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填不满的平遥城 银子曾经绊倒人
“呜——呜——”火车的汽笛终于拉响了,随着火车汽笛的长鸣,列车咯噔、咯噔地起动了,缓缓地从广西的金城江车站向北行驶。这是1954年七月的一天,我这个离开家乡七年的军人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因为当时云南贵州还没有火车,四川到山西的公路还没开通。我和我的战友只好从昆明到贵阳坐了六天的汽车,再绕道广西转乘火车踏上漫漫的返乡路。我多么希望火车也长一双翅膀,让我快点飞回我的故乡,让我看看解放后的家乡新貌,看望疼我的爹娘与思我的妻儿。
我坐在靠窗子的座位上,为了缓和回家的迫切心情,我与对面坐着的战友谈着有关这家乡的事。我们都是炮兵军官,身上都穿着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配带着深红色武装带。钉着新式“八一”帽徽的大沿帽,规范地挂在车窗旁的衣帽钩上。
火车上过往的行人不时地向我们投来羡慕和尊敬的目光。
我们的肩头上都挂着金黄色的军衔板,板上都有一条红杆杆,衣领头上都钉着两块斜长方形的红领章,领章的中央钉着两门交叉着的金黄色古炮符号。这是军种符号,内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我们都是炮兵军官。不同的是我战友的军衔板板上是四颗银白色的五角星花花,他是大尉军官;我的军衔板上是三颗银白色的五角星花花,是上尉。他30多岁是沁源人,我24岁是平遥人。
战友奇怪地问我:“早就听说‘填不满,拉不完的平遥城。’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说:“这是形容平遥城商业繁荣的情况,说拉进来的货物满足不了平遥人的生活需求,要拉出去的货又拉不完。平遥地处晋中盆地的南段,汾何东岸,地势平坦,土地不肥沃,又常遭洪灾,加上人多地少,一年打下的粮食不够半年吃。为了生活人们不得不另谋生路。但平遥人品德好,谋生路不走儒家的仕途之道来靠鱼肉百姓发财制富,也不做坑害群众的坏事去偷盗拐骗,而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和知慧,跑买卖做生意来赚钱养家糊口。”
“说起做生意来山西人最普遍,而且历史也长。据史书记载,在秦汉时代,山西的商业已成规模。到唐宋时代就更兴旺发达。到明清时期就发展到鼎胜时期。山西的商业和安徽的商业成为全国有名的晋、徽两大商帮,而晋帮,又优于徽帮。晋帮中势力最雄厚的又是平遥商帮。平遥人会做生意,讲信誉,能吃苦,所以平遥的商业就繁荣昌胜。这个我知道。”大尉说。
“我们平遥城里的店铺林立,一家挨一家,热闹非常。据一九三三年的《山西统计年鉴》记载,平遥县有行业工会,十六家,行业,有五十四种,商号有五百一十五家,店员有三千零一十五人。平遥人不仅在本县做生意,而且跑到外县外省甚至外国,他们走南闯北,程雄,江北,闯荡,江南,跑到外国,如到恰克图、莫斯科、阿富汗、新加坡等国家。人们曾说“只要有麻雀的地方就有平遥人”经商。平遥人从南方卖上茶叶、丝绸、布匹、颜料、烟叶、瓷器等物运回平遥,又销售和批发到外县、外省、甚至外国,再从外地和外国卖回毛皮、毛绒、呢绒、马、牛、羊、骆驼运回平遥,再销往外地。这样平遥就成了山西省的货物的集散地,所以平遥城的货物就填不满也拉不完。”
“人常说‘进了平遥城,银子元宝绊倒人。’你被绊倒过吗?”战友笑着问我。
我笑着说:“我没被银子绊倒,却被车辙绊倒过。我的父母倒是被银子绊倒过。”
“车辙还能绊倒人?”
“是啊。我童年时常到我家附近的南门下玩。那里的石板上有一寸多深的车辙。贪玩的我经常不小心摔跤。”
“还有那么深的车辙啊?”大尉好像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说:“过去过往平遥的拉银子的车多。走的多了石板路上自然就有了深深的车辙了啊。”
“平遥人的银子真多啊!过去的人可是也辛苦。如果也像现在有银行多好啊。”
“平遥城里银子多是事实,并且多的惊人。为什么呢?这要从清朝说起。银子是一种贵重金属,在我国唐宋时代就把它当做货币来使用了。我国那时虽然商业已经发达,但还没发展成为资本主义经济,仍是自然经济。商业活动范围很小,货币流动量也不大。做买卖的人只要背上一个褡裢,装上几两或几十两碎银子就可以做生意了。到了清朝资本主义经济入侵我国,破坏了我国自然经济的格局,我国商业也的出现了资本主义经济的模式,商业的买卖活动,也不在小范围内进行了,而且是在全县,全省、全国、甚至跑道外国,贩运货物和货币流通也不是少量的在小范围内进行的了,数量也大大增加了,只靠用褡裢背上少数几两银子的货币流通办法已不适应经济发张的需求了,做生意要用几千、几万甚至上几百万两银子。那时我国还没有汽车和火车,货币的流通就需要靠人挑、马驮、车拉了,这样搬运银子不但需要的运输力大,运费高,而且因路上又有强盗枪窃,不安全,搬运银子为了安全还要请标局来保标,要出保标费这就增加了成本,在时间上也太慢。根据生产发展的的要求,要找一种仅方便,快捷又安全的货币流通的好办法。这种办法也让平遥人找到了。”
战友问我:“平遥人是怎样找到的?”
