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静静的吒溪河

长宁县吒溪镇是县城所在地，据县志记载已有一行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原名葫芦城，相传刘备为报杀兄之仇，亲率大军征讨东吴时，先行在长江峡谷中这块类似葫芦的岩滩上筑起了前哨军营，后逐渐形成市镇。由于城形似漂在水中的葫芦，所以叫“葫芦城”。大河村就在城的西南方，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流经全村。这条河名为吒溪河，当地人又称它为大河。全村约二千人散住在河的两岸。

已经时值深秋，成片的柑桔林已卸下沉重的负担，变得轻松了。菜地里只剩下零星的种秧，等开春后再播籽种菜。只是大棚里还正生长着各种反季蔬菜。但大棚全村也不过四、五十垄，约两百来亩，毕竟有投资能力的人户不多。尽管已经到了九十年代，报纸杂志上说农民富起来了在长宁只是少数。

叶重根是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份子。

其实，叶重根不仅是现在出名。高中毕业后虽然已经恢复了高考，但他与大学中专都无缘，还是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大河村。

那正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很多政策开始实行“双轨制”，叶重根到底是读过书的人，不想在农村老老实实地种地种柑桔。于是，隔三差五地就会往外跑，能够倒腾点什么就倒腾什么。有时，还在长宁县城的大街上摆个地摊，卖个什么挎包、毛巾、香烟、肥皂之类的什么的。渐渐地，他与很多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聚在一起了。那个时候，钢材、化肥是最紧俏的物资，他认识一个老爸在县供销社工作的兄弟，一起搞化肥出来倒，那个人只负责搞指标，他弄出来，卖到乡下。这样，叶重根在外一搞就是二三年。

直到有次倒腾钢材被查，叶重根才又回到大河。回来时，还是村支书他的大伯从县看守所里取保回来的。那次以后，叶重根变得老实了，安心在家摆弄柑桔了，还跟别人学会了开拖拉机。

村支书叶大民有心培养叶重根。让他当小组长。21岁时，就在叶大民的介绍和力推下，入了党。

可是，在党有农村的政策逐步放开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各种致富的路都向农民敞开时，叶重根横直不当村里的组长了，变成“无官一身轻”的地地道道的农民，专心自己发家致富。这不，大河村数一数二的人家当数叶重根了。四层高单层有四间的红砖预制板楼房，总建筑面积超过四百平方米。一楼办了经销店和粮食加工厂，先是买了台拖拉机，没隔两年就换成了一辆东风－140跑运输。加上二百八十棵脐橙（一种橙，无核，味美，底部有一类似人肚脐的突出部分，故名），两亩多的蔬菜地，一年的收入都在好几万元。妻子是一个不爱多说话的农家妇女。端庄、贤惠、勤劳，一心在操持这个家，管全家人吃穿行睡。一双儿女，儿子今年十岁，女儿才上小学。叶重根想，说什么也要把一双儿女培养成大学生，以圆自己的读书梦。

正当叶重根一心一意直奔富裕路的时候，历史又一次选择了他。

1996年的冬天，峡江温暖的小气候非常宜人。流经大河村的吒溪河水静静地越过大大小小的石头注入长江。

霜降刚过，农夫们有的还未添加棉衣。正是柑桔施肥季节，各家各户都精心哥呵护着寄托致富梦的柑桔树。由于脐橙行情看好，大河村原有的近１万亩老果园基本上都采用高接换种的方式改成脐橙。特别是“纽荷尔”品种，在中国柑桔之父章教授的指导下，连续五届荣获农业部优质产品称号。加上县、镇领导大会小会上宣传什么市场导向啦、什么赚钱就种什么啦，大河村有百分之八十的坡耕地都栽上以脐橙为主的柑桔，平地也有的大都栽上了桔子树，剩下的几乎都种植蔬菜，种粮食的地很少，大多只是种点喂猪的饲料。

就在霜降后的一天傍晚，叶重根被妻子相艳菊从柑桔林中叫了回来，说镇上书记有事找他。

作为已有十年党龄的重根已经预示到了上级领导找他做什么。大河村全村十二名党员，三十五岁以下的仅１个，四十岁到五十岁的３个，其余的全都在五十岁以上。老村支书叶大民已经六十五岁了，尽管在村民中有很高的威望，但毕竟年岁不饶人。加上近几年一直生病，村里的事基本上没做。

叶重根的这种生活虽然很有规律，家底也越来越丰厚，并且叶家已经成为了吒溪河最有名的殷实户。但在叶重根看来，总缺少点什么。

他性直、憨厚，是对是错在脑子形成后不论外界是何反应，就一定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祖宗传下来的那张龙凤雕花门架的木床上时，隔着白色铝合金推拉窗望着深墨色的夜空时，他总感到寂寞难忍。他不是一个想做官的人。而且对一个祖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来说，不可能做个什么大官。但他有一种想指挥他人干什么的欲望。尽管以前他领导的只不过三四十户人家不到二百口人的村民小组。

他看到尽管不少户解决了温饱，有的已经很富了，但仍有一些户每年都为吃穿发愁。更感到寒心的是，有一百多个娃子读书的片区中心小学到现在还在文革前用土坯打成的低矮平房里，窗子没有玻璃，屋顶下雨漏水。村唯一的出村公路坑坑洼洼，致使许多来买柑桔的贩子来过一次就不再来。尽管离县城不过五里路。

叶重根披着那件已经穿了近十年的羊皮背褂儿走进门的时候，镇委关书记和另外一个年青干部，还有老支书正在与女儿叶婉君说着什么。见叶重根回来了，老支书首先站了起来。

“回来哒！重根。镇上关书记和罗同志等你好一会儿了！”老支书大民说完，笑着用手指了指镇党委书记关子力。

“怎么，整天陪着柑桔树，天黑了还不想回？”年青的关子力边说着边伸出手去和叶重根握手。

叶重根赶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伸出双手迎住镇委书记的手。“快坐，快坐。让您们等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