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映阳停学之后，每天跟二栓子一起出去捉黄鳝。两人有时候甚至跑到几十里开外的田野里、池塘边去，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回到家，把黄鳝全放进装满水的大盆里养着，次日清晨就去街上赶早市卖掉，回来吃过早饭便又一起出去了。偶尔捉到一只鳖或乌龟，一般可以卖出较高的价钱。这样一个月下来，映阳挣了三百多块钱。林母说：“这个钱都要存了，眼看要花钱的地方好多：这个屋子一碰上下雨简直不能呆，后墙快要倒了，盖新屋要钱；还有眼看你也大了，现在娶个姑娘进家，最少也要花一两万。你爸体质差，出去又不行，只能在家忙忙田地。孩子，一切都只有靠你自己了！”映阳道：“指望这几个钱能干什么事？这只能补贴家里的零花。我等到明年毕业证、身份证一拿到手就出去了，哪里能这样的呆在家里！”林母感慨地说：“你出去要能混出个道道儿，当然更好。你有本事，我和你爸两个在旁边看着也高兴。”

这天早上，昳琴正在堂屋里扫地，无意间一抬头，惊见一个穿着褴褛的衣裳，只有一条腿，拄着两根拐子的男孩向这边一拐一拐地来了。

昳琴站住了，一动不动地瞧着，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怜悯之情。这男孩到了门旁，身子就倚到门上，只等着昳琴的施舍。昳琴便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递给了他。

刚好孟婶从房里出来了，那小讨饭的已一拄一拄地离去了。孟婶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问道：“你给了这小讨饭的五块钱？”昳琴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孟婶心里大为不悦，忍不住责骂道：“我看你是吃错了药：自己都没饭吃了，还同情别人！一个又同情，两个又同情，还同情不到那么多！钱不是你挣的，你不晓得心疼！”昳琴气得顶嘴说：“不是我挣的，也不是你挣的，你管我怎么花。”孟婶气得咬牙切齿地说：“现在倒过来了：你就是我妈，我天天服侍你！”昳琴不再睬她，自顾拎了一篮子衣裳出去了。孟婶吃过早饭，便带着金金到祖莲家去了。

昳琴洗过衣裳回来就一个人在房里看电视，见映阳来了，两人说着话。映阳看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宫殿前面的广场上，旗帜猎猎舞动，人群发出一阵又一阵地排山倒海的欢呼！刀林枪海之中，一排排昂首挺胸的士兵如雕像般的一动不动！外国总统正举行仪式欢迎着中国领导人和夫人的光临。

映阳看得不禁心血激荡！仰慕无比！跟昳琴说：“假如现在这位总统欢迎的要是我和你，那么我的一生活得是多么的光荣和畅快啊！即使马上死了，也值得！如果现在是乱世，我会心甘情愿拿我的头颅去赌我的锦绣前程！即使在这平静的年代，我也要以我的一腔热血去浇灌我的梦想之花！”昳琴听了，不屑地说：“别在家闲着没事，就白日做梦。”映阳说：“世界就象炎炎的火舌和飞溅的浪花一样变幻不定，你应该对我抱有信心。”

昳琴鼻眼里“哼”了一声，歇了一会儿见映阳不作声，忍不住说：“你还经常可怜自己，今天来个讨饭的小孩你没看见，你要和他比，你过得好比就是神仙生活。”映阳说：“只有相对的幸福，没有绝对的幸福。”昳琴把早上自己和孟婶吵嘴的经过悄悄地告诉了映阳。映阳听了说：“像你这点怜悯之心并不能使人真正地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只有领导整个国家的人具有无比精深博大的智慧、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具有雄狮般的勇气，才能使整个人类真正地走向幸福！”昳琴说：“好了吧———你！头像粪桶底，尽讲大道理！”映阳听得禁不住一笑。

下午昳琴没事来到了林母家，见映阳却不在家里。林母笑着叫昳琴坐，说：“刚刚映阳让二栓子喊去了，讲什么陪人去打麻将，我也没听清楚。”昳琴哼了一声，信步走进房里，见桌上的本子摊开着，就不在意地看上去，见写着：“

我的这一生注定要与众不同！

我的这一生注定要一鸣惊人！

我的这一生要为实现自己光荣的梦想作殊死的决斗！

我的这一生即使不流芳百世，也要轰动一时！！

我活着就是要让世人仰慕！

我活着就是要让同类崇拜！

我活着就是要让民族自豪！

我活着就是要让祖国骄傲！

我活着就是要让世界震惊！

我要对一切无所不知！

我要对一切洞若观火！

我要对一切游刃有余！

我要对一切操纵自如！

我要征服一切！！

我将似那雪亮夺目的利剑刺破苍穹！

我将似那身凌长空的雄鹰一泻千里！

我将似那含笑报春的花朵尽情怒放！

我将似那冉冉升起的红日光芒万丈！！

我始终坚信自己是自然的杰作！！

我毫不怀疑自己是物质的精华！！

昳琴看了，鼻眼里“哼”了一声，提笔在本子头上的空白处写道：“多么狂妄自负的人啊！我坚信你去赴会吹牛大赛也一定能让世界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