“事情是这样的,平遥达甫村有个大财主名叫李大全,他在平遥城里西大街开了一座自产自销的西裕成颜料行,总行设这平遥城里,还在北京、天津、汉口等地设有分行。北京分行的大掌柜是平遥,西腰村的雷履泰,他也有亲戚在北京做生意,到了年底,他的亲戚想把赚下银子拿回平遥家里,但路远怕这路上被强盗枪了,要想个安全的办法,突然想起他的亲戚雷履泰在北京颜料分行当大掌柜,我想找雷履泰和他商量一下把银子给了北京的颜料分行,让雷履泰写一封信给平遥总行,让我在总行拿银子,这样不仅方便而且又安全。想好了,就找雷履泰把自己的想法给雷履泰讲了,雷履泰因为是亲戚,摸不开脸,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他亲戚就把银子很快又安全拿回家了。在北京做生意的其他平遥人知道了,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也想去找雷履泰这样办。但又想人家是亲戚关系,好办事,我们虽然也是老乡,怕雷履泰不干。有的人说:“我们把我们用于运费和保镖费的银子给了他,有了银子就好办了,他保险干,不信派人去试一试看”。就派人去和雷履泰商量,雷履泰想,我这里也要用银子,用时还要从平遥拿,如果我同意了,我只写一封信就可以办了事,这样做,不仅送了人情,而又省了我不少的麻烦,又安全,而且我还赚了钱,这是件好事,也就同意了。这样一来在北京做买卖的平遥人都找雷履泰办,时间不长只是写了几封信,就赚了一大笔钱。雷履泰认为这比我们在铺子经营上半年的盈利还多,这样干很化算。雷履泰回到平遥总行就把他的想法告给东家李大全,并建议东家把颜料行改为专门经营兑换银子的票号。(“票号”就是在甲地用银子换成银票,再到乙地又用银票兑成银子,进行这样兑换银子的字号叫“票号”。)李大全听了,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就同意了。就把自己的,西裕成颜料行改成专门兑换银子的票号。就这样我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于道光三年(公元一八二三年)在平摇城成立了。由于票号业是一种新生事物,它符合经济发展的规律和要求,它的生命力很强,因此日升昌票号成立后生意很兴隆。其他行业的东家和掌柜的,见了都认为票号业有发展前途,都想把自己的生意改为票号。
第一家跟着日升昌后面改的就是介休县,北贾村,的大财主侯百万——侯荫昌。他有五个儿子在平遥城里开了五个商店,一个儿子一个商店。侯荫昌,在日升昌票号成立后的第三年,道光六年(公元一八二六年),他先把原来的蔚泰厚绸缎庄改为蔚泰厚票号。蔚泰厚绸缎庄改为票号后,比原来的生意好的多,他认为改对了。接着就把蔚盛长、新泰厚两家绸缎庄、天成亨,细布庄、蔚丰厚钱庄也都改成了票号。因这五家票号是一个东家,而且这都归,蔚泰厚大掌柜毛鸿翙统一协调和管理,所以这五家票号被称谓“蔚字五联号”这样一来平遥的票号就行成了平遥帮。”
我喝了口水接着说:“五联号成立后生意很红火,引起了平遥城里很多家字号的老板很羡慕,他们也就跟在五联号的后面,像雨后春笋一样,一家跟着一家改,在短短的十几年里,平遥城里的票号就发展到二十二家。比全省四十三家票号数的一半还多,有全国五十一家票号总数的43%还强。平遥二十二家票号的总号,都设在平遥城里,他们还在全国八十多个商埠、码头、大城市里,设立了四百零四个分号,正是汇通天下。总号和分号,分号和分号之间相互汇兑银子,他给各大商号汇兑银子,一个小小的平遥城,一年之内要汇兑四亿多两银子,用“银子元宝绊倒人来形容平遥城里的银子多,并不夸大。由于平遥城里有这么多的票号,平遥城就成了全国的金融中心,几乎垄断了全国的经济命脉。”
“由于平遥票号的总号都设在平遥城里,所以总号的工作人员和分号的工作人员,除勤杂人员在当地雇佣外,都由总号培训和派往,所以平遥票号的工友中大多数是平遥人。因票号的利润高,收入大,因而票号工友的工薪都高,平遥就出现了四大家,八小家,八小家首户就是我们平遥城里西南门头的范家,我老爷父亲范凝晋是蔚丰厚票号第四任大掌柜(总经理)后来又任“蔚”字五联号后期总管。我爷爷范定翰任蔚丰厚票号第六任大掌柜(总经理)。这是唯一的父子两代在蔚丰厚票号任大掌柜的一家。所以我家就成了八小家首户的大财主。”
战友惊奇而又羡慕地反问我:“你家老爷是票号大掌柜的?在票号当个伙计都很难,当个大掌柜就更了不起了啊!原来你姓范啊?啥时改姓温的啊?是不是革命的需要?”
“说来话长啊。……”
战友一连串的问话勾起了我许多的往事。
正在这时传来来列车员提醒下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