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箫箫兮流水寒
秦时月正在夕阳暮光、猎猎秋风中,独立于城外那条寒波涌起千堆雪的大河边。
他神情悠闲,似是在欣赏河水。但是,他的双手一直紧紧扣着。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当然不是仁者,不过,能不能称得上智者呢?”
秦时月喃喃地问着自己。
“你当然也算不上智者,你如果足够聪明,就不该一个人到这里来,而且还是在这个时候。”
声音冰冷、锐利,如同杀人不见血的刀锋。
说话的是已经缓缓走过来的君行健,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壮汉。
秦时月从容地转过身,看着他们,说:“这个时候,我必须到这里来,因为我知道,你肯定要找我,如果我在家里,会让慕容受到惊吓。”
君行健说:“你考虑得很周密,我真是佩服你。”
秦时月说:“你佩服我的确是真的,不过你要杀了我的想法,也是真的,而且更强烈。”
君行健说:“你很有胆色,明知我要杀了你,以泄心头之恨,还敢出来面对。”
秦时月说:“恨一个人会不择手段,我与其逃避,不如面对,我不是个喜欢婆婆妈妈的人。”
君行健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好朋友,但是你为什么什么都要和我抢?”
秦时月说:“你错了,并不是我和你抢,而是你在一直和我争,而且你争的毫无意义。”
君行健说:“这里很好,这条河突然投进一具尸体,我想,并不容易被人发现,即使被人发现,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秦时月笑了笑,说:“我不喜欢把别人投进水里,也不想自己被别人投进河里。”
君行健冷笑说:“你无论想不想,我都要把你投进河里。”
秦时月转过身,目光悠悠地望着滔滔远去的河水,说:“丧心病狂会让人变成呆子,而呆子是很难判断形势的。”
君行健说:“我即使丧心病狂,也不会把形势判断错了,我刚才已经看过,这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
秦时月说:“现在,我比你有钱,钱有时候会改写许多故事的结局。”
君行健一怔。
秦时月说:“你身后的四个兄弟不会跟钱过不去,他们对钱的胃口很大。”
君行健惊恐地回头看了看那四个壮汉。四个壮汉面无表情。
秦时月说:“麻烦四位把君老板送到机场,我想他该回家了。”
四个壮汉一拥而上,围住了君行健。
秦时月悠悠说:“风箫箫兮流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君老板,我们该说再见了。”
说罢,缓缓地离去。
秦时月没有回安月山庄。如果他及时回到安月山庄,及时见到慕容济安,许多意外就不会发生。
他驱车到一家宾馆前,施施然下车,就看到了神情冷厉的汉倾云。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彼此在素不相识中较量。
但汉倾云身后的宫秋月认得秦时月,看到秦时月就在汉倾云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汉倾云虽然失败,但是依旧高傲得如同王子,他用冷漠的眼神盯着秦时月,并不先开口。
秦时月先开口了,对待对手不能不保持礼节上的客气,对待失败的对手更应该有一种谦和的态度,这是秦时月的原则。
秦时月说:“汉公子,一直想来拜访您,不过,身处琐事之中,难以如愿。”
汉倾云冷冷说:“秦先生,胜者王侯败者寇,你现在来,是不是存心羞侮?”
秦时月一笑,说:“我虽然不是坦荡君子,但也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今天来拜会汉公子,绝无羞侮之意,只有结纳之心。汉公子是一时人杰,我一向倾慕,不想失之交臂。”
汉倾云见他言语坦诚,态度恳切,神情略有些趋缓,说:“秦先生如果不是雪狼实业之主,我们必然会成为朋友。”
秦时月说:“汉公子,雪狼实业只是秋萤之光,而骄阳实业却是如日中天,这次事出无奈,两家失和,争斗于商场,我十分遗憾。不过时事变化无常,昨日两国交兵,今天也许会握手成交。我今天来拜会汉公子,其实是希望和汉公子开诚布公、推心置腹谈谈,以使两家不要再起争端。”
汉倾云微阖双眼,浓眉微展,说:“既然秦先生有这种希望,我也不宜拒人千里之外。”
说罢,回身进了宾馆,秦时月含笑随了进去。
两个人乘电梯到了汉倾云住的楼层,又进了汉倾云的房间。
汉倾云是个极讲究享受的人,房间赫然是价值不菲的总统套房。
秦时月从容地坐下,抽出一支香烟,却瞥见汉倾云眉头微蹙,便把烟收起来,说:“汉公子如果不以我出言不逊为忤,我倒想和汉公子说几句话。”
汉倾云淡淡地说:“你尽管说。”
秦时月说:“骄阳实业已在邻城建设了汽车城,我想目前急需筹建配套企业,这次汉公子收购雪狼实业几家重工企业,用意便在于此。我考虑,这几家企业在我手中闲置,毫无价值,如果汉公子可以允许合作,我想雪狼实业以这几家企业为资本,与骄阳合作,共同建设配套企业,至于控股权,我打算让给骄阳。”
汉倾云盯着秦时月,在不动声色中分辨着秦时月此言的用意。
秦时月说:“我是个商人,不会拒绝利益,与骄阳合作筹建汽车配套企业,我会获得很大的利润,这是何乐而不为的事,我绝不会有其他意图。”
汉倾云说:“此话不虚,不过,骄阳实业这么多年来,已经没有同谁合作的记录了。”
