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魂 第三章
岱慧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嘎伦不见背影后,才轻轻进入禅房。师傅云慧法师正在禅房静坐诵经,还没等岱慧喊她,师傅倒先问她了:
“回来啦?上山时没遇到什么吧?”
岱慧一听师傅的问话,想着刚才那个黑影,心里一惊,难道是——她不敢再往下猜想,害怕那个人是师傅,若真是她,那,她和他抱着滚下山的那幕,是不是也被她看见了?师傅的法术一向高深,她要想知道什么事情,她岱慧还能瞒得住她?岱慧一边想着嘎伦吻她的画面,一边想那个站在她前面的人,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看师傅一眼,只低头轻声的应着:
“嗯,我回来了,师傅。”
“回来就好,我只是担心天晚了,你一个人走山路不太安全——以后,你可千万不要到天晚了才回。”
“嗯,我记住了,师傅。”
“必须记住。”
“是,师傅。今天化缘来的食物不是很多,我想过两天再去。”
岱慧说这话时,心里直打鼓,担心师傅不答应。按照师傅的规定,她今天刚下山化缘,若要想再下山,那最少得等一个月。一个月对岱慧来讲,那简直就像一年,等一年时间才能下山去赴约,那简直让她难以忍受。问题的关键是,师傅是不是知道她和嘎伦的事,若不知道,也许还有可能同意,若是知道,那,那她不但不要她去,也许还会拿出法规来惩罚她,那她岱慧就别想那当美事情了,只得乖乖听师傅话,传承她的衣钵。她胡乱地猜想,心脏也在怦怦乱跳,她偷偷瞟一眼师傅,师傅正把脸转向她:
“过两天再下山?”
“啊。”
云慧法师没再说话,而是看着岱慧,那双眼睛,犀利得能看透她的心脏。岱慧一直低头没敢和师傅对视,两手相握捧在胸前,因她实在是紧张,生怕师傅发觉她和嘎伦的事。师傅看岱慧好一会,最后才从半张的口里发出一个字:
“嗯。”
听到师傅允许她下山,岱慧心里立即像欢春的麻雀跳跃开来,但她没敢表露出来,一直低头站着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师傅,弟子今晚念什么经?”
“‘因果三世经’吧,有果必有因,好好念,自己去悟其中的道理。”说完,师傅转过脸继续她的禅功去了。
岱慧小心地从师傅背后绕到香桌前,然后从摆放的经书中,抽出一本“因果经”到另一间禅房默诵。但她根本就读不进去,满脑都是她和嘎伦拥抱的图片,以及那个神秘的人。她很担心那人是师傅,要不她一回来,师傅怎么就问她在山上遇到什么呢?也许师傅知道他们的事,只不过不点破罢了,而是要她去读“因果经”,希望她通过读经书有所醒悟?不要走入歧途?和人结婚也算歧途吗?那是延续人类的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啊,有什么不对吗?岱慧有些不理解,但对她当前的身份来说,也应该算是吧。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师傅的心思,想她的去留,经书中的字倒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懒懒地叹口气,天也就亮了。
她决定在她下山前多为师傅做些事,这样,她的心情也会好受些,毕竟她和师傅生活了十几年。十几年啊,也是个不短的年限。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呢?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师傅去挖地。她年轻,力量也还是有点,多挖几块地还是行的,然后再撒下菜种,一年的蔬菜也就够师傅吃的了。第二件事情,第二件事情是什么呢?岱慧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除了挖地,她还能帮师傅做些什么。既然没事情可做,那就还是挖地。只有多挖地,多种菜,师傅才有菜吃,而且,也是最现实的。
她每天都起得很早,比平常要早一个小时。她洗漱完后,就挑着水桶到一里外的水井挑水,直到把五口水缸的水挑满,她才站着歇口气。水挑完了,就到厨房做早饭。所谓的早饭,其实就是把她化缘来的食物,放在锅里加加热,就着前一天晚上剩下的稀粥,凑合着吃。吃完早饭,她就又扛着锄头挖地去了。连师傅也看出她这两天有点变化:
“这丫头变得有些勤快了啊,看来经书没有白读,传承有望了啊!”
岱慧挖的那些地,离七仙庵不远,但走起来,也得要十几分钟的时间,还得要走快,不过对他们师徒来说,也算不得远——他们已经走习惯了。
按照师傅的说法,七仙庵周边的地是不能种菜的,若种菜就得施肥,肥料也就是人粪——那是绝对不行的,是对佛仙的不恭,对神的不敬。所以当初岱慧想偷懒就近挖地种菜时,被师傅制止了,说庵子周边不能种菜,只能栽花,而且,栽花也只能栽软花,不能载刺花。所谓的刺花,就是带刺的花。具体为什么不能栽刺花,那只有师傅自己心里明白了,岱慧也不是太明白的。以她的说法是,哪有花不带刺的呢?不过既然师傅有本事弄到软化种子,那就听她的就是了,免得挨训。
岱慧挖完的地已有十块了,五块长方形的,五块正方形的,她想明天再挖几块就挖完了,然后撒种,栽菜......她想象着满地绿油油的菜,乐得师傅每天都要到菜地走两趟,但就是舍不得吃,结果绿油油的菜全烂在了地里......
