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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魂 第一章

卞妗革 《金马魂 卞妗革》 惊悚小说 2011-03-02 07:34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0861 · CHAPTER-00040129

夜,黑得连路都看不清。星星和月亮被黑云遮挡得不漏一丝亮光。雾梁山上的七仙庵,也因夜黑辨不清轮廓。此时,阿岱正惊慌地向禅房跑去,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

“啊!师傅......很怕......”阿岱怔怔地站在禅房看她师傅,师傅正在虔诚地烧香,一听到阿岱的喊声,就转过头看她:

“什么事?有这样怕吗?”师傅是一女尼,五十多岁的样子,很慈蔼。她接着说:“这是你的心在作怪,没什么好怕的,我都在这上面几十年了,也没被什么给吓住。你......怎么啦?”师傅很快发觉阿岱有些不对劲,就盯着她的脸问。

“我......看......见......很害怕,很害怕。”她惊恐地看着师傅,口张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就是发不出声。她全身颤抖得厉害,犹如冬天挨冻时的颤抖。

看她那样,师傅很快从香炉前站起来倒碗水,然后顺手拔起插在香炉中的一根香。她在碗口一边写划一边默念着,最后用香在碗口旁点了三下就递给阿岱喝。也真是奇怪,阿岱刚喝下一口,全身的抖动立即就停止了,脸色也缓和了过来。

“感觉好些了吗?”师傅看着阿岱,眼里藏着担心。

“嗯,好多了。刚才我好像看见了什么。”她两眼还露出惊恐。

“看见了什么?”

“嗯,好像看见一个......黑影,闪的很快,从我身边一闪就不见了。”

师傅看了她一会:“你到柴房去拿三根筷子和一个碗,碗里装点水,我有用。”

阿岱一听叫她出去拿东西,心里非常害怕,但又不敢抵抗师傅,犹豫一会后,还是不太情愿地转身开门走出禅房,不过她很快就拿着物件又回到了禅房。

师傅走到香桌旁,左手拿着三根筷子,右手指捏并一起作一旋转动作,然后闭上眼睛静默一小会,接着把那三根筷子捏拢往碗中央插放。筷子在碗里发出“叭叭”几声后,竟奇迹般的立稳了。阿岱惊奇地睁圆了眼睛,心想筷子怎么能立在碗里呢?但她又不好随便问师傅,只是楞楞地站在桌旁看着碗中央的筷子想答案。

“就这样让它立着,我们去睡吧,明早你还得下山。”师傅偏过头看着阿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岱应一声后随师傅进到里间睡房。

窗外,树叶被风吹打得“噼吧啦”乱响,浓重的夜空雷电鸣闪,紧接着,一场暴雨倾盆而下。阿岱听着雨声,想着刚才看见的黑影,怎么也睡不着。她在想,那黑影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是人,那得防着点,最起码得在枕头边放把刀,如果是别的什么,那得准备更多的防备武器。她一会想那,一会想这,心里总是平静不下来。她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是十年前一个雨夜交加的夜晚,那场刻骨铭心的灾难,此刻又清晰回到她的脑海——

那年她刚好八岁,在睡梦中的她被阿爸阿妈喊醒,说是山洪暴发了,要她赶快往山上跑,不要回头,到了七仙庵就不怕了,因那有神保佑。看着雷击电闪又是大雨瓢泼,再加上是晚上,她很害怕,非要阿爸阿妈和她一起走。阿妈气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她独自上山,就用做鞋用的锥子使劲往她右掌心戳去,疼得她“哇哇”哭喊,那个戳印一直伴着她成长。

“niayaobubaiyaojiuchuodainia!”(你要不走我就戳死你)阿妈气恼得用本族语言骂她,因而她不得不披上阿妈递给她的一张透明朔料雨具,独自冒着雨夜往山上爬去。她家是独自坐落在山脚的,一幢三层木制吊脚楼,楼下有一条小河。平常那条小河给了她很多快乐和欢笑,如今在雨电声中却显得多么可怕和狰狞。小河中的水已涨漫到她家的第一层楼基,水打在木柱上“嘭嘭”轰响。她不敢往下看,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到处是黑乎乎一片,耳边只有惊人的“轰隆隆——噼啪”的雷电声和“唰唰”的下雨声。她阿爸阿妈看她走后,就急慌慌地在屋里寻找一些需要带的物品。为赶时间,他们相互催促“你快点,你快点,水很快漫到二楼了。”

“她阿爸——她阿爸——”阿妈惊慌得大喊,“水已漫到二楼了,再不走

就......”话还没说完,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她家的楼一眨眼就被

水冲走了......

