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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鱼 《樱花烬》 言情小说 2011-01-28 21:51 责任编辑: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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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雀说完便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男孩在叹息!

樱花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突然想到自己的前世,像刚从梦里醒来一般。

没人说话,樱花稍等片刻,然后悠然的娓娓而谈:

我前世的家在丰城,从母亲的口中我知道,我曾是丰城王伊祇最小的女儿,母亲既小心又神秘的说:你是王的女儿,你是汉城的公主。我望着母后滑稽的样子笑着点头应是。父王伊祇给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有时我很想见见他,因为我在妒忌他,他分走了母亲对我的爱。根据母亲的述诉,我不止一遍的在心中描摹他的轮廓,像沉年的水印模糊不清。于是他便成了我幼涩记忆里唯一思念过的人,但我从没有喜欢过他亦不会生出思念里对他爱的冲动。

母亲经常会和我说起丰城的幽园,那里种满了樱花,风过后,片片樱花像寻觅情侣的蝶,摇曳生姿。我知道母后每次说到这里,她便会忍不住想起他。这从母亲柔情蜜意的眼神中便可以看出。母亲的情绪拨动很大,她有时会毫不费力的变回深恶痛决的样子。母亲仇恨的说:我恨他,他给了我一切,也带走了我的一切。母亲如此说,我便觉的难过,因为她在说这些话时是遗忘我的,她是我最爱的人,我不允许她在任何情况下遗忘我。

我说:他没带走你的一切,至少把我留给了你。

母亲望着我笑,然后轻轻的把我拦入她的怀里。母后的身子柔弱无骨,像我多年后触碰的沙丘。我是喜欢腻在她的怀里,安然入梦,梦里是母后说过的那片樱花林。我仿似看到母亲依在一个男子的怀里,像我一样,做着和我相同的梦。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离我很遥远的微笑,也只有在梦里,那微笑才暂时的是属于我的。梦里的我,静静的站着,默默的看着,直到我从梦中醒来,如今还记得爱做梦的那年我只有十岁。

母亲经常说起要忘记那个抛弃她的狠心的男人,我知道她口是心非。因为她曾告诉过我,她爱上那男人便是在那片樱花林里,她给我起名樱花就是在警醒自己不要忘记。我不戳穿母亲是因为我不想让她失落,从我记事开始,我便能体会到母亲笑里蕴含的苦涩滋味。也是从那时起,我发誓此生来世除母后外我不会在爱上任何一人。

我的童年单调枯燥,十八年来我一直没走出那扇淡青色的大门。母亲告诉我这里叫淩禁斋,是丰城的冷宫,这里住的全是被遗弃的人。白天淩禁斋异常安静,像一座坟墓,闭幕了世俗的喧嚣,此时的我喜欢把一只手放在眼前,然后试着变换不同的手势,如此我便会开心的笑。像无知的人收获的无足轻重的快乐。到了晚上淩禁斋便真的成了一座坟墓,整个被厉哭、惨叫萦绕迂回着,神经像飘在琴弦上的灵,魑魅魍魉!后来我便爱上这种诡异的声音,会让我变的平静,亦如母亲温暖的怀抱。

我说:我们也是被遗弃的人吗!

母亲说:是啊!

我说:那不被遗弃的人都住在哪里!

母亲说:阆宫!

我说:是淩禁斋大,还是阆宫大!

母亲说:阆宫大!

我说:还有比阆宫更大的吗!

母亲说:外面的世界!

当我知道淩禁斋外面还有个外面的世界时,我兴奋异常。但母亲告诉我我还不能出去,我没问为什么,因为我自小便知道有些为什么是没有为什么的。母亲的话我向来也从不反对,反以我只能奢望有一天母亲能告诉我我可以出去了,她也会如此做的,不然她不可能告诉我外面还一个更大的世界。

我熟识的第一个人是给我和母亲送饭的婆婆,她从不说话,每天木然的重复一件对她没有意义但对我和母亲有重大意义的事情,说是重大,我也从不怀疑,从母亲的口中我已经得知离开她我们便会死,那是母亲第一次欺骗我的话,因为后来离开了那婆婆又有一个婆婆重复她的工作。母亲从不和婆婆说话,她叫她哑婆。我却乐此不疲的不断引诱哑婆和我说话,我对哑婆说话时,她总会投我一厌恶的目光,后来我知道那是妒忌,就如我多年后双眼失明后,我妒忌别人能看得见东西一样。

