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越来越怕见熟人,因为见到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尽量避开他们,白天躺在床上蒙头大睡。晚上便出来随处走走。有时也会躺在畅月园里看满天的星星,流星划过时,我会安静的听一阵,仿佛是听到一种我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声音,又仿佛我什么也不曾听到。风起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因为我觉得世界本该是平静的。还因为我的眼睛只要被风吹到,便会大颗大颗的落泪,汹涌而出让我无法控制。
如果不是那些秘密撑起我乏善可陈的生活,我想我会惧怕生活的。有段时间,我开始不停的做同样一个梦,梦里的景物是一片白色的世界,周围人影晃动,来来去去,不断的和我擦肩而过,但是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我会故意走到他们的面前,想以此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奇迹便由此发生。我看到他们无视我的存在,然后从我的身体上穿了过去。当我们的身体从合时,我心里便会升出一股异样的喜悦,像似我走近了别人的梦里,然后便把别人的梦撞醒。我如此反复的做着这种事情。梦醒后我回忆起梦里发生的事情便觉得自己很坏,因为我打碎了别人本该继续的梦。
斐夫人的薄情寡欲是任何人都无法攀比的,我不但喜欢她这种人,反而还要羡慕她。因为能在任何情况下做到随遇而安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点我自己便做不到。斐夫人现在住的是颜玉的一个丫头的房间,很狭小。我虽然救了她,但却不敢让她在明目张胆的住进她选来的听雨楼里。我当着那么多汉城的子民承诺要把她喂蛇的,我已经失信于人,所以更不敢再奢望让别人记恨我。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后面其实还藏着我的私心,我不希望她死,但我知道她回去后说不定会死。因为父王只是默许了我的做法,他并没有妥协。在他还未妥协的情况下,要去做一件触碰他底线的事,后果可想而知。
父王告诫我说:千万不能把一件简单的事情看的简单,因为假的东西很多,你看到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说不定简单只是它的表面。
我说:那复杂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看的简单呢!因为假的东西太多,我看到的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说不定复杂只是它的表面。
父王想了会说:也许事情本就不分复杂和简单。简单的事情你做不好,那它就是复杂的事,复杂的事你做的好,那它就是简单的事。
我说:我明白父王的意思了,父王是要告诉我事情的本身并不分复杂还是简单,而是做事情的人才分复杂简单。
父王说:丰城一直是只蠢蠢欲动的狐狸。十七年前,丰城的王还不是伊痕的时候,汉城和丰城便发生过一场战争。那时的我我父王刚去世不久,也赶上了年轻气盛。我藐视一切,以为自己伟大到连自己都敬重的地步,自负使我差点毁掉汉城。丰城的王也许觉得我王位未稳好对付,便挑起了那场战争。只有在真正强大的敌人面前,我才承认自己愚昧,看着汉城一批批的年轻士卒倒在血泊里……。
想是父王又忆起了那片浮尸遍野的情景,他的脸上出现我未曾见过的痛苦表情。我一直以为除了我,父王对任何人都是没有感情的,现在突然知道,父王的感情很深,之所以我看不到,是因为他隐藏的很好。我安静的看着父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父王说:就在我们进退两难而眼看着又要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奇迹发生了。奇迹过后所遭成的结果是,我反败为胜,丰城的王莫名失踪,丰城现任的王伊痕率领丰城的剩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残兵撤走。我虽然胜了,但当我要回身对着我的士卒说庆贺的时候,我羞愧的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么多汉城士卒的尸体,那么多无辜的人……。更无辜的是他们远在天涯时刻牵挂他们的亲人。我觉得很累,便想到你的母后。我走时她刚怀上你,转眼便走了一年,想你也应该出生了,当我极切的想见到你母后的时候,噩耗传来。你的母后和我开了个玩笑,她留下了你,和我却不告而别,绝对是对我最大的一个讽刺。
我说:奇迹是什么。
父王说:背叛。
我说:我不懂。
父王说:你不用懂。
我想懂,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好多事不知道答案更好。
父王这次算是彻底的胜了,为此丰城的王付出了丰城三十郡。我根本不知道三十个郡到底有多少。但从父王说话时抑制不住的神情看,应该很多。他是满足的,我已经忘记了他上次满足是什么时候,像似没有。
晔的腿残废后,也许是出于怜悯,父王竟破天慌的关心过他几次。父王曾说做人要彻底,好就好的彻底,坏也环的彻底。虽然话是他说出来的,但我觉得他做的就不够彻底,至少他没对晔坏彻底。或许是他匮乏的良心不使他如此做。
