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罗一斌是在跟白子打过一架之后,才知道有关“地盘”的事。不过后来他才明白,当年他们那一帮孩子们对所谓“地盘”的理解与现在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些黑帮之间血腥杀戮抢码头占盘完全不是一回事。
儿时心目中的“地盘”充满玄虚,也充满乐趣,正是这些东西,构成了他们丰富多彩的童年生活。
在罗一斌的记忆里,所谓“地盘”,其实就是一棵老槐树。从他们北肖墙小学出来就可以看到。在那棵老槐树后面是育英小学的围墙,顺着围墙往西五十米左右,开着一间不大的杂货店。每天一放学,就会有人跑进杂货店去买零食。
从情感上说,罗一斌从小就对那些兜里有钱买零食同学抱有一种本能的蔑视。你有钱怎么啦?烧包呀!你有钱买糖豆、果丹皮或者瓜子花生,好意思让自己咯巴咯巴吃得那么香么,你有钱买糖豆吃对吧?那就等着,有好事呢!
那么好事是啥呀?罗一斌会兴灾乐祸地站在远处观看。他观看的是一出戏,好戏!
这时,那买了吃食的小同学刚一走出杂货店,立即就会有人堵上来,嗨,吃什么呐?让咱也尝尝吧!人家的手朝你伸出来,你怎么办?看着对方不仅比自己高一头,而且一付气势威严的样子,浑身不自在了吧?
吃什么呐?问你呐!
没,没吃什么……
嘴动,嘿嘿,嘴动哩,还说没吃什么?快拿出来!
严厉加威逼,再僵持再死抗那就不好了。结果不会好。
手呢,极不情愿地伸进口袋里往外数,一颗、两颗、三颗,没等你数好数,人家不耐烦了,伸手过来就抓了!那,哪是抓呀?分明就是抢了。嗨嗨,啊,嗨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人家一把把糖豆抢走了,心里不情愿,又不敢表示出不情愿。罗一斌想笑,你烧包呀,谁让你烧包来?
若是不想给行不行呢?那可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那接下来就会饱尝一顿拳脚,直打得你魂飞魄散,鼻青脸肿。挨了打不说,还得赔上糖豆。谁让你烧包来?下回再买吃食就得长记性了,留个心眼,在走出杂货店之前,先把糖豆全倒进自己的嘴里,或者藏起来,然后再出门,即便这样,也不可能做得完美,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要让人家看出你是在隐瞒捣鬼,免不了又是一顿拳脚。
每一见这场景,罗一斌心里就有点兴灾乐祸,活该,真是活该!
这类让人铭心刻骨的事情就发生在老槐树附近,那个外号叫“白子”的家伙,就是这儿的街王。这小流氓把老槐树附近当成了他的地盘,他的领地,他的王国。
……
每天上学或者放学途经那里,准能看到白子站在老槐树下。同年级的男生们只要看到白子在那儿,心里不免就会打鼓,连走路都有些战战兢兢了。
嗨,你,过来!白子远远一声吆喝,被叫者就得赶紧过去。
三狗,今天带了什么啦?
没带啥呀……我作业还没写完呢,早上走得急,我……
你瞎说吧,你过来,打开书包让我瞧瞧。
真没带什么,真的,我向毛主席保证……
撒谎,一看你就不老实。看看,这是什么,馒头,白面馒头,好啊,老子正好早上还没吃东西哩!滚吧,记住,下次别带馒头了,老子想吃芝麻饼……
呜呜……我妈她从没给我做过芝麻饼啊。
还有你,二货,你上次说给我两毛钱,今天带来了吗?
啊呀,我没带,明天吧,明天一定带。你不信,我向毛主席保证,明天一定,求求你了。
今天我要吃冰糕,你不知道吗?叭的一声,是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很响。
啊呀,白、白哥,不,白爷,我真的,真的没带,你看,我这里就八分钱,还是昨天我妈让我打醋偷偷留下的。你要吃冰糕……那就给你吧。
不行,八分钱只能买冰棍,给两毛吧,这是你自己说的,忘啦?想挨揍是不是!
还有你,昨天说你要给我拿《岳飞》小人书的,今天带来了吗?
带啥呀?我爸说上学不让我把闲书带到学校来,家里所有的小人书都让我爸给锁上啦,说是只有放了假才让我看。
你就编故事吧,你给我编,我让你编……然后就是一通拳打脚踢。远远的,北肖墙小学那边的上课预备铃声响了,围观看热闹的孩子们便一窝风跑开了。
臭名昭著的白子是北肖墙有名的小流氓。从小学四年级起,他已连着留了二级,别的同龄孩子都小学毕业上中学了,他仍在四年级呆着,按他的年纪比同年级的同学整整大了两三岁,个头呢,也比一般的男生高出半头,班里的好多男生都惧怕白子,稍不如意,两下里如若动手打架,几乎没人是他的对手,况且,在白子身边,还有二货和三狗跟屁虫似的伴在左右。
……