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义者序

中国古代流传下来第一部文献就是《周易》，它被儒家奉为六经之首，亦被道家与老庄一起尊为“三玄”，于古籍中同为儒道两家经典者，惟有《周易》，誉之中国传统文化肇源毫不夸张。《周易》基于八卦，相传卦图乃伏義氏所制，伏義位列上古三皇，乃中国最早传说人物之一，其以“河图”为蓝本，作八卦并叠为64卦，用以象说事物表达思想，其64别卦者即称《易》。传说《周易》前已有两《易》，《周礼•太卜》记载：“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

传《连山易》以艮卦始，流行于神农时代，有连山易祖创《易》，九天玄女传《易》之说，这该是最早一《易》，其时人类尚处于食物采集阶段；《归藏易》以坤卦始，流行于黄帝时代，当时社会已进入原始农业时代；《周易》则诞生于殷末周初，乃三易中最后一部，卦辞为周文王所系，故称《周易》。周文王姓姬名昌乃周王朝奠基者，殷商末年为西伯侯，因开罪商纣被囚羑里七载，乃重序64卦并为之系卦辞，其子周公姬旦继以爻辞，这就是今之《周易》。三易前两易均失传，惟《周易》流传后世，作为中国第一部传世经典，其博大精深着实令人惊叹！

千万不要轻视人类远古时代，人类迄今数百万年历史，文明史只占其中极小部分，史前漫长岁月，祖先面对洪荒宇宙自强不息，肯定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和智慧，只是苦于没有文字记载，但这些心得一旦凝结下来，其成就不可小觑。对于《周易》，现世有两种看法截然对立，一是认为其乃卜筮之书属封建迷信；二是将其奉为天书顶礼膜拜。这两种评价显然都有偏颇，《周易》作为中国上古第一部传世文献，既不是纯粹迷信，也没有特别神奇，但它是上古人类集体智慧结晶。

以为《周易》乃“天书神授”者，基于一种民族自大情绪，这种心理不独国人，世界许多民族都有类似情况，犹太人自称“上帝选民”，近现代西方也有“欧洲中心说”和“欧美中心说”，这些都是例证。事实上就世界历史而言，没有哪个民族一直领先，“遏止领先”倒是社会发展客观法则。人类起源于非洲大裂谷，古代文明却兴盛于今属于伊拉克的美索不达米亚，进入古典时代，中国才成为世界文明最发达地区，这有众多考古证据，更有《周易》这部经典佐证。

自三皇五帝禹传子家天下始，中国进入古典时代，夏商实行方国分封，帝国直辖区域外分东南西北四方，各方建国称侯，实质是帝国藩属。四方之外其它国家也称方国，然事实上已不属帝国，称之方国乃帝国一厢情愿。商朝四大方国外，只北部就传说还有苦方、土方和鬼方等，这种称谓大多含贬义，人家不可能自称。此外四大方国更远之处，当时被分称东夷、南蛮、西羌、北狄，也是出于这种蔑视和鄙夷，“鄙夷”一词正由此而来，现东夷、南蛮已是中国发达地区。古人没有科学宇宙观念，总认为自己是天下之中，中国自称中国，正基于这段历史。

古典时代后我们又逐渐落后，近代更惨遭西方列强蹂躏……不过古典时代是中国相对辉煌顶峰，同时代世界其它民族，没有可能与之比肩者。《周易》正是诞生于这个时代，当然代表了当时最先进文化，然因此狂妄自大，甚至以为现代科学成就也早已包含其中，那就是夜郎自大了。《周易》堪称人类古典时代最辉煌经典，却不可能超越所属时代，哥伦布15世纪才发现美洲大陆，那不可能已被写进《周易》。

与此相反就是妄自菲薄，以为《周易》不过卜筮之用，属封建迷信不屑一顾，这又导致另一极端。其实远古人类普遍迷信，人类诞生之初，只有直观实践，难以科学思考，这一开始必然以迷信方式呈现。世界各民族历史无一例外都从迷信开篇，“在没有科学的时代就有了宗教”，这个说法没有错误。迷信、宗教在科学之前取得先在完善，那之后才在信仰形式下诞生科学。信仰先于科学，这是认识发展一般规律，较之科学，迷信在人类早期更容易满足信仰圆满需求，这一点不难理解。