晔大部分的时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会把阁楼的木窗打开,窗外和煦的阳光便温柔的洒满他的全身,姌姌坐在他身边,他们极少说话。也许晔少年懵懂的感情已经破碎了一地,因为懵懂,所以纯粹,因为纯粹,所有经不几波折。我每次看到他们这样我便会难过,好像事情是我一手造成,我也会如此想,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事情的发展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尘埃落定,我只是在不知不觉中不知不觉的做了一件不知不觉的事情。
人的一生就是被一连串的事情搭建起来的,发生的已经发生,未发生的还要发生。我又回归到我本已厌倦的循规蹈矩的生活,此时我便觉得人的一生其实很长很长,像一条射线,只有端点。
十七岁那年,我的头发已经长的很长,柔柔软软的顺贴在的脸颊上。我没用发髻束住它们,因为我懂得自由的可贵。我也没在像以前一样剪去它们,因为我懂得了爱惜身体的每一部分。我变的喜欢夜的到来,每当夜幕垂下来时,心中便会生出一股莫可名状的愉悦。我会站在畅月园曼陀罗的花丛里,风一波波的吹散我的发丝,脸颊被发丝拨弄的酥酥痒痒,让我沉醉,我会一直看着汉城外万点寒光渐渐陨灭。此时会觉得自己应该是孤单的,因为我此时会讨厌抬头看天上同样孤单的星星。自私的人宁愿承受孤单也不愿和同样孤单的事物惺惺相惜。仿佛看到天使降临,梦里的孩子脸上的笑意。直到我的身体麻木失去知觉,然后倒在畅月园里。应该是真的发生过的,但我每次醒来都是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有时是自己一个躺着,有时颜玉躺在我怀里,她睁着明亮如水银般的眼睛盯着我发呆,看我在看她,回过神的她会立刻转过身去。
我说:颜玉,你告诉我,我刚才是不是做梦了。
颜玉说:你是不是看到了星星。
我说:没有,但我闻到了曼陀罗的芬芳,感觉有风吹散我的头发,一切都很真实。
颜玉说:梦里发生的事情是不真实的。
我疑惑的说:可我是倒在畅月园里的,怎么会躺在这里。
颜玉说:我在看星星,然后在星星散放的微弱的光晕里看到母亲,突然觉得很想她,我便大声的呼唤她,声嘶力竭直到倒下,醒来便躺在这里了,一切都不真实。
我和颜玉就这样像似约定好的不停的做着同一个梦,第一次的时候,等颜玉说完我把她身子搬过来,她在微笑,但却是一张微笑着的泪流满面的脸。后来我便不敢轻举妄动了。我知道她在流泪,于是用手探过她的身子伸向她的脸,抹开那些属于悲伤的液体。颜玉存在变的飘忽不定,从她说她想到她的母亲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去陪她。但却没想到事情来的会如此之快。不怪颜玉,她告诉过我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她才会思念她母亲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无能到找不出怎么去了解她。
燥乱时我会不停的走动,汉城的王宫很大,这便让我不至于无路可走。不是不想停下来,只是停下来后我无事可做。不是爱路上的风景,只是不想同一个地方徘徊太久。十岁时被荆棘刺伤的疤已经在时光的腐蚀下平复。也许是知道逝去的东西只能化为记忆里的碎片去怀念它,也许是因为斐夫人曾夸赞过它的美丽,所以我才会又想起梦里一株株的荆棘花。十岁之后在汉城的王宫里我再没见过一株荆棘花。梦里却时时相见,它们再也不能给我造成伤害,因为梦里荆棘花的刺变的柔软。
没有目的的生活是会让人厌倦,我从不想死,我执坳的认为这个世界上牵挂我的人还很多,为了牵挂我的人不扼腕叹息,我也没权力选择自己的生死。我即富有又一无所有。一切都是父王施舍给我的,不管我愿不愿意接受,他也从不征求我的意见,他霸道的会让我惊慌失措。此时我便会觉得也许我并不欠父王什么,应该是我从未谋面的母后欠了他的,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的把本该给予母后的给了我。我就像他养的那只会让他怀念起母后的灵雀。
我对母后的好奇心越来越大,她应该美的惊世骇俗,像一杯鸩,既甜又毒。饮时甘心情愿,饮后肝肠寸断。这便是上天给她安排好的宿命,从不偏袒。我想念母后,那怕是隔一世的距离,只让我看她一眼也好。父王说母后的名字叫思雨,很好听的名字,每叫一遍都会让我想起晔说过的那场相思雨。因为我没相思过人,所以既是羡慕晔又是妒忌晔。
父王的身体已经糟到只能每天躺在床上的地步,他希望我时常去陪着他,这从他殷切的目光中便可得知,他的自尊不容他底一次头来祈求我。我其实有很多事要做,以前我会给自己找个理由躲过去,但现在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父王开始教我一些治理国家的心得,所有奏章也一律交给我来批阅,父王对我并不放心,因为我批阅好的奏章父王会一一过目。这是件很束缚的事情,因为我在批阅奏章时不得不想到我如此批父王会不会开心。每天要想那么多不愿去想的事情,每天都心力交瘁,我会想到晔,晔应该很适合做这些事情。想到晔我便对父王的爱产生迷惑,因为既然爱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强迫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
也许是晔行动不便,也许是父王警告了晔什么,他们极少见面。我有时会怀疑父王是不是把晔给遗忘了。这时我会有意无意的在父王面前说些关于晔的事,当我看到父王责备的眼神后,我明白,他并没有遗忘他。他还在怀恨已经疯掉的斐夫人,包括她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晔。在我看来,父王越恨他们,我便越觉得父王可恨,他的做法告诉我,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恨的期限去掉。生生恨将下去,如此恶毒,竟是我的父王所为。
父王说:我要把晔调离京都。你太仁慈了,你控制不了他。
我说:父王是想看我杀人吗!