往山上爬的阿岱听阿妈的话一直不回头。在她八岁的年纪里,她模糊的知道,

山洪是很厉害的。阿妈以前跟她说过,山洪很少发生,但只要暴发,就会漫到山顶,要几天几夜才退去。但七仙庵不会漫,因有神在保佑,只要到了七仙庵,灾难就会消除。她是知道七仙庵的,因阿妈经常带她去烧香祈福,也给她讲关于庵子的事:在很早很早些年,有七个仙人经常在山上喝酒下棋,后来被如来佛知道了,就把他们点化成七座山,此后,七仙庵上空一直漂浮有一团云雾。后来,当地人为了纪念那七位仙人,就在山上的最高处建了座庙,就是七仙庵,只要去求,就有所应。

洪水很快漫到了半山腰。水的冲击声,被水冲倒的树木声不间断传到小阿岱耳里,她幼小的心灵开始惊慌起来。她想跑,但天黑雨大又是上山,她根本就跑不动,只能抓着树枝往上攀爬。她一边抓树枝,一边在心里默默祷告:神仙保佑我啊!神仙保佑我啊!

突然,阿岱前面出现一黑影,她吓得惊叫一声就昏了过去。黑影听到喊声迅速滑到她身旁。

黑影不是别人,正是七仙庵的住持云慧法师。她预算出山洪暴发,有人正往七仙庵逃难,于是冒雨下山,正好碰上小阿岱。云慧法师抱着小阿岱好不容易才回到庵里,但小阿岱一直没醒过来,云慧法师帮她换洗后放在佛像前躺着,盖上被子,每天早晚给她烧香拜佛做法事,直到第八天上午暴雨停后,小阿岱才醒过来。看她醒了,法师脸上的愁云总算散了。法师告诉她,她在庵里昏迷了七天,她家已被洪水冲走了,连同她的阿爸阿妈。她一听阿爸阿妈没了,伤心地哭了三天三夜。从此,她就在七仙庵住了下来,跟随法师学经悟禅,并为她取法名岱慧。

正当岱慧沉在悲痛的回忆中时,立在碗中央的筷子倒了,发出惊人的“咣咛咣咛咛”的声音,吓得岱慧一惊,“师傅......是......什么声响?”

“筷子打碗的声音啊,你没睡着?”过了好一会,师傅又“唉”地叹口气。

“没事吧?”岱慧又担心地问师傅。

“没事,迟早要倒的,只是时候的事情。”

“噢——”

第二天清晨,山鸟叽叽喳喳在灌木丛欢快地跳跃,枝头的画眉仰头四处张望,并不时鸣叫两声。半空的紫燕双双戏飞,忽而落地啄食,忽而停落电杆线上。路旁的野花灿烂地笑着,微风一吹,晃晃悠悠,可爱至极。山道两旁的野草叶尖上,夜间遗留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金光闪烁。岱慧肩挎一个大黄布袋正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步伐不慢不快。她戴一顶青灰色布帽,被帽子遮盖一半的光亮脑门下,两道青黑的月眉,划到那双隐藏忧郁情愫的眼尾。她脸色红润,透着青春的气息。鼻子高挺,却很秀气。两片显示女人美的薄嘴唇紧紧闭着,似有多少秘事不可说。她表情有些木然,但当她仰头四处欣赏美景时,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喜悦,连她那忧郁的双眼都觉得明亮了些。

