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中国人

“狗仔后来还帮人做事吗？”母亲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插嘴问。

“帮人做事做惯了，他怎么改得了？虽然说人们害怕他帮忙，但他还是见了哪家有事就去帮忙。他不想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有的人家坚决不让他帮，有的人家实在需要人帮，就由着他去。但人们决不再像以前那样感激他，仿佛让他做事是对他的恩赐似的，决不对他说半个谢字。”

“大人们怎么这样？”我不解地嘟哝。

“狗仔是最欢帮别人做事的，所以以后他来我家，你们要尊得他，叫他叔叔。”母亲叮嘱我们。

“好的！”我们很乐意。

以后狗仔来我家，我们都亲热地叫他叔叔。他听了，脸上的笑像春天里一朵绽放的花。他很开心，很快乐，为这奋斗已久的亲近和信赖。

我们孩子在有月亮的夜晚，喜欢在街上玩耍，男孩最喜欢的还是玩打仗。他们用柳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拿着用泥巴和树枝做的手枪，布枪或长刀，一总分人装日本鬼子，一部分人当共产党八路军新四军，日本鬼子总是被八路军和新四军打得落花流水，当八路军新四军高呼：“日本鬼子投降了－我们胜利了－”时，我站在一边，心里别提多得意。突然，我感到有人站在我的身边，转头一看，是狗仔叔！月光照着狗仔叔那极像日本鬼子的脸，他正看着打仗的男孩，嘿嘿笑着，笑得那么投入，那么陶醉。

时光飞逝，我很快读完小学读完中学读了中专，回到芦苇镇卫生院当了一名内科医生。这期间，国家发生了很大很多变化，最大的让人们有些费解的是中国和日本建立了友好关系。日本人和中国人开始了友好来往。这时的狗仔叔，已经是一个50多岁的人，他的母亲，已经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了。他们还是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生活没有太大的变化。工作了的我，时常买一些礼物去看望他们，他们总是一边高兴地吃着我送去的东西，一边夸我有出息。

那年夏天比往年都热，我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台红运扇给狗仔叔家送去。他们别提有多高兴。正当我们坐在电风扇的清凉中谈笑的时候，听见街上有人在喊：“看啊－日本鬼子－日本人－来了－”我站起来，就要奔出去。对于日本人，我只听大人讲过，在书本里和电影电视里见过，从未见到过真正的日本人。我很想看看他们的样子。早听说可能有日本人来我们这里，为的是凭吊他的战死这里的亲人。

“娘－”听到狗仔叔有些慌乱的叫声，我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见小凤婆婆脸色苍白，唇周青紫，像要休克的样子。狗仔叔扶着她，他的脸也像被鞭子抽打着一样在痉挛。

“您们怎么啦？不要紧吧？”我走过去，担心地问。

“没什么！”小凤婆婆努力对我笑了笑：“去吧，别错过了！”狗仔叔也说：“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呢？”

“那我去了！”我犹豫了一下，不放心地离开了他们。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对日本虽然也有仇恨，但更多的是好奇。我很快走到街上。我看到，一群干部簇拥着一个老男人，那人大约七十多岁，花白的头发，向脑后梳着，穿着洁白的衬衣，打着黑领带，穿着黑皮鞋。他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像在寻找什么。大人们站在屋前，看着，议论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干部们听了歌声，有些为难的样子，好在那人并没什么反应，他可能听不懂中国话。我站住，看他们向我的方向走近。那人的脸越来越分明，我觉得他好面熟，像在哪里见过。这时，狗仔叔来到了我身边，我一看见他，就突然明白，原来那人长得和狗仔叔一模一样！我正在想狗仔叔怎么和那人长得那样像，却见狗仔叔拔开双腿，向那人冲去。还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却见狗仔叔直扑那人，将一把刀刺向那人腹部。只听那人惨叫一声，双手蒙着肚子，软在了地上。周围的人慌了，忙去扶那人，将他送往近处的卫生院。没有人顾得上管狗仔叔。

“狗仔叔－”我叫着，跑向狗仔叔。

“我终于杀死他了－我终于杀死他了－”狗仔叔狂笑着，将刀高高举起，向自己的胸口刺去。鲜血，染红了我眼中的世界。

“狗仔－”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和我一起将狗仔叔送到卫生院。

“不能让这人死！这是国际问题，他死了我们不好交差！”干部们一边组织卫生院工作人员全力以赴地抢救，一边给县里打了电话，请求从县医院来急救医生和救护车，把他送到县医院抢救。

狗仔叔刺中了心脏，怎么也止不住血，他很快奄奄一息了。我用纱布蒙着狗仔叔喷血的心口，哭着呼唤已经昏迷不醒的狗仔叔。狗仔叔慢慢睁开了眼睛，艰难地张开嘴：

“我……我是……中国……人……”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哭着对着他大声说：

“是的－狗仔叔－你是中国人－你是中国人－”

这么多年来，狗仔叔为之奋斗的，就是要人们拿他当中国人，让他过一个中国人该过的生活，可是，狗仔叔没有得到。他将这一切归咎于那造成这一切的日本鬼子，他恨他们，这恨蓄积到现在，就有了他这次的举动。他想最后一搏，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狗仔叔笑了，两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出来，和笑容一起，凝固在了那张极像日本人的脸上。

那个日本人腹部受了伤，因及时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而狗仔叔，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孤苦的母亲。从政府传来消息说，那个人是中田队长的哥哥，他的三个弟弟都在战斗中牺牲了，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人了。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因为在当时反战被抓进了监狱，才幸免参战并送死。日中一建交，他就自费来中国，来弟弟战死的地方凭吊弟弟亡灵并向受害的中国人道歉。

