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孤鸿第一章：苍茫之都*占星之灾
四皇子凌华紧握着母亲高素和的手，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不知是难过还是失望，总之，那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该有的眼神。
虚弱的女子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她将凌华的手攥得很紧很紧，艰难的吞吐道：“我不是难产.....而是，而是中了毒......”素和扭头看向案边的汤药，那时太医刚刚送来的，聪慧的凌华一下就明白了。她又低头抚摸怀中的婴孩，左手却将四皇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不要报仇......照顾好你妹妹。”
凌华听见母亲吩咐道，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临死之人，只得微微颌首。
高素和满意的笑了笑，眸中的生命之火涣散得越发厉害了，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叮嘱道：“孩子......不要跟你的兄弟争什么......这世上，权利是最厉害的毒药......不要试图霸占它，不然你会失去一切......包括自由和生命......”
“你会死的......”高素和的口中呢喃着，眼中的光华消失殆尽，凌华感觉母亲的手陡然一松，然后无力的垂下......她死了。
“我也会死么？”凌华重复着母亲的话语，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我真会死么？”
他的笑声变得诡异而肆虐，身子蓦地扑向前去，将女子冰冷的尸体抱紧，笑声已变作哽咽：“我们都会死么？”
当凌华的目光游移到婴孩身上时，他半哭半笑的呻吟戛然止住，他凝视着妹妹的脸颊，嘴角浮出温柔的微笑。这婴孩，他的亲妹妹，是如此的美丽，纯洁得就像一块无暇的玉，一抹笑意在她的唇边荡漾开来，毫不做作。凌华突然很爱这个刚刚出生的妹妹，他想，世上的万物，唯有婴孩是最真实的吧？
他回想起先前妹妹出生时的情形，红霞贯彻了整个宫殿，灏气冲天。这是异景。凌华明白，异时出生的孩子只有两种命运：其一是大祥，她的生命会从此荣光无比；其二是大凶，她的一生会笼罩着黑暗。然而，不管是哪一种，她的人生都会非同一般，充满险阻。
凌华突然想起母亲的嘱咐，他怔怔对着婴孩道：“你......也会死么？”
这女婴仿佛是通灵性的，她听见哥哥的问话，缓缓睁开了她的眸子。凌华震惊。
那双通灵纯粹的眼睛闪动着活泼的光辉，如水一般灵动纯洁。然而，那不是荒苍人应有的冰蓝色眸子，却是乌黑油亮的，就仿佛是最深的黑夜，没有一点杂光。
他听人说过：这世上......唯有神的眼晴是纯黑的。
“大地之眼！”这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称呼顿时回响在他耳边，他不知，他的妹妹将要改变整个世界。
一个时辰后，侍官宣布了高素和的死讯。
两日后，是皇妃高氏的祭奠。
皇帝毫无表情的漠视着妻子被黄土掩盖，丝毫不曾伤心难过。四皇子凌华站在皇帝身侧，心中蓦地冷笑一声：“毕竟，他的父亲有太多太多的女人，一个妃子的死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做皇帝真的要有那么多女人么？”凌华不断询问着自己，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妹妹依偎在老宫女的怀里，对自己天真的笑了笑。刹那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生成，并不断的潜滋暗长。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日后会将他抛入死境，甚至会将整个翔卸王朝颠覆。
他的外祖父高墨泽面如死灰，仿佛并不是因女儿的死讯而伤心，而是为了一颗深藏宫中的棋子的破碎而懊恼。凌华冷眼盯着他，复仇的欲望在他的心中燃烧着，几乎要将其吞噬——这些皇妃，这些权臣......一个，一个也不得好死！