她这是第三次下山。每次下山心情都比较复杂。她总爱抬起右手,看着掌心被阿妈戳的疤痕,眼里瞬间闪出悲伤的泪水。是的,假如没有那场洪灾,假如阿爸阿妈不被洪水冲走,或他们中留下一个,那她岱慧的命运又将会怎样呢?也许现在正在田间干活?或许在茶山上拔草?又或许在哪所大学念书?没准在哪座山头,正和她心爱的郎儿情意绵绵的对歌呢......想到这,她那紧闭的嘴唇总算露出了含羞的微笑。笑容里,隐藏一种甜蜜。但这都是虚幻的假设啊,现实却是,实实在在在庵里过着,与外界断交的苦尼生活,每天就是念经背经,烧香拜佛,听师傅讲经学法,悟道,很少有出庵的机会。即使脑子里偶尔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又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给消释,青春本该有的激情、愿望就这样被遏制。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她嘴角的笑容很快隐退了。她又转回到了木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她闭着眼睛念了两句,然后轻轻呵了口气,脖子不再左右转动,眼光直视前方快步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她陆续碰到上山拜佛求神的香客。她很想向他们施礼化缘,但一想到他们带的施物不多,也就算了,她想还是到寨子里去比较好。这样想后,她的步伐也就快了些,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走到了山脚——她记忆中的家址如今已是蒿草连连,野花艳艳,再也寻觅不到儿时记忆中的吊脚楼了,就连原来挨着楼边种植的两颗橙子树,桂花树也不见了。唯一能见的,就是山下那条永远欢腾不息的小河如今却也变得宽阔了些。

她沿着河流走过一片正准备播种的水田,水田里还有一群半大鸭子在游食。远处的田地里,有一两人拿着锄头在拾掇田埂。走过那片田野就上到一条依山而建的碎石路,碎石路一直通到侗寨,大约有三里多路。她走得很快,远远的,就看到建在寨口的雄伟鼓楼了,那是进入侗寨必须经过的通道口,是当地先民为防范外来人的进犯而建筑的。

岱慧下山这天刚好是农历三月初三,是侗寨人敬萨的日子。侗寨人在这天都穿着节日的盛装,头上戴满银饰物,在鼓楼一侧的宽大草坪手拉手围着圈儿唱赞萨歌:

萨岁纵马南海岸,

闪烁红光度金龙。

萨岁一变成神将,

保护侗寨显威风。

萨岁身穿金盔甲真异样,

萨岁手拿金戈一对三丈长。

三十个金甲神前面冲,

四千个侗将神兵随后涌。

十人打破九龙口,

萨岁勇猛第一人。

这是由一年轻女子领头唱的,随后众人合唱:

是呀,我们的萨岁真是神将把寨守,

让她的子孙后代岁岁平安......

岱慧听着他们的歌声,她儿时的记忆很快被唤起。她记得小时候也是在这天,阿妈给她穿上平常很少穿的节日衣裳,头上戴着重重的银饰冒,脖上挂着几根粗细有致的银项链,胸前还吊着一串做工精细的挂件,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到鼓楼参加敬萨会。她和阿妈一同合在圈子里,手拉手唱着赞萨歌,边唱边跳。圈外还有十个人在吹芦笙,边吹边跳。她记得那年好像是六岁。六岁,她就知道了很多事情。但让她伤心的是,那种幸福美好的日子在她八岁后,就再也没有享受过了。

她一边偏头望着那些开心跳舞的人,一边神情凝重地穿过鼓楼通道朝寨子走去。她刚跨进鼓楼第一道门槛,迎面就走来一老妇人:

“什么人来走过萨堂不敬萨?

什么人来头戴灰帽不露发?

今天是三月三敬萨日,

不知生人进村来作甚?”

岱慧惊怔着站立不动,有些紧张,椭圆形的脸感觉很辣。她看着老妇人,老妇人看起来很和蔼,但看她的眼睛晶亮。她想了一会,才回答老妇人:

“岱慧原是本族人,

十年前不幸进了七仙庵。

今遇三月三好节日,

奉师话下山来化缘,

不懂敬萨请萨谅,

岱慧这就来敬萨......

请萨让岱慧进村顺化缘......”