全镇的人都哭着给狗仔叔送行，大秀的爹娘也被人挽扶着去了。狗仔叔被埋在了大牛家的祖坟里，大家给他立了一个碑，上面写着：大牛和小凤之爱子－狗仔之墓1986年8月8日

小凤婆婆将狗子叔的灵位供在堂屋，每日对着他说话，就像他还活着一样。晚上，我躺在离小凤婆婆家不远的卫生院住房里，常常听到一阵阵断断续续悲哀的哭声和“狗仔－你回来－”的呼唤声，这时，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狗仔叔在月光里看孩子们打仗时的笑脸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幕幕。“狗仔叔！”我就忍不住呼唤着，任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狗仔叔死后一个月的夜晚，我除了听到跟住常一样的哭声呼唤声，还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听到她叫了一声娘，他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就是他们抱到一起痛哭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我穿衣起床，借着迷蒙路灯，向小凤婆婆家走。

小凤婆婆家已围了不少人，我挤进去。灯光下，小凤婆婆穿着一身黑衣服，蜡黄的脸上老泪纵横，她的脚下，跪着一男一女，他们也穿着一身黑衣服。小凤婆婆颤巍巍地将他们扶起来。我看见那女人四十多岁，面容憔悴，那男子二十多岁，长相很像那女人。

“大秀，我的儿，你这么多年去哪里了？怎么过的？”小凤婆婆枯瘦的手抚摸着大秀的头。“是我们害了你－是我们害了孩子啊－”

“不，是我害了狗仔哥，害了您！”她们抱到一起，哭诉起来。

从她们的哭诉中，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大秀嫁给那城里男人后，怎么也不让他近身，当得知那男人原来结过婚因为没有生育面离异，又发现自己有了狗仔哥的骨肉，就对那个男人改变了态度，对他和家人特别好了。那男人和家人也希望有个后人，就默认了这个孩子。他们想，虽然这不是他们的骨肉，但总是他的女人生的，比抱养的要好得多，再说，因为没有生育，他受到了歧视，如今小凤给他生了孩子，证明他有了生育，他可以扬眉吐气做人了。小凤去医院生孩子，当得生了儿子，他就乐颠颠地回家打鸡蛋小凤吃，让母亲一人守着大秀母子。小凤趁婆婆打瞌睡之际，悄悄抱起熟睡的儿子，溜出了病房。小凤抱着孩子搭一辆便车去了省城，刚下车，她就因为出血过多而昏倒，幸亏一善良老人将她送到医院救了她，那老人膝下无子，小凤就跪拜了她做母亲，从此和那老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着。在老人帮助下，她在街上当了一名清洁工，有空的时候，去给工地帮工，日子还过得去。不少人要她找个家，他不同意，他一心装着狗仔哥，他要一个人抚养大儿子，让他们父子团圆。可是，一想到婆家人会因此而不放过狗仔时，她又不敢来找狗仔。她将全部精力用在儿子身上，再苦再累也供他读书，儿子很争气，考取了大专，在省城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找了媳妇，生了孩子。只到从省报上看到了狗仔的故事，他们娘俩才哭着来到了他们早就想回又不敢回的家。

“娘，我现在把您的孙子还给您，把狗仔的儿子交给您！他是您家的后人，您以后再也不孤单了！”大秀说完，扑到狗仔灵位前，哭道：“狗仔啊－我们来迟了－我们来迟了－这是你的儿子－你看到了吗？”

“爹爹－”那标致的男子和母亲一起伏到灵位前，痛哭起来。

哭声揪着每一个人的心。

哭了一阵，大秀和儿子提出要去坟头看狗仔，于是他们挽扶着小凤婆婆，大家陪着他们，有人在前面用电灯照着路，一起向狗仔坟头走去。

漆黑的夜空，缀着几点星星，就像挂在一张忧伤的脸上的泪滴。偶你，从村里传来几声凄厉狗叫声。清凉的风，从幽静的田野吹来，吹拂着人们沉痛的思绪。那条田径小路，从夜的深处伸出，蜿蜒着，又向夜的深处伸去。它将人们带到一片慌凉的地方，那里，躺着先人，躺着被鬼子杀死的亲人，也躺着杀死鬼子的英雄。手电筒的光吻过那一个个隆起的土丘，定在狗仔的坟头。突然，人们看到电光下有个黑影在动，人们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真的有鬼魂！

“狗仔－”小凤婆婆惊喜地叫了一声，向那黑影扑过去。

那黑影害怕似地缩了缩，对着手电光，抬起了头。他不是狗仔的鬼魂，他是那个日本人！他跪在狗仔坟头，他的前面，放着一些水果和食物。他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对不起－对不起－”他用不太标准的中国话，结结巴巴地说，同时，向人们叩着头。

小凤婆婆怔住了，人们怔住了。

那人站起来，低着头，想要离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说着：“谢谢－”，高一脚，低一脚，蹒跚地往前走。他的有些佝偻有些畏缩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夜色融化着，最后被完全吞没了。从夜的深处，传来发音不准但绝对情真意切的呼唤：“狗仔－狗仔－”

“狗仔－狗仔－”人们呼唤着，跪到狗仔叔的坟边。

“狗仔叔－狗仔叔－”我哭着，呼唤着。

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我看见漆黑的天幕上，出现了一道光环，光环中，是狗仔叔含笑的脸，他启动嘴唇，对着大家说：

“我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