人类一般信仰过程要经历拜物、偶像、多神才到一神式宗教，远古状况无从考证，但可以肯定《周易》诞生时，中国人已达到求证哲学本体阶段，这较之世界同时代任何民族都更为先进。证据确凿无疑，《周易》中已有“天”和“上帝”，信仰对象高度统一，此外《周易》基于八卦二元阴阳，那事实已达哲学层次。在古典宗教信仰现实下，理性只能借用迷信方式发展，一是除此别无他法，否则会触犯信仰和政治权威；二是先进理性虽被信仰和政治统治者把持，也需要掺合理性加强可信度。

这和欧洲“黑暗中世纪”理性哲学假神哲学形式发展类似，但二者相差了几千年。对于信仰类文字，只要去除其中迷信，理性光辉就可以闪现，我们要这样读西方神哲学，也要这样去读《圣经》和《周易》。一旦以批判眼光去看待《周易》，我们就会发现其中理性。《周易》64卦每卦6爻共计384爻（《乾》、《坤》“用九”、“用六”不计），实际是把事物一般发展过程“量化”为384个阶段，每爻就是对每个具体阶段所作具体分析，各卦综合成事物一般规律，整个系统就是一部哲学论著。

《周易》作占卜之用实在太浪费了！可当时除此没有其它选择，从殷虚出土那些占卜甲骨可以想象，不如此它就难以传承。事实上当年秦始皇焚书坑儒，《周易》也以卜筮之书得以幸免。《周易》今之通行版本，传自汉初田何，《晋书》载：“初太康二年，汲郡人盗发魏襄王墓，得竹书数十本，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古籍中《周易》经文最为完备且鲜有争议，正得益于这种保护。近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发现之帛书《周易》，编次虽与通行本不同，出入也不是很大。

那么《周易》又如何变身《易经》的呢？这是因为孔子。孔子及其门生作“十翼”注解《周易》，其所注通称《易传》，一因这是最早注本，二因儒学后成儒教，后世遂将《易传》与《周易》合称《易经》，《周易》也就此变成了“儒家经典”。然夫子传易六经注我，经文解读多有妄议，是以造成经传内在矛盾，再注者又二者同注，强其合一以至将《周易》弄得奥涩玄疑，从此成了天书。还好夫子“删《诗》、《书》，定《礼》、《乐》，作《春秋》，惟对《周易》未敢增减一字”，总算给后人留下了原始版本。

这不是说夫子之传就一无是处，其所开创的“观象玩辞”解《易》法，确是解读《周易》最有效方式，只是其曲传《周易》为传播自身主张，情有可原却遗患无穷。孔子主要是道德学说，哲学成就不大，不可能参透其中理性，这对后人多有误导。尤其在儒学成为儒教，并通过隐蔽形式实现政教合一后，更几乎完全淹没了《周易》原义，一部上古智慧经典，就此变成了儒教理论依据，事实上禁锢了人们思想，阻碍了社会发展。这不仅是贪天之功，更是暴殄天物！

孔子传《易》之前，幸好还有老子，老子肯定读过《周易》，甚至直接看到过河图、洛书等上古典籍。《老子》思想核心就是辩证，这明显是承继了《周易》，不过《老子》在思想成就上胜过《周易》，表现在其本体“道”一元明确，虽然这在《周易》中已现端倪。后人在前人基础上实现超越理所当然，别以为动摇经典、批判圣贤就是狂妄，我们本来就是站在前人肩膀上，如果后人不如前人，那反是不肖子孙！传统基于习惯，习惯是认识基础，一旦形成又会阻碍认识发展，这方面老子就是榜样。

可惜老子没有注《易》，否则孔子之传有没有那么大后世影响很难说，不过毕竟老子已将读《易》心得留下，后人注《易》多引《老子》佐注，不至对《周易》更多误解。笔者感觉这是不幸之幸，但对这种结果仍觉遗憾，读《周易》解释文字，更发现很多地方存在严重误解，许多解释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读过不由得就想作出修正以原其义，因此才有这部书稿诞生。本原义也是“六经注我”，但前提是不篡改不歪曲，只是用我混沌哲学思想赋予原始直观更深刻理性。人类一路走来，得到许多也失去许多，必要时理应回头看看，未来会因此走得更好。是为原义者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