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同时林母也一下子惊醒了，想想林父刚刚一身血地站在自己面前，林母只觉得自己体内少了一样东西：轻了些许，又若有所失，再也睡不着了。见窗外有些亮，以为天亮了，便起了床，跟映阳打了声招呼，说：“我梦见你爸出事了，我到孝连家去问问。”映阳似乎“嗯”了一声。
林母打开大门出去了，又关了门，见林父竟在前面站着，心里吃一惊！即到跟前，才见原来竟是一棵小树。林母走过旁边，就觉得林父又站在身后，果然就听到林父的脚步声沙沙地跟过来了。林母自言自语地道：“你这生魂别跟着我，我去问问你真人的情况就回来。老天保佑我们这些可怜的穷人。”可林父仍跟在后面沙沙地走。林母停住步，转身面对他，可身后什么也没有，一并连沙沙声也没有了。林母心里奇怪，一会儿过了小桥，穿过马路，林母来到孝连家门口，见大门关着，便去窗子旁喊醒了孝连老婆。孝连老婆带着睡意的声音问：“什么事？”林母又恍惚听见里面一个男的小声问：“是谁？”孝连老婆过来“吱呀”一声打开了半边门，问：“你夜里就过来干什么？”林母道：“天都这么大亮了，还夜里？你还没睡醒哟！”孝连老婆道：“怪话！那不是月亮吗？”林母抬头看一下，也奇怪道：“今个太阳怎么这样没劲？”又问：“孝连表弟回来了吧？我来问问他我家人的情况。”孝连老婆道：“没回来。他现在恐怕正在吃喝嫖赌呢！”林母听了，以为刚才是魂儿在说话。孝连老婆道：“你夫妻两个的感情真好。我把孝连的手机号码拿给你，你去打电话问问可年的情况。”林母忙答：“那倒好。”接过孝连老婆从房里讨回来的纸条，便告辞回家了，一路上想：“这年头不对，怕要发生什么事：白天出月亮，家家关着门，真是怪气。”
林母回到家，也便睡下了，一觉醒来，已是清晨，想想昨晚也不知是真的去了孝连家还是做梦，忙去拉开抽屉，见小纸条还在里面，才相信是真的去了孝连家，出门见二妈正在调解舅妈和三奶的纠纷。林母见歇了，上前道：“杨主任，我这里有个孝连的电话号码，等一会到你家去打个电话，不晓得行不行？”
二妈道：“行行，一句话！别人不行，你秀菊还能不行吗？”林母听得汗毛都一顺：她娘家贫苦、婆家穷困，听别人这么对她说话，可是千年一遇哦！二妈道：“你稍微等二十分钟，我把这里的事解决了就回家。”这时映阳有事喊林母，林母就忙去了。
二妈回到家里，悄悄地跟二伯说：“等一下秀菊来打电话，你就说‘电话坏了，是电线出了毛病。叫电工来修，到现在还没来。’不然让她打了，以后旁人都来打，打长途真要钱，与其早迟反正要得罪，不如拦在先。古话说‘一顿饭是恩人，十顿饭是仇人’，这话还有错的？”二伯道：“你就让我得罪人。你自己不能跟她说？”二妈说：“你跟她们又没什么往来关系，得罪怕什么？我跟她们之间还有利害层面：我的工作有时还需要她们的支持。”
因为于令水病了没来，映阳一个人坐着觉得孤单无聊，便叫刘星过来坐。见昳琴注视着，刘星怕羞，在映阳的一再催叫下，只得过来了。大舅讲解‘虞美人’这首词的时候，刘星悄声跟映阳说：“依我看，不如把‘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春’字改为‘秋’字，更贴合整首词的意境。”映阳听了，感兴趣地问：“为什么？你说说看。”刘星说：“‘春’字一般含有年轻、生长、快乐的意境：如‘青春年华’、‘春心荡漾’、‘春风满面’、‘春意盎然’、‘春光明媚’、又如‘冬天已经来临，春天还会远吗？’。而‘秋’字一般含有萧索、消沉、衰落的意境：如‘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揪心’的‘揪’字里也含有‘秋’；再如‘愁’字便是‘心’上加个‘秋’字；又如落叶枯草都含有秋意，而这首词里充满了萧索、灰心失望、痛苦和无可奈何的情节，所以我觉得改成‘一江秋水向东流’更贴合整首词的意境。而且秋水本身含有美人望眼欲穿的意思，‘虞美人’的本意是忧郁的美人，这秋水又紧扣题名。”
映阳听了点头说：“这一句是神来之笔，很美，很有诗意。不过你对文学中的意境、尤其是悲哀忧愁的意境确实有很强的感悟性。我猜测当时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可能是在一个春天的夜晚，如果按照你说的那样一改，那么前面‘小楼昨夜又东风’中的‘东’字就应随着改成‘西’字。”刘星听得一声叫“好！”直把映阳当作自己的知音。映阳看着刘星的样子，想笑又忍住了。刘星想了想又说：“但是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不也是拿春景春意来反衬哀愁伤心吗？”映阳说：“也许他们都是对自己当时所处的情境有感而发，一气呵成：并未去刻意雕饰。反而显得自然生动、亲切感人。既然你对文学艺术这样地感兴趣，你就应该力求在这方面取得突破和发展。”刘星亲近地小声问：“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呀？”