她唱完后,就快步走到萨堂前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望着老妇人等她开口。

老妇人脸上虽然笑容满面,但眼角明显掠过一丝怜悯余光。她没说话,只从自己的食物袋里,拿了些食物放进岱慧的袋里。岱慧道谢后三步一回头朝寨子走去,一路上看到的多是农忙景象:碎石路上匆忙走着挑粪的人,田里弯着腰撒粪的人,还有拿着锄头在除田埂草的人......他们都唱着农忙歌:

上连下,

下连上,

鱼多如撒糖,

田塘如云天。

门户宽,

田地广。

门户开,

田地来。

父亲一代满屋场,

儿子一代满村庄,

子孙一代散满乡,

水牛黄牛马匹无数头,鱼满塘凼猪满栏。

神农保佑满丰收......

岱慧走过三个山坳弯后就看见侗寨了。侗寨不大,依山而建,木制吊脚楼全是三层或四层。

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把寨子分作两半——一座建筑精良、雄伟美观的风雨桥把河流分割的寨子连在一起。每逢敬萨节日,寨里的年轻男女都聚在风雨桥对歌联欢。

岱慧这是第三次下山化缘。每次走到临近风雨桥时她就不走了,而是站在一个废弃的石墩上望着风雨桥出神。原来风雨桥聚满了对歌的年轻人,那是他们的节日,也是找对象的机会,所以每个年轻人都不愿错过,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岱慧自然是知道这种歌会的意义的。她看着他们摆晃的身姿,听着他们欢乐的歌,心里很想参加,也希望能在歌会中找到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她多么希望她此时穿的是一套合适漂亮的衣装,唱着诱人的情歌慢步朝风雨桥走去。风雨桥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她——这是最能吸引情郎注意的好办法,然后任由情郎带她远走高飞,离开侗寨,离开七仙庵去过平常的生活。她的这种想法不止一次,只不过每当她一产生那种想法时,很快就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她马上回到现实。因而她也仅仅只是想象而已,并没有行动,也无法行动,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感受一下对歌的气氛。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已升到了正空。岱慧并没有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很木讷。她的视线一直是对着风雨桥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风雨桥那边已走来一个人,阿岱以为是去参加歌会的,但那人是朝她这边走来,还唱着歌:

“三月三来春漫野哦,

枝头的鸟儿衔爱来

哎嗨哟啊,哎嗨哟——

哪位阿妹在等郎哥......”

岱慧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望向风雨桥那些对歌的人,她想再看一会就走。在她想来,那人朝她这边走来,估计是那人的意中人也在这边,他们不愿和那么多人在一起唱,想单独在一起,这也是任何一对恋人希望的。因而当那人走到她跟前时,她根本没朝他看一眼。

“阿妹是外乡吗?”那人讪笑着问她。

岱慧看那人站在她面前不走了,还问她话,就把头转向那人,但不说话。她已从石墩上下到了地面,正准备走时,那人又说话了:

“阿妹是在等郎哥?”

岱慧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但心里已有点慌张了。她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人,还是一个男的,这是她以前没有过的,况且,那人的目的还是——她本来是想立马走的,离开这个在他看来五官还算英俊的人,但她的腿好像被什么力量钉在那里一样,一时走不开了。她又瞟了那人一眼,没想到正和那人的眼光相遇——那人也在看她,这让她的神经一阵紧缩,脸立刻红了起来。

“呵呵——”那人笑了,有点坏笑的样子,“阿妹是哪个寨子的人啊?怎不去参加歌会?”

岱慧看他那副笑样,很不高兴。心想你应该知道的,却还明知故问,这不是拿她开玩笑吗,于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还走得很快,想尽快离他远点。但同时她又感到有点遗憾,这不是她心里所希望的吗?不是也很想参加歌会想找个意中人离开七仙庵吗?可现在机会来了,她自己却又有些害怕了,不敢面对那人,让这个大好机会白白丢失了。她有些惆怅,又有点自责,半低着头走着,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

那人看她走了,并不生气,相反,还笑得更开心了。他远远地跟在岱慧身后,想看她到底往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