“哪......哪有这回事?人家只是为了你好,怎么......哎,真是好心没好报!”
四皇子的语气蓦地严肃起来,他看着离若冷冷道:“既然你如此善良,那便快些离开吧。跟着我,你只会忘却良知。”
“啊?”少女惊愕,四皇子居然要自己离开么?她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失落感,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四皇子也许能一夕成龙,而与他共患难的自己便能贵为凤凰了。可她明白这一切是多么渺茫,于是她的心愿又变得简单起来,她想,能这样天天给落魄的四皇子送饭便是幸福了,就这样,永远不变,就足矣。
也许潜意识里,她是很喜欢这位有些怪异的少年的。
“我听说,四皇子命能克敌,平定四邦,方才这般说的......”离若低声道,却被眼前之人愤怒不已的神情震惊。
“你说,命运么?”凌华狠狠道,他突然记起那占星师对自己一生的判言——此子,盛世之祸患,然,若有敌进攻,此子称帝定能一举平定。然而,整个翼合大陆亦将因他而洒上无数鲜血!
“呵呵!难道你不知道,我从来不信命么?”四皇子对着少女狂吼着,几乎要将她吓晕。
突然,皇子的声音压了下去,他又一个人喃喃起来:“没有,没有命运......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第二日早晨,成华宫前出现一个陌生的身影,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成华宫的大门被一道玄铁锁关住了,任你有何神兵利器也无法斩断,看来这皇帝是铁了心要让四皇子终生软禁。这锁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皇帝那儿,一把留在离若身边。
“真是无法想象,四皇子居然能在这么个鬼地方待上十年......”少女凝视着古旧斑驳的成华宫墙,怔怔地呢喃着。
“喂,你是谁?”一个声音在少女的背后响起,她转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上一两岁的侍女,她手中提着篮子,表情有些诧异。
少女笑了笑,反问道:“我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么?”
那侍女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始终盯着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充满戒备。
“我知道,你叫离若。”少女续道,她的脸上挂着笑容,看似稚气未脱,可总让人觉得这笑不是那么纯粹。
“你来这做什么?”离若上下打量着这不速之客,问道。
“可笑,我来成华宫,自然是见四皇子的,难不成还是来找你这个小丫头?”少女笑道,语气甚是轻蔑,显然没有把离若放在眼里,”至于我是谁,四皇子见到我就会明白了。”
离若见这少女的穿着甚是讲究,言谈举止又不受拘束,想来必是哪个王公大臣的女儿。至于这少女的轻视,离若也没放在心上,毕竟,她自小这种气受的也多了,谁叫自己命不好,没生在权臣家中,只得受这些贵族小姐的窝囊气。
离若没有吭声,她低着头径自走到宫门前,将玄铁锁打开,转身对背后的少女道:“进来吧。”
少女又看了离若一眼,唇边的笑变得更加诡异放肆,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旋即,她拂了拂华贵的衣裙,自顾自地走进院子。
离若也跟着少女进了院子。她惊奇的发现,四皇子今日竟没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独坐在院内残破的石凳上,专注的把玩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你是谁?”四皇子见离若带来一个陌生人,却毫不惊讶,只是向对方淡淡询问道,好像早料到有人会来。
少女笑道:“皇表哥,我是你一直等着的人呀!”
离若一惊:这个少女,她竟然称四皇子为表哥,难道......她是高族的小姐么?
“你叫......胜寒?是么?”少女点点头。
四皇子的嘴角突然浮现出苍凉的笑,他抬头凝视着自己的表妹,苦笑道:“我记得,十年前见到你时,你不过才五岁,还够不着我的腰,如今你都长成亭亭的少女了......十年,真的是能改变一个人太多了。”
高胜寒见四皇子一个人扼腕叹息,神秘地问道:“十年了,皇表哥心中的仇恨......可曾有消湮?”
四皇子凌华的脸色一变,捏着枯叶的右手倏的握紧,将脆弱的叶片碾成粉末,从手心的间隙里滑落下来。
胜寒的长眉微微一扬,心中看似明白了什么。她面对着凌华坐下来,小声询问道:“表哥可知,皇上要选太子了?”
四皇子颌首,平静道:“离若已经告诉我了。”少女听凌华提起了离若,斜眼往院子一角候着的侍女撇了撇,心中开始酝酿起什么。
“爷爷要我来告诉你,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不知皇表哥你可有心......”胜寒的声音越发小了,她对视着四皇子,语气中颇有深意。
凌华冷笑了一声,沉默。蓦地,他又抬头,答非所问道:“外祖父居然要你来见我,想来......你定是很聪明了?”
