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告别
他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依然是血浆色的天和阴冷潮湿的空气。按理说如果有血浆色的天就不会再这么的潮湿和阴冷。他的眼充斥着依旧是比血浆色更加浓烈的气息。只要靠前一步便会被这种半眯下的迷离所扼杀。所以我不在靠近。越是选择逃离越是难以呼吸……
天往暗下来的时刻随着暮归老人的步伐跳出了时光的洗礼,这是他最中意的时光,总是赤着脚踏着已经含有雨露的夕阳,尽情吮吸余晖下的芬芳。而此刻,哀怨的眼里有些说不清的痛斥,像是佝偻的老人拿着一把比自己背还要有幅度的镰刀,对着曾经的我不断嘶吼。偶然间又有几分暧昧的情愫,因为暧昧所以凄厉中又总含几滴自己也弄不清的眼泪。眼里的血丝是八阵图一样蜿蜒曲折,好像一直在告诉我其实这是指向这个男人心中的宝藏。然而,这个男人心中其实真的有宝藏,在很深的位置,在不变的位置,一直有个这个男人认为最重要而这个女人认为最不重要的东西。这幅八阵图显然让我有些止不住发寒。
他躺在木床上有些呆滞,只有眼睑和瞳孔的对比显得异常引人注目。护士小姐说,这个男人怎么还不死,跟得红眼病一样,眼睛这么红,真是疑难杂症呀。
果然,她说中了。他的皮肤白皙中有些偏于纸质的光滑,是很难得另女孩也羡慕的肌肤,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和多余的斑点,这使得他的眼睛更加的光芒,像是干瘪的躯壳抽出了一丝微光,又像是一堆乱骨头里翻出了两颗如星般闪烁的舍利。经过时光的磨合却越发得有些闪烁。但是他还是逃不了这位美丽护士天使的关爱,终于在这天傍晚,悄悄离开,离别前没有任何一句告别,也没有任何一丝抱怨。
但是那双眼依旧是血红色,比起先前有些更加多的血丝,这些血丝已经超越了八阵图的辉煌,俨然已经进化成为一种古典诗词中的一眼万年和望断天涯。即使走了,他也没有合上那一对使他那么与众不同的眸子。我猜想,他的眸子也许是在告诉我,一些事,一些不为任何人所知道的事。另一边的女孩见了这对眸子,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对着她所说的那个女人,粗粗的骂了一句,然后就离开了。
他走之前,我清晰的看见,一滴血红色的液体,我也分不清是泪还是血,但是这滴液体显然还是灼热的,在滴到我指甲上温度,使我深深爱上这血液般的酣畅淋漓。
我还是将他的眼轻轻的合上,虽然有些不情愿,在轻轻抚摸他眼睑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眼中的已经发黑的血浆色。拿起手来之后,我吮吸了一下指尖的温度,感到异常温暖和振奋,这分明是他的温度,他的指尖,他的臂弯,他的身体,他的所有一切……
于是我开始喜欢血红色,像喜欢他一样喜欢。
送行他那天,被他的母亲狠狠的用鞭子抽出了些红色和紫色的交集。他的墓前窸窸窣窣的长着些像荇菜一样血红的草和花,本来打算拔掉这些杂草和他干干净净的象形相搭配。但是一旦回想起那双血红的如六月夏花的明媚,就开始觉得这些杂草是经过他的眼所晕染而来,于是便让她们更加疯狂的成长,一路成长,像我们的爱情从初次见面一般越演越烈,烈到快不能呼吸。我能了解每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一个女人将自己孩子拉扯大,而另一个却这么轻易的将他摧毁。即使知道会很疼,但是依旧毫无闪躲的等待着冰凉的藤条与身体的亲密接触,那一刻,竟然有些窃喜,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破裂的伤口时立刻想起了那双还有温度的眸子,于是我将流淌下来的血轻轻放在指尖,吮吸着他的最后一秒的温存。血液顺着喉咙一滴滴的进入食道,染红了整个内部,然后挥发出一种格外的芬芳,顺着这种芬芳,渐渐的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减轻,不断放松,纸鸢似的在空中飘荡,随着高一阵的风便轻盈的上浮。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走到时候没闭上眼,那是给我留下人生中最珍贵的财富,我试图不断挽留,挽留夕阳的余晖,挽留荇菜似的杂草,挽留每一个可爱的伤口,挽留每一滴血液中的酣畅淋漓。
于是我将手指甲染成血浆的颜色,慢慢放在嘴角吮吸,使劲的吮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