“孩子......孩子，不要报仇！”素和的嘱咐又在他耳边响起，一下浇灭他那蠢蠢欲动的欲望。
“好，母亲，我听你的。”凌华将双目紧闭，凝神向心中的声音承诺着。
从始至终，他闭着眼直到祭奠结束，他害怕一睁眼会看到人世的污浊，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承担后果的举动。
那一日，对于凌华来说，仿佛长过一个世纪。
祭奠结束，便是新诞生的公主的占星仪式。
凌华一个人站在大殿的角落中，离他的兄弟们远远的，看着巫女将他的妹妹一步一步地送上祭台，突然觉得这一幕好熟悉。
是的，七年前，刚刚诞生的自己也被这样送上祭台，像个犯人一样等待着死神的判决。
他感觉很恶心，这些占星师居然把父亲骗得团团转，这些权贵居然相信命运是注定的？
占星师在女婴的身侧做着一系列不知为何的动作，包括皇帝在内的贵族们都虔诚地颌首，气氛庄重，唯有凌华一脸不屑，在他看来，这一切犹如做戏一般可笑。女婴有力的哭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大殿，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至今还没有一个皇族婴孩敢在占星仪式上哭出声来，这是......无视神灵。
凌华在听到妹妹哭声的瞬间几乎要冲上祭台，要不是身边的侍卫拉着，他早该被皇帝责罚了吧？
“皇上，恕我直言，此女实为不详呀！”占星师将身一转，朝皇帝跪下，声音听似焦虑不已。
皇帝一惊，随即正色道：“大师有话直说便可，小公主到底有何不详？”
“皇上，此女出生时是否红霞贯日，天呈异色？”
皇帝思索了片刻，道：“听在场的侍女说，好像是如此。”
占星师神情一变，再拜道：“这便对了，此女命数克天，与其相处者必不得善终，想来皇妃娘娘便是被此女所克。皇上再看，此女眸呈异色，乃诡异的暗黑，正是与天神抗衡之诏......恕我直言，此女若留在宫内，必会损陛下灏气；若存于世，必会阻荒苍国运呀！”
众人被占星师这番话一说，早已惊恐不已，巴不得快些把小公主除去。皇帝也不禁直冒冷汗，却故作镇定道：“那......大师以为该如何解决？”
占星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凌厉之色，他的语气怪异，回禀道：“若皇上想避此劫，必要将此女的妖眸剜去，处以凌迟极刑，再搭万丈祭台于城中，将此女尸首祭于台上七七四十九天，以敬苍天！”
皇帝被这番狠毒之话所震惊，一时竟忘记做决定，霎时，整个大殿上沉寂如死。
“父皇，不可！”一声决绝的呼喊震动着大殿，只见四皇子凌华穿过拥挤的人群，几步跨上占星祭台，将台上啼哭不已的女婴揽入怀中。然后转身，左手直指占星师，眼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如火如荼，只听四皇子愤怒道：“你个巫师，在这里妖言惑众，害我朝公主！父皇切不可听他胡言！”
这声音威慑天地，根本不像七岁孩童所言，倒颇有王者之风采。
说着，凌华便欲将妹妹带走。占星师见四皇子身形渐远，而皇帝又不下令阻止，又气又急，当即仰天大笑道：“哈哈！天亡翔卸！天亡荒苍！妖女降世，神之怒也！”
这一喊仿佛唤醒了皇帝，皇帝脸色一变，厉声道：“老四，站住！”
四皇子凌华顿住了脚步，回头一望，看见父皇严肃的面容，心下没有惊恐，倒是一阵莫名的恨意涌上心头，驱使他毅然转身向殿外走去。
众人见四皇子竟不听皇帝命令，都是惊讶不已。皇帝已是怒不可遏，当即下令：“来人！把四皇子给我拦住。”
随即，一队侍卫便将大步离开的四皇子围住，刀刃相指，仿佛他稍动动便会死于乱刀之下。凌华抱着妹妹，倏然转头盯着皇帝，眼中愕然、失落、不解的神色交杂，可更多的是愤怒，比之皇帝更甚！众人惊恐——这世上竟有人敢这般怒遏地对视皇上！
占星师愣了愣，转瞬回神，乘机禀明皇帝道：“皇上，莫再犹豫，请下令除邪，不然，荒苍国运必断！”
皇帝攥紧了右手心，双眼愤怒地闭着，难以决绝：真的，真的要将自己的女儿处以极刑吗？怎么能下得了手呀？
“皇上，请勿信谗言。”又一个人站起，躬身道。皇帝一愣，这是高墨泽，荒苍的开国元老之一，比自己的辈分还高了一级。那老人道：“皇上岂可听这占星师一面之词就将我朝公主处死？再说此人所言是否属实还尚不可断，若如此草率行事，必祸害无穷。”