“皇表哥说笑了,说起聪慧可比不上你。只不过......我比同辈的那些人,稍稍会动些脑子吧。”四皇子凌华注视着高胜寒,看见了她稚嫩的面庞里所隐藏的凌厉与决绝,还有淡淡的莫名的恨意。他的心中暗道:“这个表妹颇有心计,城府可不是一般的深,日后指不定会给帝国带来怎样的灾难呢......只是,她眸中隐藏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外祖父想做什么?让我做太子么?”凌华笑着问道。
“不,是做皇帝。”高胜寒纠正道,语气寒冷得令人可怕,“爷爷说了,四皇子一出成华宫就得登基做皇帝,以免夜长梦多。”
“哈哈!外祖父真是做白日梦!”四皇子突然狂笑道,“那个皇帝压根没有把我当成他儿子!他那么反感我,怎么会传位与我呢?再者,说到做皇帝,哪一个皇兄都比我适合的多!”
“可是......你自己很想当皇帝吧?”高胜寒缓缓道,四皇子的笑声戛然止住,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那少女,少女平静地续道:“若是不当皇帝,你怎么能离开这囚笼?怎么能扳倒朝中权贵?怎么能付诸你的复仇计划呢?”
高胜寒连用了三个问句,语气虽然平缓,可却像一把凌厉的剑,直插四皇子的心间!
高胜寒续道:“你天生有帝王之命——天下分,则能平战乱,所向披靡;天下合,则能造乱世,血流千里。我知道你不信占卜,可是,这就是命。”
十年之内,她是第二个跟自己提命运的人。
凌华的脸色变得扭曲不堪,他压着心中怒气,不让仇恨的火焰这么早就喷发。
突然,他疯了一般的冷笑起来:“好!我等着!等着命运的狂潮如何把我一步一步地推上那皇帝之位!”
“呵呵,原来皇表哥从十年前就开始酝酿起你的复仇计划了?”少女的笑声打破了院落中的沉寂,候在院落一角的离若忍不住朝那儿好奇的望了望。
四皇子已经和那高小姐谈了一个时辰了,也不知是什么那么秘密,她一句也未曾偷听到。她只见高胜寒时不时地朝自己瞥瞥,眼神怪异得很,不知有什么阴谋,总觉得这少女令她莫测高深。
“既然如此,皇表哥找到合适的人选了么?”高胜寒向对面的少年问道。
四皇子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让我来猜猜,是......离若么?”
四皇子凌华顿了顿,依然点头。
“可是......”高胜寒蹙眉道,“那离若可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她看起来天真得很,真的能做到这一切么?”
“胜寒,这个世上是没有是真正天真的。她的贫寒造就了她心中仇恨的种子,离若只不过是将那黑暗的种子埋在了心底。至于能否能生根发芽,就看你用什么来浇灌它了......”
高胜寒沉思了片刻,突然,她的眼中泛出明光,笑道:“呵,我明白了!”
四皇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突然转身喊道:“离若,快过来!”
胜寒看着离若一点一点地走近她身侧,心中忽然叹息道:“真的......真的要那么做么?这等于是毁掉了她的心灵,将她的人生推向无尽的黑暗......真的要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么?”但很快,这样的犹豫感就从胜寒的心中消湮,她的心在冷笑:“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失去所珍视的一切!我也要让她跟我一样!”
“离若,以后你就不用来了,跟着高小姐走吧。”四皇子向着陪伴了自己十年的侍女淡淡吩咐着。
“啊?”离若惊恐不已:四皇子......四皇子真的不要自己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心中质问着,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勇气说出来。
“离若,跟我走吧。”一旁的高胜寒微笑地看着她,说道:“我会把你的人生,带到你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离若怔怔地看着高胜寒,看着她诡异的笑容,仿佛看清了这少女日后与自己的千丝万缕的关系。
凌华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这两个女子,想着她们日后的命运将如何曲折而纠缠。
其实,他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全盘告知高胜寒,他隐瞒了最重要的。在他看来,这两个少女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罢了。不必怜惜,所有的皇族显贵都逼着他走向绝路,他就要反之将他们一个个地扔下万丈深渊。
突然,四皇子的脑中浮现了一双清纯的眸子,毫无杂滓,闪着乌黑纯粹的光芒。
他笑了笑,又独自叹息道:“幽,我的妹妹,如今,你又身在何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