有哑婆陪伴的那段日子里,我过的特别开心,因为我心中一直存在个盼望的东西,盼望哑婆能和我说一句话。后来便是依恋,人不能没个盼望,不然便会茫然不知所措。我很羡慕哑婆的那一头苍白色的头发,像水中洒下的月光,皎洁而又孤单。想起哑婆我不得不记起淩禁斋里的一口井,深邃狭长的一口井。每当有月的晚上我便趴在井边,头斜歪到井口,一只耳朵朝下,我听到似是有人在井下啜啜低语,于是我便把头从又摆正,持一双探知的迷惘眼睛朝下望去,此时心中祈盼是在井底对上一双和我一样迷惘的眼睛,然后我们就向对方说话。我会告诉井下的人井上的世界,然后再谛听井下人说井下的世界。每次我都失望的只能又转过头去虔诚的听。母亲极不乐意我靠近那口井,我又不能屈了母亲的意愿,所以后来我便选在母亲熟睡的深夜里,走近那口神秘的井,那是我于母亲的第一个秘密。我不能说母亲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毫不知情,亦或是她也不愿直接的屈了我的意愿。

母亲说:你为什么会喜欢那口井。

我说:我听到井下有人的呓语。

母亲说:井下是有人。

我说:我听到了。

母亲说:井里是些比我们还不如的人,我们被外面世界遗弃,下面的人被淩禁斋遗弃。

我说:我们会不会有天也被淩禁斋遗弃。

母后的眼中涌现出闪烁的泪花,母亲是要给我看的,因为她不去擦拭那泪花。此时我会变的慌乱起来,颤抖着双手帮母亲擦试眼角,她一把搂住我,由于用力过大,会让我有种窒息般的难受。我知道母亲不愿被遗弃到那口井里,于是对那口井更是充满向往,因为爱母亲,所以我要在那口井里找出消除母亲反斥的秘密。

可能是死寂的淩禁斋对我起了反作用,所以在未走出淩禁斋之前,我一直灵动燥然。我会对着一只暂且停在灰色屋檐上的灵雀说话,我会望着从狭小的院落里延伸出的苍穹说话,我会对着那口井说话,有时亦会自言自语。看着灵雀飞走,我会失落。看着星星隐没于云层后,我会难过。我的眼泪便滴落在那口深井里,于是,静谧的夜,便从那口井下传出幽咽的声响,消散在寥落的院落里,徒留余音袅袅。

我讨厌黎明的到来,因我怕见强光,会让我惴惴不安。此时我便会想起母亲说的那片樱花林,沉浸其中,于消耗的时光中慢慢腐蚀我心中的不安。我觉得我不应该被世界遗弃,因我有淩禁斋外向往的世界。后来我知道被遗弃的人都不是自愿的,也知道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属于自己所处的世界,每个人心中都有个世界,每个人都不可能到达心中的世界,因为到了之后便会发现,心中的世界并不是心中的世界。

我越长大母亲便越不安,我们相对坐在迷漫着银辉的月夜下,母亲摸着我的脸轻声呢喃说:女人不该长成你这个样子,会害了自己。我喜欢母亲的手放在我的脸上,仿佛身外的万千红尘此刻弃我们滚滚而逝,万劫不复,唯我们不变,唯星月不变,滞留永世。母亲感伤的情怀通过手的传递,溶入我的血液里。于是我的身体内便被母亲播下感伤的种子,随时都会释放,别人看不到,是我掩藏的深,因我讨厌如此,也不愿别人如此。

母亲有只红色木匣,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便被安放在里面,自我发现后,它们就不在安静。我会时常打开木匣把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拿出来反复观摩,亦是懂得爱护它们,因为我知道每一件东西的弥足珍贵。我在一个黄色的像圆盘状物的东西里看到母亲的脸,且母亲的脸会随着我手的晃动而晃动。我笑,母亲也笑。我会抬头看看坐在离我不远的母亲,她在底着头像似陷入一件痴迷事物的回忆中。我又底头摆弄手中神奇的物件,我对着物件里母亲的脸作各种鬼脸,母亲便仿我也作各种鬼脸。我的眼泪滴在那物件上,是因为我从那物件里第一次看到母亲真正开心一回。不知道不远处的母亲什么时候从回忆中回忆出来。

母亲苦笑着说: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我说:你怎么知道。

母亲不说话幽然走过我的身边,然后坐在我身边把她的脸帖在我的脸上。于是那物件里就出现两张母亲的脸,不同的是,一张在笑,一张在惊异。母亲告诉我那物件叫铜镜,可以让自己看到自己。我好奇的问:铜镜面前,自己又衍生出另一个自己,多好啊!我以后就有自己作伴了。母亲伸出的手停在悬空中,我知道她是想抚摸我的脸颊。母亲痛苦的说:你怎么能想到自己和自己作伴呢!你怎么能觉得自己需要有个伴呢……。母亲的眼泪又来了,此后再看到母亲流眼泪,我唯一想到的便是母亲眼中还积蓄着多少眼泪,何时干涸。

我一直渴慕母亲的美。如今知道我和母亲长的一模一样,竟欣喜不出来。也许是我太爱母亲,所以当我知道自己和母亲一样时,我会忍不住把对母亲的爱分一半给自己,或是给自己那张神似母亲的脸。也许是因为母亲不喜被淩禁斋外面的世界遗弃,也许是母亲念念不忘父王,所以母亲从没像我一样无知的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