秦时月说:“以前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况且恕我直言,这次汉公子无功而返,必然难以向令尊交待,如果和雪狼实业合作建厂,大约可以为自己备下了退路。”
汉倾云眉锋一挑,说:“秦先生这话是绵里藏针啊。”
秦时月说:“我已经准备离开雪狼实业,以后由我妹妹皎月接掌雪狼实业,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以后皎月再遇上什么劫难,我这些话不能不谓坦诚,汉公子是聪明绝顶的人,当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汉倾云一笑说:“你与我们修好,用意其实在于避免以后骄阳再找雪狼的麻烦。”
秦时月也一笑说:“商场固然有争斗,但是也有双赢,我这么做就在于寻求双赢之道。”
汉倾云说:“不过,我还有一层顾虑,秦先生把雪狼实业交给令妹,令妹能否做到秦先生这样?倘若令妹做得不够好,我们与她合作,实在是不敢为之。”
秦时月说:“皎月初入商场,或许有所欠缺,但我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更能跨越在我之上,还请汉公子放心。”
汉倾云倒了两杯酒,交给秦时月一杯,说:“无论此事成或不成,我们先喝一杯,至少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离开宾馆,秦时月准备回安月山庄,未料汽车行到一半就抛锚了,秦时月下车,一时未查出汽车出了什么毛病。
此时,新月初描,满城华灯。
秋风渐紧,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手机突然响起来,他在毫无预感中不禁被吓了一跳。
接通电话,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秦时月,你可以夺走别人的一切,别人也能够夺走你的一切。”
秦时月问:“你是哪位?”
那人却已经挂掉了电话。
秦时月想到这个人是不是在危吓他,夺去他一切的说法大约是指慕容济安吧,忙打了辆出租车往安月山庄奔回。
在出租车上,他又接了一个电话,是送君行健到机场的人打来的,说到了机场后,君行健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秦时月心头愈紧,催促着司机快些开车。
司机加了油门,箭一般射进,未料与迎面一辆车相错时,车镜被碰掉。
司机大惊失色,秦时月也面色惨变。他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接听,拨通慕容济安的手机,却一直处于占线。
江之枫坐在风云大厦的办公室里,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委实让他始料不及。他不知道秦时月与君行健这两个朋友会上演怎样的龙争虎斗,更预测不出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他只能在恐惧和慌乱中等待。
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其实是人类最大的无奈。
江之枫心中就充斥着这种无奈,所以他的心脏一直狂跳不止。
情是什么?情也许是世上最残酷最凶猛的武器,可以摧毁和破坏一切。
此时他更为担心君行健,因为这个为情所困已经走火入魔的君行健大约心中只有两个字“毁灭”,要么毁灭秦时月,要么毁灭自己。
江之枫清楚一件事,秦时月虽然能击垮君行健,却不会心狠手辣到夺去君行健的性命,但君行健则截然不同,他虽然在事业上、在商场上永远胜不了秦时月,但是他能够狠下心来要了秦时月的性命。
因为秦时月不会因为爱而生恨,而君行健却已经因为爱而生出了难以控制的仇恨。
从爱的躯体里滋生的恨,往往是致命的。
他已不记得自己喝了几杯酒,他的脸已经火红,似浓烈的血液浸满了雪野。
他的手机响了,接通后就听到了慕容济安的声音。
慕容济安问:“这些日子,秦时月是不是和你一起对付骄阳实业?秦时月是不是夺走了君行健的公司,使君行健一无所有?”
江之枫没有勇气回答。
慕容济安说:“你既然沉默,那么这一切都是真的了。”说罢就挂了电话。
江之枫猛然想到,君行健既便没有办法夺去秦时月的性命,但他可以想方设法破坏秦时月的幸福。这也许是君行健最厉害的必杀之技。
因为秦时月这段时间一直在隐瞒慕容济安,而且他还痛下狠手打垮了他和慕容济安的朋友君行健。
一个女人可以原谅一个男人很多缺点和错误,但是绝不会轻易原谅那个男人对自己的隐瞒和欺骗,更不能宽恕那个男人对待朋友的冷酷和绝情。
秦时月也许面临着一杯苦酒,而这杯苦酒是他自己亲手酿造的。
虽然他有千百条理由,有满怀的苦衷。
但是苦酒就是苦酒,喝下去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痛苦。
而且秦时月这个人又太固执、更骄傲,面对苦酒,有时会不作任何选择吞下去。
江之枫发觉自己喝下去的酒,味道也变苦了,而且苦不堪言。
酒已尽,人已醉。号称不会喝醉的江之枫,居然也醉了。
醉中,他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他和君行健、秦时月、肖慕岚在暮色苍茫中骑着自行车狂奔。
他们的笑声,他们的笑脸,在他耳际、眼前不住地闪烁。
那已经成为尘埃的往事,已经成为醉梦里的伤痛。
因为他们也许已经永远不会像那时那样在友谊中欢笑。
昨日的笑,往往会成为今天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