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卦第十(下兑上乾)
[说卦]
《履》卦又称“天泽履”,卦象异卦相叠,整形反向《小畜》,下兑上乾。兑为泽,乾为天,天下有泽,自然常象一般暗含凶险。泽为何物?泽有水征智慧,水聚浅而面积广者,泽也。泽水浸土而黏无处着力,天在上阳刚压镇,泽在下以柔克刚,彼此胶着胜负难测。“履”,《说文》:“足所依也。”也就是鞋子,这里引为践履、实践。《小畜》实力养成,不可过分追求强大,否则实过其名恐有凶险。可养成实力终于何用?当然是尚德载之求名符实,这个过程就是实践为官。掌握了一定经济实力,继而要求相应政治权利,是以《履》卦紧综《小畜》卦而来,盖言为官之道。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儒家也讲“学而优则仕”,意思都是《小畜》养成之后,要用来求官,通过仕途成就功名。一般百姓畜养财富技能也就够了,平常人家财富多了会招致嫉妒惹出凶险,是以《小畜》有度。但“君子”就不同了,他们追求的是成就功名实现理想抱负,有了功名就成了“尚德载”,那就可以拥有更多利益,直到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为官不比为君,为官也不比为民,它居于两者之间,对上要服从,对下要管理,中间还要自保,没有一些巧智难以胜任。为保证政体行政效率,最高统治者只能有一个,他要统治万民也需要官吏,这样如金字塔般由上至下,官吏层层下辖,分别具体管理,才能最终实现统治职能。最高统治者直辖官吏不会很多,但官有大小层层设置,凡官就是有上有下,是以不论官职大小,为官之道相通。
封建专制政治制度,官吏由统治者层层委任,百姓没有权利参与,只是被管理。官者民之父母,子女对父母只有顺从的份儿,因而百姓对官场影响很小,只是官场之争的筹码。是以夫子《象辞》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意即天最尊在上,泽最卑在下,上尊下卑,各有名分,不得逾越,乃执礼之象。又天刚健泽柔弱,以弱从健,需谨守礼仪方可避祸,是以《履》卦用正礼仪,这已是儒家矫注。不过依儒家尊卑定位,这倒也不违卦象,只是以《履》说礼仪,其欺伪也昭然若揭。
《履》卦就其本义而言,还是主旨为官之道,俗话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买红薯。”这只是百姓期望,事实上“当官如为民做主,只能回家买红薯”,官吏任用不由民众做主,又怎么可能执事为民?为民一百难收一效,对上为一可获百利,这孰轻孰重为官者心知肚明。封建制度如此,民主不够完善也是这样,是以《履》卦全篇不言民生,只谈官场上下关系,下级要逢迎上级。《履》卦以兑悦承乾刚,正是伴君如伴虎,彼此利益争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不过这种体制也非一无是处,封建君王家传天下,为稳固其自身及家族统治,也需要利用贤才,既要有人吹捧还要有人做事,故尔有时甚至可能容忍下属“履虎尾”。君王权力固然专制,却也可能直擢人才破格启用,用不着层层考察逐级晋升,这使人才脱颖而出成为可能,政治虽因此可能牺牲稳定,却也应变迅速,较之民主体制按部就班效率更高。若是民主体制,官员层层晋级,非同类者根本没可能升至高位,一旦政体本身实质异化,那或者高层内讧纷争,或者终至灭亡。
[经辞]
《履》:履虎尾,不咥(音叠)人,亨。
初九:素履往,无咎。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六三:眇(音秒)能视,跛(音簸)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九四:履虎尾,愬(音素)愬终吉。
九五:夬(音怪)履,贞厉。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原义]
卦辞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履虎尾”,踩到老虎尾巴;“不咥人”,不咬人。“亨”即亨通顺利。履,实践,这里活用就是踩、踏;虎,老虎,凶猛动物,这里指君王,所谓伴君如伴虎;尾,尾巴,喻君主阴私短处,动之可能触怒它。咥,噬、咬,老虎不是饿极、老病或怒极,一般不攻击人,攻击也常是老人孩子行动不便者,这里虎不咥人是说因为各种原因,君主受到批评也未报复。那当然亨通。不过敢踩虎尾还不使其怒极吃人,需极高技巧和勇气,要恰如其分才行。
那为什么非要去踩虎尾呢?这可不是闲极无聊取乐,原因[说卦]中已经明确,当官是为了成就功名,但当官在上下之间,要当成官当好官就要上下平衡。对下相对简单,只要管理措施得力有效就行,但也要照顾下层利益,这却往往会对在上者构成损害,有所损害而又能让在上者理解原谅,使之“不咥人”,那就算通达为官之道可至自身亨通了。从卦辞可明显看出,为官之道关键是摆平上级,下层利益只要下限照顾到不至引起激烈对抗就行了,这个道理不言自明,也是必要因此“履虎尾”之原因所在。
爻辞