凌华有些愕然的朝外祖父望了望，似乎对他为妹妹说情而很不解：他......他还救自己做什么，我们兄妹二人对于他还有何利用之余地？
被高墨泽这一说，皇帝更加的犹豫不决。占星师见状，还不肯放手，他竟朝开国元老冷笑道：“高大人，谁不知四皇子和这小公主都是你女儿之后，你若出面帮他，想来私心太重了吧？”
“你......你。”高墨泽被占星师说得无还口之余地，他只得拿出元老的威信，厉声道，“荒苍王朝的大殿上，还由不得你这等无名小徒放肆！”
占星师并未被吓住，反回敬道：“高大人何出此言？小人也是为荒苍国运着想，大人如此阻挠，难不成有叛逆之企图？”
皇帝震惊，惊异地盯着高墨泽，仿佛要将他的心看穿。高墨泽有口难辩，气氛变得十分尴尬，凌华在一边默然看着，心中竟有大快之感。
“高大人说的不错，皇上休得听此等小人妖言惑众。”又一声毫无温度的话语回响在大殿内，众人惊异的发现，一直与高墨泽不合的军部元帅寒锦鸿竟然为对手说起情来。
寒锦鸿并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他俯首道：“皇上可知当年我荒苍军队一路横扫翼合大陆，剿灭梦族的原因是为何？”
梦族，乃翼合大陆上的前任统治者，百年前被荒苍族剿灭，如今残余者据于梦蓝城中。
皇帝不禁愕然，显然不知这位开国元老突然问起这毫不相干的问题作甚，只得微微摇头。
寒锦鸿答道：“妖梦族人迷信于术法，以占星师之言左右国运，忽视了军防，自然被我军乘胜剿灭。由此可见，什么天命，什么大神都是乱语胡言，我荒苍国乃是铁骑厮杀出的国度，应以军管统治，皇上怎可被这等小小术法给蒙蔽？”
这回轮到了那占星师愕然，百口莫辩。
高墨泽乘机禀道：“寒元帅之言有理，这占星师满口胡言，必是想图谋不轨。皇上请看小公主，她的双眸凝黑，乃神人之眼。她必是神人下凡，象征我荒苍国运昌隆呀！”
皇帝被二位元老说的龙颜大悦，当即下令道：“这占星师妖言惑众，图谋不轨，现今朕便要将他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我荒苍国运昌隆，万世不衰！”
两位士兵上前将祭台上的占星师拖走，那占星师挣扎着，嘶叫道：“此女是凶兆，凶兆呀！荒苍......就要灭国了！“
占星师一路嘶叫着被拖出大殿，众皇族的脸上都溢满愤怒与蔑视，唯独青族元老的眼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之意。
大殿外，被侍卫围击的四皇子凌华冷眼看着占星师被斩首的摸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七年前此人对自己的判言——此子，盛世之祸患，然，若有敌进攻，此子称帝定能一举平定。然而，整个翼合大陆亦将因他而洒上无数鲜血！
如今想想，多好笑呀。他是乱世之霸主，他的妹妹是灭天之祸患，他们都将是受尽唾弃的孤寡之人，他们二人成为兄妹，是天意么？
“呵呵，妹妹，以后整个世界都将因我俩而覆灭，该是多好玩呀！”四皇子俯身对怀中的女婴柔声说道，一滴泪落在女婴的肌肤上，纯洁如珠。
皇帝对二子的判决终于出来了。
由于青族元老的干涉，小公主最终被逐出皇宫，于苍茫帝都内城定居，赐名凌幽。
而四皇子凌华由于当面顶撞皇帝，不服皇帝指令，被皇帝软禁在成华宫中，永生不得出来。
在侍官面无表情地宣布这一皇令时，凌华再次看到他的外祖父面如死灰，失落不已。他的心中冷笑：“果然果然，你是想让我登基做皇帝成你伟业么？别做梦了，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会放过这个皇城中的每一个人！”
“孩子......孩子，不要报仇！”素和的嘱咐又在他耳边响起，可这次，他再没有理会。
皇令宣布完之时，众人突然听见殿外肆意的大笑声。四皇子凌华怀抱着妹妹凌幽，冷笑着甩开围攻的士兵，大步流星地向前方走去。那大殿离凌华越发的长远，逐渐化作渺小的一点，而前面的路，仿佛被黑暗笼罩，洒满令人作呕的血腥，没有尽头。
凌华听见他的心灵在怒吼着：“母亲，不是我想报仇......而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在逼着我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