岱慧忍不住笑了笑,笑她怎么会那样想,师傅怎么会让菜烂在地里呢,即使吃不完,她也会把菜晒干留着以后吃的啊。她看一眼她挖的地,觉得差不多了,就打算收工,明天再挖。
回去的路上,她得路过一口水井,井口不是很大,但很深,到底有多深,据说还没人测量过。井里的水清澈碧绿,活水汩汩,永不干涸。岱慧每天出去挑水,其实就是挑那口井的水,他们师徒的饮用水,全是靠那口水井来供应,就是他们浇菜的水,也是用那口井的水,因雾梁山上除了那口水井外,再没有第二口水井了。所以,岱慧师徒很爱惜那口水井,并把水井周边拾掇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烂树叶落在井里,就是地上爬的虫子,也没见一条。离水井三米远的地方,还有几棵大树,估计是老古树,但树叶常年碧绿,很少有黄叶,应该是得益于那口井的水滋养吧。
岱慧很快就走到了水井边,看着井里青绿的水,她口渴得蹲在井边,拿着他们放在井边的水瓢,伸到井里舀了半瓢水喝。当她伸手想再舀第二瓢水喝时,却发觉井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于是不再舀水,就蹲在井边看个究竟。她屏息静气,壮着胆子耐心地看着水井。慢慢的,井里的水动声越来越大,荡漾的水波纹,竟然溅到了她身上,惊得她有些害怕,想跑,但好奇心又使她想留下来,想看看井里到底有什么,因她和师傅每天喝的都是那口井的水。假如井里有个什么不洁净的东西,那他们喝的水,不就是......她不愿再想下去,因刚才喝的半瓢水,已让她的胃在翻滚,弄的她直想吐,但怎么也吐不出来,只是恶心,难受的恶心。
突然,井里发出“呼啦”一声,一道黄光从岱慧眼前划过,她的衣服,竟然被井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惊得她慌忙往后退出好远,她的心,也咚咚跳个不停,口里只呼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样。她等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走到井边一看,井里的水渐渐恢复平静,仅剩一圈水纹在扩大。
她在井边站了一小会,确定井里已没有什么东西后,才急步向七仙庵走去。刚走几步,就感觉身后像有人在跟着。她紧张得后背直发麻,两腿也变得有些发硬。原来是行步如风的,现在一听到响声,反而变得慢了,腿上的神经像死掉似的没了感觉。她想回头看看身后到底是人还是鬼,但脖子刚想扭动,她又没那个胆量了。她觉得,还是不要回头看的好,她认为只要她能沉得住气,像不怕任何事物一样的稳稳走着,那她就不会被其他东西吓到,相反,其他东西,也许还会被她岱慧吓跑。况且,七仙庵就在眼前了,师傅也在庵里,只要她一喊,师傅准能听见。她这样想后,心底倒是有了点底气,两腿的神经也有了感觉,于是决定回头往后看。
她首先深吸一口气,然后再装着很凶的样子,慢慢把头扭过去——
“哦!”她放心地松口气。原来,她的身后是匹马。她转过身去看了看,觉得那马还是很惹人喜欢的,因为马的眼睛是绿的,身上的毛是黄的,她朝马笑了笑,然后快步走回七仙庵。
晚上,岱慧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在想嘎伦对她说的话:“你那么害怕,怎么还在上面生活?说不定哪天晚上真出现个鬼,那谁来救你?”
那些话,让她联想到水井里的水响动,还有在她身后出现的那匹绿眼黄毛马。她明明听到身后是人走动的声响,可她转身看时,却怎么是匹马呢?而且,那马看起来还有点怪,但到底怎么个怪法,她也说不清,只是感觉那马有点怪。还有,之前下暴雨的那个晚上,一个黑影在她跟前一晃就不见了,吓得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要不是师傅会法术,也许到现在她都还不会说话呢......她想着这些,再记着嘎伦的话,越来越觉得,雾梁山上,肯定是有什么吓人的怪物。要不她岱慧怎么老遇见呢?上次下山化缘回来,要不是嘎伦跟着,那她岱慧还不被吓昏才怪呢。想着那些事,岱慧浑身都起鸡皮疙瘩,神经也一阵一阵紧缩......还是赶紧走吧,她想,若嘎伦是真心娶你,那就答应他好了,可千万不要错过大好机会。七仙庵就她和师傅两人生活,而且还是两个女的,要说不怕,她岱慧才是说谎呢。师傅说不怕,那是她不知修炼了多久才达到一种境界,但谁又知道她心里到底怕还是不怕呢?毕竟她也是人,不是神啊。岱慧胡乱地想,越想越怕,越怕就越想离开,因而急着盼天亮,然后好早早下山,离开让她感到心神不安的雾梁山。
一想到嘎伦,岱慧兴奋得很快就把那些,让她感到害怕的事忘了。她怎也想不到,嘎伦竟然早就认识她了,还说知道她的过去。她的过去?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她又很少和人说起啊,看来他是真的很在意她岱慧啊,要不他为什老是跟着她?还说一定不能错过机会——岱慧一想到嘎伦那句话,心里甜甜的,一种幸福感温暖她全身。她又想到那天傍晚,嘎伦跟在她身后被她撞倒的画面,他紧紧抱着她,连着翻了几个滚,然后——他看她,用脸摩擦她的脸,吻她——她从未感受到的体验,让她一想起,浑身都酥麻酥麻的无比幸福。从心里说,她喜欢他抱着她,吻她,最好久久地靠在他肩头,不要起来。
岱慧的想法,师傅是不知道的,但她又担心师傅能猜到。她一想到师傅,那种幸福感很快就跑远了,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她笑,笑得她全身发抖,心脏在跳,直到她不再想嘎伦,转而想师傅,那笑才变得亲切起来,一直到她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