父王说:杀人很容易,仁慈的人也可以做。
父王错了,我跟本没想过控制晔,也没想当什么王,反而觉得晔更适合。我不会在他面前这样说,因为不想他带着遗憾走。晔所有的灾难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注定要我们其中的一个人死,我情愿是我。六岁夺走晔的太子之位,十六岁夺走他最心爱的女人,我才是罪孽深重的。他们都在放开怀抱的对我施舍,而我对他们的施舍却是恐惧的,相似被他们刨开我的嘴然后猛灌毒药,尽管很好喝,但很毒。从我开始懂事后,我知道自己注定是一个麻烦,我不应该恨他们,应该恨自己,我双手沾满了他们的鲜血,那些纯白色的液体,潺潺流入我的身体,然后和我墨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然后变成墨色。那天晚上我难过的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眼里不停有液体流出,不管是泪还是墨色的血,我都不想让别人看到,也不想让自己看到。它们汇聚着,像要流成另一个慈圣湖,真的怀疑,它们原来是可以如此之多。再多也总有干固的时候,后来我再也没流过泪,就算比现在更难过,就象一个人的悲伤到达终点后,一切便成了迷离不定的黑点,而同样的距离,却也永远触摸不到,因为失去了目标。
斐夫人在汉城成了我唯一的同类,因为她也做过一件让父王觉得罪孽深重的事情。可惜她把我当成她的敌人。这件事不能怪我,她记恨的是母后,照斐夫人的说法,也不能怪母后,因为一个人长的漂亮与否不是自己能选择的,斐夫人不明白,因为她太直接了。
突然发现在父王那里,我很久没看到过他心爱的那只关在黑金笼子里的灵雀。我问父王,父王平淡的说死了。我没在问为什么会死,心想可能是过的太安逸了。我还有点想不通的是,活得那么轰轰烈烈,死的怎么可以那么无声无息。那只灵雀的命运是幸运的,因为父王爱它到死,尽管它死后父王不爱它了,可惜它看不到。我在想,如果有天我死了,父王会不会也像遗弃灵雀那样遗弃我!应该会,他爱惜灵雀是为了怀念母后,爱我也是如此。
那件事后我有点怕见父王,因为我不想在他剩下不多的日子里使自己恨上他。但知道他时日不多,又很想多陪着他,因为如果分开了,便要分开很久很久。人是会预感到死亡的,而在死亡到来前,人也会变的从容的。如此可见死其实并不可怕,就象手里的流沙,慢慢的流下来,抓的越紧流得越快,如果松开手后流的更快,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如果觉得不过瘾,可以再抓一把,生命的过程本就如此!但可惜的是,总要在流沙落尽的最后那一刻,方才觉悟。而过程中却在不停的变换着手势。
少安殿内,当我又坐在以前父王坐过的那把最高的座位上后,我并不觉得它有我以前座位好。成了焦点后让我变的心烦意乱。我听到下面有人说:黎郡郡守季永,贪赃枉法,暴敛百姓,罪不容诛。我说:杀!下面的人都笑了。有人说:桑郡郡守上仁,爱民如子,上任不到三年便把桑郡治理的家富郡强。我说:杀!下面的人都没笑,过了一会又有人说:桑郡郡守季永,既不通敌卖国,也不枉用私情,其心可表日月。我说:是杀还不杀。下面又有人说:一切全凭炤王子抉择。我说:杀!下面的人还是没笑。我又说:不杀!下面的人都笑了。突然很讨厌这群无耻的人,既不想如此又不敢说出自己不想如此。
父王说:你是汉城的王,你可以不用迁就任何人。
我说:我不是迁就他们,我只是喜欢看到他们的笑。
我的话应该起了作用,父王的沉默让我知道多么自负的人都喜欢别人的微笑。我的时间开始被大部分的公事占用,过的很快,会让我忍不住想也许时间真的很快,而那些过去了的被我用发呆挥霍掉的时间此时便显的多么的弥足珍贵。我有点体谅父王,更多的还是怜悯他,因为从他做上王位的那一天,真正属于他的时间注定已经逝去。他看起来表面风光无限,只有当你站在他相同的立场时才会明白,表面的风光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彷徨。