映阳道：“我对整个生活非常感兴趣：每天早晨我走出家门就如鸟雀投入无边无际的高空一样；又象鱼儿游进了广阔茫茫的大海一般；更似那蜜蜂飞进了一望无垠的百花园中。正如一位大诗人所说的‘我的存在对我是一个永久的神奇，这就是生活。’”刘星听笑了。映阳又道：“但是我最感兴趣的还是法律、政治、军事，我觉得政治家对人类的发展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教三（三）班政治的张祖芝老师因病休假了，就一直是二伯代课。下午最后一节课之前的休息时间里，三（三）班的教室里充满着同学们簌簌发抖的读书声。上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早已一片寂静。二伯从容地走了进来，上了讲台，抬脸沉静地巡视了一遍。教室里静得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声音。二伯终于说：“下面我来叫几个同学回答问题。”同学们的心都悬吊起来，坐在桌旁凝神屏息。“方志安。”方志安站了起来，同学们绷紧的心情稍微松了一点。二伯道：“你回答‘在生产力发展中，科学技术起着什么作用？’这个问题。”方志安的脸呈土灰色，抖抖索索、结结巴巴地把答案背了出来。二伯慈和地沉声说：“以后不要紧张，坐下去。”方志安抑制不住‘劫后余生’的激动，脸红耳热地坐下了。
同学们的心情又不由得绷紧起来。二伯忽然叫：“刘星。”刘星惶惶不安地站起来，闪烁不定的眼光无处放好。二伯问：“什么是生产资料？”刘星嗫嚅半天也没嗫出个所以然来。二伯猛地粗声怒骂道：“笨蛋！这么简单的问题也答不出来！”同学们都不禁一颤！又喝骂道：“你课后是一点不看书！你现在站着，高人一等多光荣！你坐在教室里面就是摆设！下节课喊你再答不出来，看我一把将你拎起来摔出去！”刘星丧魂失魄，整个教室里没有一丝气息！只有二伯的声音在回荡不绝，嗡嗡作响！二伯的目光严厉地巡睃着同学们的脸，教室里陷入了更可怕的沉寂。
二伯忽然叫：“孟昳琴！”昳琴站了起来。二伯说：“你回答什么是生产力。”昳琴将答案意思大体地说了出来。二伯听了沉吟有顷，说：“以后要倒背如流才行，坐下。”又接着叫：“林映阳。”映阳沉着地站了起来，二伯说：“你谈谈什么是剩余价值。”映阳清沉的声音流利地将答案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二伯说：“好！就要象这样！坐下去。”便翻开了放在讲桌上的书本，说：“昨天我们讲到科学技术在生产的发展中起着什么作用，今天我们接着讲———”顿时同学们的心情都一齐松了下来。二伯讲完了课，便叫同学们自习。正在这时，一个学校的工作人员忽来到门口叫他，他便出去了。
一会儿忽来了几个勤杂工，手拿着几卷条幅对两边的墙壁看了看，就过来叫映阳等学生让一下。几个人站到板凳上，对着墙钉钉子，末了就把四卷条幅分别挂了上去。同学们都好奇地观看，见条幅上头印着名人的头像，下面兼书一句此人的名言，诸如‘天才来自勤奋’、‘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等。映阳看刘星身旁的条幅上面赫然九个大字：‘努力学习，为人民服务’，不禁哑然失笑，昳琴她们看着也都笑。昳琴说：“不晓得为什么，我看着这一句，心里就觉得别扭，不如把它改一下。”映阳说：“怎么改？我觉得‘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话听起来蛮让人振奋的。”昳琴说：“我说你‘头象水桶底，尽谈大道理’，还有错的？”映阳忽然说：“有了。”就拿笔过去在人民的后面加了一个‘币’字。众人读道：“努力学习，为人民币服务。”都不禁哄堂大笑。
映阳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国家正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的这句名言是合乎时代潮流的、紧扣当前大局的。不要一提到钱字，大家就觉得庸俗。其实金钱本身并不庸俗丑恶，丑恶庸俗的只是某些人的思想灵魂。”昳琴点头说：“你别思想灵魂的，还不拿橡皮擦掉，等一会儿刘校长进来看见了，我看你吃不了、兜着走。”映阳说：“他要问，我就说你叫我改的。”昳琴说：“我叫你下茅坑，你就下茅坑？我说着玩的，你就动真格的。”映阳说：“这是我一贯的作风，你难道今天才晓得？”昳琴“哼”了一声，不再睬他。映阳便丢了这事，自顾和别人说笑去了。
一会儿二伯进来了，站在讲台上对条幅看了看，便在过道上踱着步，踱到映阳这边无意中瞟了条幅一眼，便在条幅面前立定了，沉声喝道：“这上面是谁写的？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