“初九:素履往,无咎。”初九为内卦下爻,阳爻居阳位,当位不当中,爻辞当以主解。“素”,《说文》:“白致缯也。”即无花纹修饰,这里是朴素、淡定之意,主指平常心态。“素履往”,放松心态,以平常心前往。“无咎”,没有过错。初九阳刚当位,有实力也该有所作为,前往官场求取功名以图成就没错,一般也不会有什么灾祸,此处咎除过错意外,也可以理解为灾祸。初九不当中环境不利,能不能实现理想并不一定,故强调平常心境,功名心太重就不一定不错、或者没有灾祸了。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九二为内卦中爻,阳爻居阴位,不当位当中,爻辞当以客解。“履道坦坦”直接说的就是客位环境,坦坦就是坦荡,一马平川,这里是说政治光明仕途坦荡。这种状况当然适合出去做官。“幽人贞吉”,幽人,独处之人、离群索居之人,这里代指隐士,有能力但不张扬未出仕的高人。“贞”,预测。“贞吉”,预测吉祥,这里指隐士此时出来做官一般吉祥。九二不当位当中,自身不当环境有利,只要克服性格弱点,出去做官可获吉祥。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六三为内卦上爻,不当位不当中,爻辞当以主客双解。
“眇能视”,眇,《说文》:“一目不明也。”此处意为闭一只眼。“眇能视”意即为官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把应该闭上那只眼也睁开,至察毫末直观本质,把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一点小瑕疵也不放过,眼里不揉沙子,或看问题一下看到根本,还直接指出来,那就违背了为官之道。“跛能履”,跛,瘸腿,即一条腿有毛病,此处意为有能力也要慎重从事,当官要一条好腿一条病腿,不能两条腿都利落太能干。跛能履就是那条理应有病的腿也强健起来,做起事来力量太强,什么事都难不住也吓不倒,敢想敢干毫无顾忌。这样可能建功立业,但功高镇主,威望超过上级,不符合为官之道,很可能招致凶险。正所谓“不瘸不瞎不能当家”,上述之人对在上者无疑构成威胁,那老虎可就要吃人了。“咥人”就是此意。上级领导面对这种下级,很难容忍,不管对错都可能严厉惩处,那结果就是咬人了,这种结果对下级而言当然“凶”,不止对下级,对双方都凶。这一句意思明确,为官小不可至察,大不可深究;还要懂得慎重,不能干自己不该干的事,如果有多大能力用多大能力,取得成就越大反而越危险。功高盖主,君主赐无所赐只有赐死。这种不懂为官之道者出去做官,会直接触犯君主或上级,必然遭到处罚,如同履虎尾被咬,太凶险了!
为官之道有个秘诀,那就是难得糊涂。不可轻易动摇上层根本利益,那会对自身构成严重威胁。君主或上级不管对错,都无法容忍动摇其根本。明白了这个道理,做官就要懂得审时度势,大处难得糊涂得过且过,小处认真负责一丝不苟,这样才能获取功名。可以反地方不可反中央,可以反贪官不可反朝廷,这么做可以名利双收,反过来就有性命之忧了!为官只能治之微末,绝对不可否定根本,否则就不要为官,这是为官之道的根本原则,这基于为官本身就是为君主或上级服务,不是真为百姓做主。
如此说来真是太没天理,没错!当官谈不上天理,要讲天理也行,那就不要去给别人当官,真有能耐可以自己去开国承家,九五之尊家国天下,让别人给你当官,那时也才有资格谈天理良心,“武人为于大君”就是这个意思。武人,前之注《易》者往往释为武夫,也就是鲁莽之人,说什么鲁莽武夫只能跟着“大君”做事,这根本就是个错误。此处武人是指果敢之人;为,成为;“大君”,相对于诸侯就是天子。这句话意为真有能耐就不要为官,而应自取天子之位成为九五之尊;或言只有天子才有资格如此,因为其上再无约束。这个意义还可更一般理解,官者有级,相对下级,上级就是大君,真有能力当取而代之。六三不当位不当中,自身不当环境不利,仕途凶险,必要谨慎。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九四为外卦下爻,不当位不当中,爻辞当以主客双解。“履虎尾”,出去做官。“愬”,害怕。“愬愬”,很害怕、小心谨慎;“终吉”,最终会得到吉祥。九四不当位不当中,自身不当环境不利,有实力也要小心谨慎。乱世为官,有能力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才能“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九五为外卦中爻,阳爻居阳位,当位当中,爻辞当以正解。“夬”,果断、果决;“贞”,正;“厉”,厉害、严厉。爻意为如果环境有利,又有能力有实力,当官断案处理问题就要坚决果断,这样做方法正确,九五当位当中,处事可以措施严厉。当然《履卦》当位当中要相对而言,一般处事只要当机立断就可以了,否则就有过分之嫌。厉引申义就是过分。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上九为外卦上爻,阳爻居阴位,不当位不当中,爻辞当以主客双解。“视”,视察、观察;“履”,为官状态;“考”,考量;“祥”,通“详”,详细;“其”,代指主位,即为官者,“旋”,一为周旋,一为致仕,这里可并用,或精于周旋或归隐辞官;“元”,大;“元吉”即大吉。爻意为为官者通过详细观察考量官场现状,作出周旋或致仕决定,可获大吉!上九不当位不当中,自身不当环境不利,又处《履》卦之末,再发展希望不大,周旋自保或全身而退都是明智选择,留可以荣华富贵,退可以独善自身,官场波诡云谲太多险恶,惟慎重选择才可保平安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