风很轻,当我明白时间珍贵的今天又被风抚弄我的发丝时,我在没心情去沉醉其中,我追朔风的源头,因为我知道那怕是平淡无奇只要发生了,便不可能无原无故。就像我从出生到十七岁之间的这段时间,必定发生的一些事情。当我想到这风也许是从庶国吹来的时,我似乎能感应到风中夹杂的细沙,因为它们的渺小,所以便会被忽略,但只要风不停的吹,也许过不了多久,汉城将会被它所忽略的风沙覆盖,然后变成一片沙漠。我把手伸向空中,长久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然后用另一手去抚摸那只手上吸附的细密的沙粒,感觉是有的,但我却什么也没摸到,于是我知道也许我不可能看到汉城变成沙漠的那天。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人们似乎更愿意去期待它,我也一样,每当我感觉有风吹过时,我就期待能目睹汉城变成沙漠的那一天。
晔说:父王老了,你也应该长大了。
父王说:你大了,是该做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了。
先生说:看着你慢慢长大,我也该去追随你的母后了。
斐夫人说:你怎么就长大了,你不知道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就越来越担心晔吗。
姌姌说:我们都长大了,以前怎么也不敢奢望我大的时候会和你在一起,更想不到你大了之后会抛弃我。
颜玉说:我们都大了,我们不应该长大的,因为越大我便越思念母亲,你的母后也在呼唤你,但却被你忽略了。
我说:我大了吗!是大了,因为我一下子怎么会有那么多事可做,那么多事可想。
世界一下子变的晦暗沉寂下来,以前也那么热闹过。我感觉是谁从背后猛的推了我一把,心想推我的那人肯定是世界上最可耻的。不是我不让推,也不是我觉得推的没道理,而是那可耻的人推我的时候竟然不给我打声招呼,推后也不道歉。我猝不及防下怒不可遏,完后才明白我还在要无所适从。往事倏然涌现脑际,我变的多愁善感起来,我会想起很多我忘记很久的事情,最不能释怀的便是五岁时陪我玩捉迷藏的妍。她早死了,可能我现在跟父王提起她死,父王都不会记得。如果她没死,父王也不一定会记得,他的偏心让他丢弃了他那么多活着的子女。我之所以会想起妍,也许是因为我怀念五岁之前看到的那个雪国。她如果活着,说不准我会取她做妻子,我现在突然觉得雪国是美的,只要她能一直陪着我,五岁记忆里的那片雪国便不会消失。因为我爱上雪国所以我也爱上了她。
我在晔里屋外停下,鬼鬼祟祟细听里面有何动静,本希望能听到里面传来晔和姌姌的说话声,那怕是随便听到他们谁的叹息声也好,至少让我知道里面还是有人的。我的希望落空,除了怅然若失外我也并不悲伤,因为他一直都那么安静,所以即使听不到声音我也不会想到他不在里面。我走进去时便看到姌姌蹲坐在门框边,半个身子就依附在木门框上面,仰着头入神的注视着什么,阳光毒辣辣的洒在她的脸上,一片苍白。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转过头看了看我,一脸兴奋之色说:相公是想我来看我的吗!我心在生气,嘴上也不说话。她看了我一会,然后又失望的仰起头看她的什么东西。她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慢慢汇聚到一块后便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去,我看到那汗珠流过她眼角的时候骤然加大,像似突然从眼里钻出来的琥珀。我走过去推了推她,她不理我。我说:我觉得太阳暴力,你是女人,应该要看暗夜里温柔的星星。她依然不理我。她应该在恨我。她不该恨我。
我从姌姌面前走过去进了屋内,晔半躺在床上,他左手拿一块木头,右手拿一把刻刀,晔的脸上写满笑意,看我进来,他便停下手里的工作。我在他躺着的床边坐下,手不知不觉又扶上那条结痂的残腿。我知道晔会不高兴,但我控制不住不让自己这样做,仿佛那条腿有某种吸力,让我不知不觉便想到它然后就要去爱抚它。晔推开我的手,笑着让我看他手里的活计。他刻的应该是个人,因为从他刻好的那极少的部分我看出那是人的两条腿。晔说:这是第一个,刻好后还要刻第二个,两个都刻好我便把它们送给你。我说:你刻的是人,那人是谁。晔兴奋的说:你啊!我啊!我说:你变了,你以前是不会做这些只有女人才做的事。晔还是笑着说:我已经这样了,和女人没什么差别,说不定还赶不上女人呢!至少女人可以不用别人来照顾自己。晔说话的口气显的很无奈,我只能是难过。我的难过让我觉得晔的那条腿像似施舍给了我。晔还想说什么,他话刚出口我便打住他说:我要走了。说完我就转身快步走出晔的屋子,只是不愿意让晔看到我的难过。
人总是对什么都充满疑问,而那些疑问,那些秘密,就是支撑人活下去的勇气,也好在那些会解迷的人死的全世界不剩一个,也好在我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然我也许早就死了。当别人都遗忘斐夫人的时候,斐夫人也只有选择永远的沉默,她死了,在悲愤,孤独,寂寞中死去,应该算是解脱了,以前会同情她死都不会瞑目,现在看来,我的同情又是可笑的,活着于她来说是罪,而死便是解脱,何其痛快。我想通这点后也就不在同情她,她的形象也在我心中愈加变坏,我总会为她想一些不清不白的罪过,因为她是这个世上我唯一的同类,她是不应该早我而走。她走后,我经常想到,如果象她犯了我都不敢确定的错误要用一生的代价来赎。那我呢!我肯定比她犯的错还多,死后也别想安宁,灵魂接着受罪。而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很恐惧。又不能停止想下去,像在承受一种极刑,痛苦的感知着自己身上的每一片肉在和身体分离而无能为力。
送别斐夫人的那天是在啻圣湖畔,她的尸体被人抬上木筏,然后那木筏顺流极下,很快便消失在我的视线内,晔拄一根木仗,一条腿笔直的跪着,我也跪在他旁边。后来下了雨,他还是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斐夫人木筏消失的方向注视着。他的头发凌乱,被雨水打湿后便一撮一撮的帖在脸颊上,狼狈不堪。雨水不断的从他脸颊上流下来,他的表情安然自若,我不确定他没流泪,因为我看过颜玉笑着流泪。
我说:斐夫人要去陪那些孤单的星星了!
晔转过脸有些怨恨的看着我说:你真自私,母都后死了,你还不愿放过她。
我说:斐夫人是被天使带走了。
晔微笑着说:她会在那片樱花林等我的。
我从没见过樱花,从晔说话时的神情口气我猜测,晔所说的那片樱花林应该很美,像畅月园里的曼陀罗一样,有着倏然而逝的美。说完这些我才突然想到,我根本就没有仔细去看过那些我所想到的美的曼陀罗,之所以我在一瞬间便想到曼陀罗,是因为留在我记忆中最美的荆棘花已经被我淡忘,我又想不出别的美艳的花来。
我支开替我撑伞的宫女说:这是场什么雨。
晔说:什么雨也不是,就是雨。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其实我不明白,斐夫人的离去是件大事,而这雨在这样的大事里下起,必定有名字的。我想起晔说的那场相思雨,他不过是思念一个人,便给那场雨起了个那么美的名字。而今他要分别一个最爱他的人,却告诉我这就是一场雨。如果那次他没有骗我,那么这次他的话我敢说鬼都不信。
晔是可怜的,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更痛苦。也许他真的像父王说的一样可怕,因为他像一块橡皮般坚忍着。我一直没看清过他。从小到大,他骗我的话我都是当成真的来信,而他说过真话我却总觉得他是在骗我。他比我还要孤单,他说的那些孤单的星星其实并不孤单,因为他喜欢星星,所以他便认为它们是孤单的,因为他没人可以倾诉,所以他才会把星星的秘密告诉我。他也许是认为我不会信,他也许知道我不会信,所以那便不是谎言。但我信了,信后也怀疑了,那便成了谎言。晔是爱我的,他以前对我那么好过,既使如今知道他是在骗我,我也会想他是出于善意才如此做的。他跟我讲过那么多故事,我欠他那么多故事。就凭这点,我以后应该对他尽可能的要好。或许不管我如何去做,也弥补不了由我的到来而对晔所造成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